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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弃子 ...

  •   方盏一早睁眼,就见周围师兄师弟都走得差不多,只剩方于木穿戴整齐坐在桌边,又用那种暧昧不明的眼神盯着自己。他装作没注意,径自下床倒了杯茶喝两口,准备出门上早课。
      方盏每次去早课都像是完成任务,必定踩点到场,根本没有时间梳洗,一旦路上生出多余事端,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入座。因为这事,他没少被罚。
      “站着,去哪?”
      “你说呢?还不走等着跟我一起去戒妄祠瞻仰二长老灵位?”
      方盏就知道他在等自己出声询问,偏要绝口不提让他心痒难耐。
      “那叫灵牌……你跟大师兄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方于木果然忍不住自己开口了,他实在太过好奇那天的后续如何。看这两人最近几天都很正常,全然不像生死大战过,相处起来偶尔还让人觉得比以往亲近许多。方盏与大师兄说话不蹦也不跳,极少生气,甚至几次被逗笑,虽然并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
      “那天在知交堂,我都看到了,你们不是要决一死战吗?”
      好好的日子不过,他为什么要跟一个伤患决一死战,就是赢了也要被指着骂乘人之危、胜之不武。他虽然是个缺德鬼,却也干不出这等缺德事。方盏抚上方于木额头,学着他的语气:
      “该不会发烧了,怎么大清早就开始说胡话?”
      方于木一掌拍开他的手,自己不会看错,两个人若不是要打架,那就是达成什么协定,比如一年之间装作兄友弟恭,事成之后一决生死这种:
      “你看!那天你就是这样笑的,最近也总是没有理由傻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实在是一头雾水,方盏以前也笑,嘲笑、讥笑、坏笑,唯独很少开怀大笑,近日却时常眉逐颜开,
      “该不会是大师兄答应你什么条件了?要不就是陆离给你下了药……不不不,他最近被二长老逮着试毒没机会……那是什么,为什么突然腻歪成这样?”
      方于木开始一个人自言自语,完全沉浸在脑中千变万化的设想中。方盏仿佛觉得打击力度不够大,又给他下了最后一剂猛药:
      “这就腻歪了?以后还要更腻歪些。”
      “什么?你再说一遍。”
      “……”
      “我说我有新欢了,要抛弃你这个旧爱。”
      方盏凑近方于木身边,单手拢住他耳朵,神神秘秘说了一段。三言两语犹如千钧雷霆,直震得方于木三魄离体六神无主,
      “莫伤神,你会遇到比我待你更好的人的。”
      他又补了一句,丢下呆若木鸡的方于木,火急火燎往知交堂赶。

      到那处的时候,方盏一瞬就察觉到了与往日不同的氛围。仔细一看,原来那些参试弟子也在授习高台下一一就坐。他收起诧异,依旧若无其事走到其中坐下,递给陆离一个眼神。
      “师父安排的,要他们学些入门心法,免得猎妖时出现意外。”
      陆离言简意赅给他解释,说完又回神去听伏三白授课。方盏百无聊赖,四下看了几眼:
      时矜果然又不在。
      自从昏睡醒来后,他就行迹隐蔽,一直没有出现在早课上。这事放到规规矩矩、从来不知迟到早退为何物的大师兄身上,确实罕见。他正奇怪着,打眼看见人群中一个瘦瘦小小,眼神与表情尽是不屑的身影,不正是在霖雲峰上闹事的五儿!
      “你怎么在这?不是早叫你自己滚了?”
      他想也没想,不顾伏三白在台上滔滔不绝,当场站立质问,引得周围齐齐射来疑问的目光。
      “方盏,不得无礼。”
      “方兄弟息怒,先前小沫姑娘的事确实是我师弟的错,我已经着他去道了谦,小沫姑娘也说不再计较。五儿已经知道错了,我们自作主张求过伏长老,这才留在山上继续参试。”
      这一番辩驳严丝密缝,合计起来大概就是当事人不在乎,门中长辈也同意他们继续留在山上,你一个小小弟子,就不要在这里狐假虎威、演什么算旧账清旧怨的戏码了。
      “这尊大佛起微可供不下!他自称天婴谷长老之子,想留下来可有问过我同不同意?”
