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解言》orgel

36、坦白

　　伏三白治伤用了三个时辰，方盏就静如木桩在门外坐了三个时辰，心里想的只有他要是没修为了，就把自己的修为渡给他，虽然寥寥无几，但他那么厉害一定可以重新修炼回来；他要是死了，就给他弄个牌子放到戒妄祠，让以后的人都知道他是为了门派献身，然后再练成渡劫，把那些欺软怕硬的人都折磨一遍。
　　方于木看他在那处一会皱眉思索一会舒眉决心，活像走火入魔。心道这回可是因祸得福，以后少个让他咋呼发疯的大头了。
　　伏三白出来的时候就见到三个弟子围在外堂门外，把前路挡了个水泄不通。方盏坐在稍远处的石阶上，一动不动，甚至眼睛都很久才眨一次，活像入了定。
　　“回去吧，伤势暂时稳定下来了，我得去找仙囹一趟，看有没有办法把他弄醒，不醒着不知道修为可有受到影响。”
　　“我去。”
　　方盏听他声音才清醒过来，头也不回就去灵均阁找仙囹，不知说了什么，真把一心为美人心碎的仙囹请了过来。二长老自从进山，从来没有踏近过三白堂十丈以内。
　　她探了一把脉，说要用蛊以毒攻毒。伏三白自然不同意在伤患身上种蛊，这种方法治标不治本，还徒添一道蛊毒，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控制不住要了人命。
　　两人向来对对方救人治伤的法子不屑一顾，仙囹听他拒绝也不气恼，只说那就等，等机缘等时运。

　　门中出了大事，入了山的那些弟子都噤若寒蝉，不敢轻易在山中闲逛。可惜这些人中并不包括天婴谷的小弟子五儿，他依旧赏鸟赏花，满山游荡。走着走着见最高的那座山峰少有人涉足，心下好奇，莫不是藏了宝贝。反正自己肯定能通过擎云试，早看晚看没什么不同，随即心安理得上了霖雲峰。一番辛苦好不容易爬到峰顶，结果别说宝贝了，连一个人都没有：
　　“神神叨叨……莫不是骗我们来做苦力”
　　原来这群人刚入山，时矜就出了事，起微更没有人来管他们这群闲散。近两月的时间里他们每天要么去三白堂翻晒草药要么满山头寻挖草药，还被下令禁止残害后山野兽，不可擅动山中一房一物，连草药都得问过弟子方可采挖，隐隐已有好些个怨言。
　　这种时候，五儿若是能向梁凉讨教一番就会知道，尹无明的地盘谁敢轻易踏足他在灵静阁内堂里摸摸这，看看那，纱帘帷幔，床榻整洁，整个内室一尘不染，花瓶里甚至还有一只活蹦乱跳的促织，应该是有人居住的。
　　五儿把促织捉了出来，先是放在桌上逗弄，它一跳，五儿就使出灵力将它拖回来狠狠掼在桌上，几次三番下来，那促织终于不再逃亡。他又嫌它兴致缺缺，心生不耐，便把促织放在手心里牵拽拉扯，一通折腾。
　　正玩得开心，小沫回来了，撑着一把竹伞，即便已经到了室内也不收起来，手握一束乱糟糟的野花，蹦蹦跳跳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她一抬眼就看见室内还有一个陌生人，自己的玩伴正被他捏在手里揉圆搓扁，俨然一副快要咽气的模样。小沫扔下野花和竹伞就朝五儿冲了过去。
　　五儿混账惯了，哪里肯退让，这小丫头瘦瘦小小，一脸病歪样还朝自己发疯，当下一掌直接将她拍飞一丈开外。小沫遭到重击，见这人不但无礼还动手打人，心里委屈根本控制不住，眼泪一瞬就决了堤：
　　“坏蛋！那是方哥哥送我的……你……你把它弄死了！”
　　小女娃梨花带雨，落到五儿耳里全是尖利刺耳，他几个步子冲上去揪住小沫头发：
　　“别鬼叫了，再叫弄死你！”
　　在停芜山的这段日子，多亏几名起微弟子照顾，小沫才渐渐忘却先前的经历，如今被他一通撕扯威胁，又回想起在荒殿里那些暗无天日，时时刻刻惊魂着会在哪一秒死去的可怖，突然就魔怔了，更加不顾一切的尖叫，手脚并用挥舞起来。
