《山河不解言》orgel

40、撒娇

　　一路哼着小调，不知不觉就到了知交堂莲池，见那处一个陌生身影，抬脚走下台阶：
　　“哪位贵客逛到了禁地，下回可得长眼了。”
　　亭中人闻声一回头，他才模糊认出身份，
　　“娘娘，谁让你进来的？”
　　梁凉一进停芜山就整天缠着方盏问东问西，想尽办法讨他欢心。方盏这人贱得慌，遇强更强，偏偏受不了人家跟他软磨，加之梁凉天生话多，知道的事也多，跟他在一起从不缺乐子。不出一月两人就熟络起来，方盏戏称他作娘娘，说他跟深宫嫔妃一般什么野史都知道。梁凉很容易就接受了这个爱称，毕竟认同他见多识广也不是什么坏事，
　　“自己进来的，我看这里收拾的整齐就进来了，也不知道是禁地，要我滚出去吗？”
　　“什么禁地，瞎编的，坐。”
　　方盏招呼他在亭中坐下。如果说方于木是唠叨的管家婆子，梁凉就是博学的说书先生，反正极对方盏胃口。他一开口，方盏就巴不得买一桌糕点嘴食，坐那听他说上一整天。
　　“说吧。”
　　“说什么？”
　　哪有人一见面就没头没尾让人家说的，活像质问老婆与哪家野男人勾搭上了，梁凉一口茶还没凑到嘴边，被他说的莫名其妙。
　　“今天没有故事？”
　　梁凉恍然大悟，感情自己这就被赶鸭子上架，不知不觉成了他的说书先生：
　　“有倒是有，不过你大概不喜欢。”
　　“说来听听。”
　　梁凉故作神秘咳了一声，学着民间茶馆里的先生，手拿茶壶往桌上一敲：
　　“话说，司煌国境内有一座绵延起伏的山脉，年深月久，司煌立国前几百年已然耸立在此。山上有座峰，高达千丈，传说人立于其上，举手摘星辰，开怀揽日月，万里河山凌驾脚下，云海风浪尽收眼底……”
　　“信口开河，这么高的山，整个司煌都能看见，我怎么没见过”
　　“听先生说书还这么多话，闭嘴听就好。”
　　确实，到哪里也见不到打断说书先生，跟他摆事实讲道理的人，
　　“重要的是，山上有个仙家门派，以救人济世为己任，但是天下人熟知的却不是他们一心为民，而是……凑近来。”
　　方盏听着听着腿就翘上了桌面，心道又是邪不压正，天下己任的戏码，越听越没意思，几欲睡着，梁凉突然压低了声音。
　　“背地里其实是魔窟邪教？”
　　“他们门里啊，有个弟子，与其师弟……啧啧啧，不可说不可说。”
　　话说一半收回去，这种人就该往死里揍，方盏一把果壳砸到他身上：
　　“再卖关子让你啊啊啊。”
　　“这两人啊……哦不，那弟子啊，中意他那个如花似玉的小师弟，两人日日在高峰隐阁里弄玉偷香……”
　　“等等……”
　　“情意绵绵。”
　　“停……”
　　“迎风侍月。”
　　“停……”
　　“云朝雨暮……啊！”
　　“让你闭嘴！你说的方于木”
　　“我说了话说嘛，江湖流传，信不得信不得。”
　　“想必那个如花似玉的师弟就是在下了？”
　　“哈哈哈哈，流言，流言止于智。”
　　方盏发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想当初他面对挑事的百余修士，二话不说就用遂风射穿为首几人，丝毫不在乎起微沦为众矢之的。梁凉可不想变身糠筛，眼色极快认了怂。
　　“谁说的？在场的有谁”
　　“陆兄弟……全部。”
　　方盏其实并不觉得有什么，反正当初山上闹得也不比这小，而且娘娘说话向来夸大其词，不可能传到这等不堪入耳的地步。
　　“不错，记得编个折子拿到山下卖，一定赚得你金银满钵，到时候五五分成。”
　　梁凉先前见他神色平静，还以为在隐忍，如今这话难道真的不在乎：
　　“方大兄弟？”
　　“不会杀你，滚吧，你这样的说书先生在书里活不过第二折。”
　　“别啊，你倒是跟我说说怎么一回事，我可不信你跟于木兄弟是那种关系。”
　　方盏想来想去这事传出去还是方于木损失更甚，自己怎么着也落了个如花似玉，他就只有龌龊下流：
　　“走，找方于木给你说。”