      破了一例就能破第二个,第三个,如今方盏也不觉得拿出身压人是件丢脸事了。既是要杀人威风,他根本不把五儿放在眼里,只是对着他师兄们起势,故意把他当做受长辈管束的小鬼头。五儿心高气傲,定然受不了此等侮辱,果然下一秒他就站了起来,冲着方盏大喝:
      “掌门不要的弃子罢了,伏长老已经说过不再计较,你算个什么东西就敢在这耀武扬威!”
      “五儿!”
      梁凉对他的口无遮拦心惊胆战,这一番到底是谁在大放厥词,他真是以头抢地,身死谢罪都不够了。方盏听这话愣了一瞬,并没有如众人所料被触到逆鳞,只是缓缓闭眼又缓缓睁开,连呼吸都没有变化:
      “你说得对,我不过是个没娘疼没爹爱的弃子,只是可惜了,这偌大的门派将来还是全在我手里,你对着下任掌门呵斥,可有想过后果?”
      他用一贯的散漫语气说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话,随即浅浅一笑,不带任何恶意,仿佛只是觉得五儿此人可爱至极,
      “我改变主意了,你还是留下来吧,没见识到二长老尊颜,怎么好让你们无功而返……散开散开,还没看够吗?小心我这个继任掌门一道令下把你们全都逐下山去。”
      方回舟只有方盏一个儿子,方夫人死后他再未娶妻,一心筑派修行。方盏虽然是自己找上山来,掌门也并未对他多加爱护,但有脑子的人都知道,方掌门对故去妻子爱念极深,即便是看在两人唯一的孩子面上,掌门印也非方盏莫属。
      平日里众人对方盏虽是讥笑怒骂皆有,也常常找他的不痛快,但心里都有一道底线,绝对不能提他家中私事,更别说当着他面骂什么弃子。此时听他开玩笑一般的语气,没人敢把他当玩笑,都麻利让道看着他大大方方,顶着伏三白的目光安然离场。
      “你是天婴谷的弟子?叫什么?”
      “回伏长老的话,晚辈梁凉,昨日才去拜访过长老的。”
      “我不大记事,无碍,你这位师弟……五儿,想必是王权之子了?”
      “正是。”
      “让他好生待着,不要寻事,那位要是闹起来,他爹都管不了。”
      “是……”
      梁凉心说家里这个小师弟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刺头,自己哪里管得住,嘴上却只能应下来。五儿虽心里不快,也不敢对着伏三白造次,脸色不佳待在一旁不出声。
      “天婴谷王权风流成性,儿女遍地跑,张嘴就敢说别人弃子,我可看糊涂了,谁才是没皮没脸的倒贴货。”
      方盏虽然是个讨人烦的事儿精,但门中众多弟子从来没有哪一个拿掌门说事,这小鬼头倒好,上来就弃子、算个什么东西的指着鼻子骂。方盏今日也是中了邪,居然没当场扭了他的头,陆离却是咽不下去这口气,说出去别人还当起微人尽可欺。
      “你说什么!”
      五儿在天婴谷确实不受待见,亲生父亲待他可有可无,正像陆离说的,左右不缺他一个不知真假的儿子;天资是有,但抵不过他针尖大心眼里满满的虚荣自傲,谷中弟子都当他是靠着王权关系,仙丹秘法堆出来的虚假修为。他自己又不屑跟众人争辩,只是变着法胡搅蛮缠,扰的众人对他敬而远之,
      “你也不过是时矜捡上山的破烂乞丐,几年锦衣玉食的日子过惯了,真当自己是个仙子圣人了!身上的旧伤怎么样了,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不会想起被人打断腿丢在破巷子里的惨象?”
      他怒火攻心就开始口不择言,越不能说的东西越是挑出来大声呼喝,惹得周一都看不下去,直接一剑柄将他敲晕过去,找了一圈没看到伏三白,只好对着陆离低头:
      “息怒,小弟子没出过谷不懂规矩,待擎云试结束,周一一定亲手将他捆了送与起微赔罪。”
      “哼!擎云试可不是那么好过的,咱们走着瞧!”
