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和解 ...

  •   那天从三白堂回来,方盏足足打了一个时辰嗝,到最后连陆离都好奇他是吃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喝完整整一壶水,又跑去虚谷堂找停芜要了三碗白饭。结果非但没有效果,反而让饭粒噎着,发作得更厉害了。
      他把小灶房里的东西吃了个遍,最后连油、醋也毫不忌惮喝将起来,看得停芜心惊胆战,连忙出手拦下,劝他最好还是顺其自然,早晚会自己停住。方盏倒不是觉得打嗝丢人或是难受,只是一想起时矜身上飘忽的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就意乱神烦,却又不知道自己在心慌什么。没有办法排解,就想着或许嗝止住,心绪也一起止住了。
      他顶着一张忧愁交加、生人勿近的深仇大恨脸,坐在竹筏上随风游荡。竹筏没人控制,一会就转个方向,满莲池的漂流。他已经习惯时不时呼吸阻滞,嘴里就冒出一个嗝的感觉,甚至拿这个玩乐起来,跟着节奏打水漂。有的时候,石子出手就直接沉到水底,他根本不在乎,只是“你他娘的是不是蠢……蠢不蠢……”,一遍一遍问自己。
      方盏在心里讨伐自己也讨伐时矜,连他来了也没注意到。直到时矜飞身跃上竹筏,思绪才随着晃晃悠悠的水波荡回身体:
      “蠢……你来作什么,笑话没看够?”
      惯有的嘲讽语气一下子占了上风。时矜静静等竹筏稳住,心里依旧对多年前的那些事存着心结,方才在三白堂絮絮叨叨一阵,方盏什么也没回应。他会感谢自己不做欺瞒,还是怒骂自己不守诺言:
      “这里败的厉害,怎么还会出神?”
      方盏说什么他听不清,只是远远看到他坐在筏上,满脸怏怏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喜欢,要你管。”
      “我要是知道你真的喜欢,早些年就能修好,还以为你……”
      其实方盏从历儿城回来就火急火燎要修莲池这件事,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认为他就是在山下见到官宦人家豪奢,想起幼时在方府的生活,少爷秉性发作而已。时矜想当然的相信他是想吃莲藕又嫌下山麻烦。
      “以为什么?生性顽劣、闲神野鬼、纨绔子弟、三教九流吗?”
      心里知道自己平时不务正业惯了,同门们都是把他当做到处惹是生非的小少爷,根本不去追究他做任何事的理由,反正就是闲得慌。
      “不,我很羡慕……若是可以,祈愿你一生如此。”
      在三白堂时他只是点头摇头,外加一脸怔滞,时矜就当他接受了,憋火没发等着某个时间点。既然坦白,以后也就没什么好隐藏,心里头如此望他,不如亲口说与他听。时矜从不是口是心非、把威望虚名看在眼里的人。
      “不就是害怕我修成大能,终于肯说实话。”
      这话听在方盏耳里就是活脱脱的恶毒心肠,希望他一无所成,浑噩度日。时矜知道他就是喜欢不管心里怎么想,嘴上总要颠倒是非,把别人的话拆开又粘合,硬是要拼出一番居心不良来,这样反而正合自己私心。
      “能不能修得正果岂是一句话可以决定的事情……你这样说,反倒越辩驳越像那么回事。”
      “知道就好,这次擎云试不要去了,我带上六师兄,七师兄足够。”
      不知什么时候,方盏的嗝已经止住,他想起在门外时伏三白说的话,区区后山小妖,三人如何也能对付。他一个重伤在身的人硬要出面主持大局,别人追不追究起微礼数不知道,嘲笑他们门中无人是肯定的。
      “不可,二长老吩咐过,弟子们都不要踏足。”
      仙囹觉得毕竟是自己提出的法子,怎么着也得在最后露一手,让那些人看看她被称作美人女修名正言顺,也教他们记着起微不是什么歪瓜裂枣都能进的野鸡门派,于是通灵告诉时矜最后一试的内容由她决定,因为危险,只让他一人带参试者进山,完全忘了此人是个卧床两个多月的伤患。
      “说到这我倒想起来,干脆让她自己带人猎妖,整日闲着弄出这些有的没的,现在倒是撂挑子当起老爷来了。”
      “也不可,二长老不喜与外人纠缠。”
      “呵,不喜?你不会忘了这些事都是怎么出来的吧?”
      仙囹的一身官司,整个起微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要不是起微低调,她也极少告知别人自己出身,凭仙囹的本事,怕是隔三差五就有人闹上山来,拼死拼活抓她去双修了。
      “还有你,这也不可那也不可,要你去送死就可以了……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真有什么隐疾?”