　　方盏本是打算来霖雲峰带小沫下去见见时矜，还没到顶就听见灵静阁里一阵撕心裂肺，心道这丫头又是怎么了，明明已经很久不发疯了。他三步并两步奔进内室，就听一句“敬酒不吃吃罚酒”，方盏不及多想，一招引风诀击了出去，将五儿掀翻在地，这才有时间看清室内情况:
　　竹伞掀翻，野花散落的到处都是，小沫那丫头还坐在地上，衣衫凌乱，头发披散，脸上挂着泪痕不住的抽噎。
　　“找死！”
　　方盏拿下肩上的遂风就要动手，五儿却早已爬起来，厉声喝道：
　　“我可是天婴谷长老之子，你想做什么！”
　　反正方盏从来不把自己是方掌门儿子这件事当成一种骄傲，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因为际命投胎就觉得自己了不起：
　　“敢折辱起微的人，长老我也照杀不误。”
　　“好大的口气！我倒要见识一下你有什么能耐！”
　　五儿话没说完就率先动手，两人交战间，隗沉在荒殿里与众人打斗的记忆重新涌向小沫，她尖叫着夺门而出。方盏想着灵静阁地处高势，那丫头又疯疯癫癫神志不清，若是一不小心掉下崖，找谁说理去。他一分心，五儿就占了上风，一掌击中他肩头，得意洋洋挑衅：
　　“不过如此，还敢大言不惭。”
　　“时矜，再不醒你那小情、人可就要掉下崖去粉身碎骨了！”
　　他没头没尾喊了一嗓子就要出门去追，身后五儿哪里肯放过，拎起手边花瓶就朝他砸去。方盏顾不得这种下三滥的攻击，一心想要出门。就在瓷瓶堪堪逼近后脑勺时，长剑闪现直将花瓶击落在地，瓷器破碎的声音充盈整个内室。长剑又调转方向对着五儿，像是在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只见剑不见人，是意念御剑还是剑灵苏醒，五儿弄不清楚，自然不敢再动作。方盏见状大步奔了出去，心道：
　　“好样的，流碧。”
　　他四处搜寻，终于在一棵树后找到瑟瑟发抖的小沫，软磨硬泡一刻不止，她还是不愿回去，方盏只说：
　　“不听话，永远别想再见到你时哥哥！”
　　小沫果然稳定下情绪，央求方盏带她下去。方盏可被方才自己那一声时哥哥惊出一腹的恶心，拽着小沫就往三白堂走。一路上小沫不停追问“时哥哥怎么受的伤”、“伤得重不重”、“夜里喊不喊疼”，问得方盏心里不是滋味，
　　“知道喊疼就好了……”
　　两人刚到三白堂门口，就听到伏三白在说话，那声音听着比平时深沉许多：
　　“你可想好了，强行镇压，以后只会更严重，说不定就要修为尽散，形神俱损了。”
　　三白堂里除了伏三白就只剩半死不活的时矜，难道他醒了！刚才见到流碧，方盏只当剑灵听到主人名字，自己赶了过来。他撇下小沫，一掌推开外堂门闯入内室，就见时衿果然坐在床榻上打坐，流碧已经回到屋内桌上。
　　“师伯，我已经想好了。”
　　伏三白见有人闯进来，转身看了一眼，见他一脸惊异，开口解释：
　　“他在小沫身上结了符，方才符破了才醒的。”
　　果然小情、人不能出事，陆离在他耳边念叨了两个月也不见动个眼皮，那丫头叫几声竟就醒了。方盏迅速冷下脸来，装作无甚波动的样子：
　　“天婴谷的人去闹了，摔了她的伞。”
　　小沫听到时矜的声音也冲了进来，刚刚她看方盏欲言又止，还以为时矜伤的很重，如今看他安安稳稳坐在床上，才安下心来，几步冲到床边抱住时矜的腰。
　　“嗯……”
　　时矜大概被碰到伤口，闷哼一声，她赶忙松开手：
　　“时哥哥，我弄疼你了？”
　　“没事，小伤。”
　　一身的淤青伤口，被捅的跟个马蜂窝似的还说小伤，就这么舍不得她担心：
　　“没事躺那么久，擎云试还有没有人管了？”
　　话一脱口，方盏就后悔了，暗暗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这两个月的时间便是二试，让他们在山中帮忙，可以看出参试者有没有济世救人，耐受孤寂枯燥的决心。那些借机闹事，抱怨中伤的，可以逐下山去……”