      陆离咬着牙齿喝出一句话,一甩袖就要出门,正撞上匆匆赶来的方于木:
      “怎么了这是?伏长老呢?方盏呢?”
      “长着眼睛不会自己看?”
      “怎么跟师兄说话的,二长老又喂你什么了,大清早就吵吵。”
      方于木没有眼力见这件事陆离已经提不起兴致追究,见天婴谷一众没有一个人出声,其余弟子也是一副看热闹的神情,气不打一处来:
      “你那心上人都被他们欺负走了!骂他掌门弃子,还不跟过去盯着,待会就要跳崖自尽了。”
      “闭嘴,胡说什么!”
      “胡没胡说,问你梁大兄弟,他最清楚。”
      “都散了散了,天婴谷的兄台麻烦留一下,随我去偏厅详谈片刻。”
      心上人一出口,陈年烂事又被翻出来说道,一群人更是隐隐兴奋起来。如今不止起微门内流传,不出几日,整个司煌修仙界都要知道这点悖道违常的辛闻秘史了。方于木还没从方盏跟大师兄的恩怨情仇里挣脱出来,又陷入了自己这一点陈芝麻烂谷子的官司。方才自己不在,定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只好遣散众人,找一处地方整理后续。

      方盏找了一圈,终于在霖雲峰上的竹林里找到打坐的时矜。他静坐在一片长青中,风吹竹动,仿佛感觉不到寒冷。偶尔运起一些灵气,又因为什么杂念尽数散去,他就微皱起眉头,眉尾的疤痕也随着一起变了形状。方盏已经蹲到他面前,凑近的可以看清眼角朱砂痣点,时矜依旧无人一般自顾自修炼。
      “喂,做什么呢?”
      “疗伤,不久就要猎妖了。”
      时矜向来有一句说一句,不会虚与委蛇也不会过分夸大,他说在疗伤,可见这次伤的确实极重,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方盏席地而坐,面对着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越看越觉得以前都是自己不懂事,时矜其实是个真君子,虽说不把别人放在心里,但你若是告诉他“希望你把我放在心里”,他就会二话不说照做,甚至超出你期盼的程度。偏偏自己不是那种肯示软的人,这才你看不惯我我看不惯你。
      “有事?”
      “没事,刚才有人说我是掌门弃子,你说我该不该把他扔下崖去?”
      “何人大胆,该扔。”
      时矜阖着眼睛语带笑意,突然感觉胳膊覆上一阵温软,
      “做什么?”
      “我也这么觉得,可是伏三白偏袒他,虽说我不怕伏三白,可是仙囹大嫂还是不要惹得好。”
      方盏像是自言自语,手里捏着时矜的尺骨,来回反复揉搓。时矜听他语气愁闷,随了他的动作也不反抗。渐渐地,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体内涌入一股气流,轻轻缓缓,似乎准备愈合他多时解决不了的灵脉断口。
      “不必了,结丹的灵气对我没用。”
      “……我乐意。”
      一成不够就六成七成八成,有总比没有好。方盏一边输着灵力,一边细细描摹他的眉眼,好看是好看,过于不近人情,与柳啸刚正好相反。柳啸刚素来张扬,美艳足矣,却再怎么轻声细语也是脂粉俗气,时矜这般的冷脸,虽缺乏人情,偶尔一笑就是春风化雪,仿佛盛夏暑热里冰镇过的银耳莲子羹,赏心悦目、沁人心脾。
      “方回舟这次要是撑不过来,我就是掌门了,你敢看不起掌门?”
      时矜知道方盏感觉到自己的灵力输进去就消失了,故意说话引开他注意力,轻轻拿下方盏的手放在手心里:
      “不管是掌门还是弟子,我永远都不会看不起你。”
      他的掌心没有什么温度,和小臂一样清瘦,指节突出,一看就是伤病纠缠,不得排解的可怜人。方盏觉得自己快要打嗝了,一把抽出手,站起身来就往回走:
      “呵,谅你也不敢!”
      时矜从头至尾没有睁开过眼睛,却能从他语气里感受到别扭难堪,无声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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