      方盏突然起了兴趣,说起来时矜这个人别的没有,一句话概括就是一个烂好人。大多数时候他都没有什么存在感,做事中规中矩,不多不少。为什么说他烂呢,原因无它,只要有人拜托,不管做到做不到,反正先是应承,之后是死是活从来不想。方盏与他不对付大半原因都在这里,若是做到了就觉得他显摆,若是做不到便成了不负责任伪君子,虚情假意充大头。
      一起身,竹筏又晃荡一阵。方盏一脸好奇往他身前走了一步,看他疑惑不解,瞬间忘记先前郁结,玩心更重向他凑近:
      “就是不能告诉别人的病症,比如不找死就会全身难受,或者这根脊梁骨……没办法不顶天立地。”
      “方盏。”
      时矜感觉后背一阵酥麻,衣料贴在身上的触感柔顺又冰凉,一把抓住他在自己背后脊柱凹痕处游走的手指。方盏身形一歪,竹筏又不稳起来,两人保持着一前一后的姿势,时矜还是不受影响,一手绕过背后,死死攥着他手指,方盏却挣脱不能,越蹦跶脚下晃的越厉害。就在他以为两人要在寒冬腊月里痛快洗个冷水澡的时候,时矜转身拽过他后襟,在竹筏上借力飞身跃到岸上。
      “确实有。”
      方盏维持着被他拎猪仔一样拎着的动作,脖子全缩在衣襟里,莫名又升起一阵无名火:
      “我大概知道了,不找死全身不痛快。”
      “不是,晨早时总会心绪低沉,大夫开不出病方,只是让我忍耐,切忌动武。”
      时矜再一次没有体味出他语气里的情绪变化,只当他真心好奇,搜肠刮肚才找出这么个勉强算得上隐疾的症状,特意给他解惑。
      若说方才隐隐有些动气的话,现在就是缴械投降了,这世上怎么会有时矜这种愣头青,做出的行动从来不过脑子,说出的话也是再真心没有,让人想发怒都不知从何发起。
      “……能不能先放开,你打算拎到什么时候?”
      他理理自己攒皱在一起的衣服,想着看在他舍生取义的份上,不再计较自己多次被此人摔到地上的过节。
      “各退一步,你要去可以,必须也让我去。”
      “这要去问过二……”
      “问什么问,就这么决定了。”
      他才不管什么二长老的命令,自己没再去灵均阁闹已经是给足面子。当初找仙囹去三白堂,就是威胁如若不去,就把她那些瓶瓶罐罐全扔到霖雲峰下,再趁她睡着把美人送到尹无明手上。
      尹无明对那把长笛可是垂涎三尺,认为天下的奇珍异宝,美人是他唯一的遗憾,只因此物在仙囹手中,就从了她把住处改叫灵静阁,还同意屈尊去司煌王室当职。
      他在停芜山上所作所为,掌门不管便无人能管。时矜也默认了他的决定,左右自己在场,若有什么意外也能拦下大数,他大概是在自己昏睡时突破到了结丹修为,剩下变数应当不在话下:
      “也可,到时不要莽撞,凡事有我。”
      “你?到时可别求我救你小命。”
      方盏笑盈盈的逗着趣,看样子应该是不生气了。平日里斤斤计较,一点小事就要拳打脚踢的找人算账,跟他坦白说自己就是幼时在方府的客人,竟如此简单就解了气。果然如自己所想,他早就认出旧人,只是赌气装作不记得,这样才能给对方对等的伤害。如此说来,他把决一死战挂在嘴上都是有道理的。
      “人事难料,还得倚仗老大关照”
      三白堂一场变故,两人间仿佛多了层变化,彼此以为互相亏欠又彼此小心翼翼做出交好的试探,竟隐隐有一种微妙的平衡。时矜难得见他真心发笑,最起码从未在自己面前如此开怀,觉得做自己想做的事原来是这样舒畅的感觉,难怪有人放弃世事繁华出家苦行,有人为求佳人一笑倾家荡产。
      这一刻,这一处,见方盏展颜,他突然就懂得了七情六欲,懂得了牵绊念想,人生不再是随时都可以归去,留下的遗憾太多恐是要死不瞑目的。
      方盏还以为自己看走眼,又偏头仔细看了一阵,时矜不仅没有收起笑意,反而朝着他露出更明显的、生涩却温暖的笑容:
      “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还请老大千万不要丢下我。”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人的眼睛若是可以惊讶到掉出来,方盏此刻已经满地找自己眼球了,可是还是止不住脸上的笑意,明明与平日无甚区别,偏像被谁点了穴一直乐:
      “好、好说,叫我一声老大的话,自然要保。”
      两人这厢相视欢颜,从知交堂路过的方于木可是心如擂鼓,这莫不是什么新招数,笑里藏刀?暴风雨前的宁静?按理说大师兄昏迷两个月终于苏醒,师弟们都要去探望一番,可是他们找了半天都不见人影,如今恰巧遇到了,却是怎么也不敢现身。谁知道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贸然出去成了箭靶子都没处可以诉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和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