　　两人四处逛了一圈也没看到方于木身影，路上碰到杜林桃，她说看到七师兄拽着六师兄去了霖雲峰，大喊大叫不让大师兄靠近，大师兄不放心跟在后面去了。匆匆说完，又说自己赶着去找停芜，她最近情绪不稳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聚气入体造成的。
　　本来方盏已经不想找了，听到时矜也在，立马又起了兴致，扯着虚脱的梁凉就往霖雲峰上爬。梁凉看他如此执着，心下惊恐：
　　“莫不是真有什么禁断之情？”
　　刚一登上去，就听见一道极尽多情，一波还要折三折的声音：
　　“大师兄~”
　　听这声线也不是小沫丫头的，方盏都要怀疑是不是柳啸刚那个邪门精偷偷跑上山，可是这山上就一个大师兄，总不能是他那个被仙囹废掉修为的师兄。如此说来，这人喊得就是时矜，可是……山上可没有这么一号弱柳扶风的人物。他正天人交战，又听一声愤怒低沉：
　　“方于木！还不拦住！”
　　山上除了方盏直呼人名，就只有一个人敢这么没大没小，除了陆离不做他想。他向来把方于木与方盏当成一丘之貉，气急了就会连名带姓叫两人。方盏走近灵静阁才发现内里三人姿势奇异：
　　方于木拦腰抱住陆离，死命将他往后拖，一边还让时矜快出去。陆离则魔障一般一会一副脸色，看样子正在跟什么挣扎，那个大师兄依旧是不动不摇站在他三尺之外。
　　“大师兄，你快走啊，我拦不住了。”
　　“放开他，我来。”
　　时矜说的轻巧，方于木却不敢放这么个不知是疯是魔的人给伤患对付，咬着牙坚持：
　　“二长老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跟走火入魔有什么区别？”
　　就在方于木即将脱力，准备一掌拍晕他的时候，陆离自己撤了力道坐倒在地上，他低着头，纷乱的发丝遮住面容。方盏走了进来，想要靠近他观察一番，陆离却突然抬起头，四周看看围观的人，而后死死盯住时矜，若无其事站起身：
　　“大师兄！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他几步冲向时矜，一把抱住他腰身，
　　“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我每天都在自责，恨自己不能保护你，谢天谢地，还能给我机会弥补。”
　　时矜扯了一番，怎么都拉不下来他的手，只好任凭他越抱越紧：
　　“我已经好了大半，不必再担心……你先放手。”
　　“我不！放了又会找不见你，大师兄……你发誓永远都不丢下我好不好？”
　　几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陆离是个什么人物啊，小小年纪成为仙囹单传弟子，不说修为如何，单是心性就叫人望尘莫及。软声软语说一句话都是奇观，何曾求过谁不要丢下他，况且仙囹门下的人会把誓言一类的虚无缥缈当真吗？
　　众人惊奇间，方盏却彻底呆住了。自从听到发誓两个字，他的心思就变成了不受自己控制的风流，四处窜逃，眼前笔直清雅的身影渐渐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少年重合，他也曾这样求过一个人，求他发誓做自己一辈子的朋友，永远不要丢下他。
　　可是后来，他还是一个人了，一个人生活，一个人痛苦，一个人流浪，百战堂囚室里近千个日日夜夜依旧历历在目。每次格窗里透过的月华罩在血肉模糊的身上时，他就会想要是有一个人能听他说说话就好了，不求他感同身受，只要站在自己身边就是天大的恩赐。可是他终究没有等到那个菩萨心肠，到最后已经记不得自己为了什么来，此生又想归去何处，只是不想死。
　　监守总是带来各种各样的人、兽甚至妖魔，让他们搏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看客们疯狂的嘶喊拉扯着他的耳膜，他不想被谁蚕食，更不想因为监守得不到谁的身子就悄无声息烂在暗无天日的囚室。
　　“我是你们师兄，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弟子。”
　　“不，我就要你发誓，不论我变成什么样子都不会不理我。”
　　方于木眼见他越来越放肆，嘴上撒娇耍赖不说，手也不甚老实。也就是大师兄，任他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也不掀开，他一个不相干的人都看不下去：
　　“陆离，够了！”
　　“好，我发誓……”
　　“小梨子你可真行，跟桃子讨教过了？知道他吃软不吃硬就面子里子都不要了？”
　　方盏突然开口打断时矜的话。
　　“大师兄让我去死我也愿意，面子能换什么？”
　　“说的实在，其实我还有一个妙招保管你得偿所愿。”
　　陆离此时就像个撒泼的小孩，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心里唯一的想法就是不让时矜走，听他说有办法，当下就要放开时矜朝他过来，刚松开一寸又发现不能放手，立马死死抱回去：
　　“你说。”
　　“你过来，不能教他听见，要不然就没用了。”
　　陆离脑子里就是一团浆糊，只剩一线垂危的清明，三岁孩童都比此刻的他聪明。闻言甚是听话松开时矜，没走几步，方盏笑盈盈迎了过去，上前就是一掌劈在他后颈：
　　“梦里边什么都有，保准心想事成。”
　　方盏蹲下探他鼻息，确实昏过去了，才站起身来。
　　“中毒了，仙囹大嫂又是捣鼓的什么乱七八糟。”
　　“欸……活师丸，前段日子突然又想起来，说是改了些配方，非让他试。”
　　方于木终于松了一口气，自从擎云试开始，没有一天清净日子，二长老还要给他们找事。
　　“症状就是变成这样？”
　　梁凉头一次见到除了愤怒外还有其他许多表情的陆离，惊奇不已，心想仙囹前辈真是无所不能。
　　“中毒者智力下降，行动也会……异于平常。”
　　方于木一想起陆离拽着自己，说他可能会说胡话甚至撒泼打滚的场景，就止不住的一阵恶寒。
　　天下竟还有不取人性命也不教人生不如死，只是把他们变得好说话的毒、药，仙囹大嫂是想临阵其前时，把敌人都变成比她还娇俏的小姑娘，然后一个一个哄回家吗？确实是她干得出来的事，画面想来怪诞却一点不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