　　一口气说得长了，时矜似乎有些坚持不住，调整了呼吸，
　　“再过一月，便可进行最后一试，到时由我领队，进后山猎妖。”
　　“你早就想好了？受伤也是故意的？”
　　难道这一切都是为了擎云试，自从擎云帖递到各派手中时，一切就在他的计谋中？
　　“不……受伤是意外，原本有办法应对……”
　　既然你这样说，我就全信了，只给你这一次机会，方盏心里想着不论如何，很大程度上他都是因为自己才挨了那么多揍。伤的这么重还要领队，岂不是送死，他看了伏三白一眼见他没有反对，想必方才两人就是在谈论此事。时矜这厮居然想压着伤势强行运功，当他们一群弟子都是废物不成：
　　“不行！换我去，不够就让方于木、陆离也去。”
　　方盏一把拽开小沫，居高临下站在榻边盯着他。他结束打坐，睁眼看着方盏：
　　“不用担心，这一月二长老会在后山结阵，只放些小妖进去。”
　　“……还有那么多人在，为什么非要去？”
　　方盏本来想说伏三白、仙囹这些人都闲在山里，一回身发现伏三白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还带走了小沫。
　　“擎云帖是我发的，大弟子也是我，若不出面，起微会遭人诟病。”
　　“他们敢！我还没找人算账，识相的就该……”
　　时矜自顾自的要下床，方盏侧身正打算给他让个地方站脚，谁知他突然一把拉过自己胳膊，方盏没想到这种变故，没站稳就撞到了他怀里。他只是低低哼了一声，方盏立马要挣脱，他却紧紧箍着方盏，不让动弹。一手绕到腰后，一手抚上方盏后脑勺，轻轻缓缓抚了几下头发：
　　“已经够了……你不怪我，我就很高兴了……”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方盏的脑子一瞬空白，根本听不清他的话。忽而耳朵里又全是轰鸣掺杂着他忽轻忽重模模糊糊的声音，方盏仿佛听到咯噔一声，自己的心沉到一个小盒子里，被锁在里面，心跳的声音就更清楚了，声声震颤着他的神经。鼻尖萦绕的全是清苦药香混着他衣襟上透出经年泡洗的年月味道。
　　方盏猛地屏住鼻息，不敢再动。脑子渐渐缺氧，时矜还在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恍惚间他想起还在方府那会儿，那个朋友也是这样薅着他的头发，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就在方盏憋得满脸通红，快要窒息的时候，时矜终于松开了手，末了还在他头顶揉了一把，随即弯下腰找靴子穿。
　　“以后不要再冲动了，惹出祸来我担不住怎么……”
　　说到一半，他好像意识到两人的关系还没到两肋插刀，你做错事我替你扛的地步，停住话头抬眼看了方盏一眼，却见他满脸薄红，呆呆站在一旁目光涣散，这种样子真是百年难得一遇，时矜也是百年难得真的开怀一回，笑道：
　　“怎么脸红了，于木看到还得怨我欺负你。”
　　他大概第一次调笑别人，专挑不能说的说，刚要忘记的事又教他提起来，方盏回过神刚准备开骂:
　　“嗝……嗝……”
　　一串嗝止不住的往外冒，他刚想趁停开口，下一个又涌上来，索性不管，一边打嗝一边骂：
　　“谁脸红了！那是……呃……憋得，有病！”
　　说着还照着时矜低头穿鞋的后脑勺拍了一掌，大步跨出了内室。时矜被拍得一愣，顿下穿鞋的手，失声笑着摇了摇头，一使劲蹬进了靴子：
　　“噗！”
　　憋了很久的一口血在猛然用力下终于吐了出来，他伸手擦了擦嘴边血迹，顺势往后一倒躺在床上：
　　“若是能……一直这样，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