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解言》orgel

34、念动

　　那一抹长身玉立，总是清淡，总是冷静的背影，不是时矜又能有谁。这痴傻怕不是要一个人欺负这么多人，直接给他们打回老家？虽然想来还挺过瘾的，但真要这么做了，起微也就相当于不存在了。
　　方盏继续往前走，打算适时给两边找个台阶，虽然他从来都是需要别人给台阶的那种人。突然，他听到前方乱哄哄一片，似乎在争吵什么，看来没那么简单，侧身隐入路边的树木中，想听听那处到底是什么境况，也好对症下药。
　　“这里也是有元婴的，你当我们奈何不了你吗？”
　　“对不住，没控制住，我既是来请罪自然诚心，诸位继续吧。”
　　他此时的语气竟然还有几分轻松愉悦，莫说平日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就是方盏闹得他急了，也只是轻笑着唤一声老大，权当认输。现今却是一副讨好的姿态，被人揍了还要说“请打，诸位小心莫要伤了手”。
　　“知道是请罪就老实点，我们散了气，说不定就不会追究。”
　　那群修士里有人胆小不敢真打，只能负责耍嘴皮子，同样也有人或是仗着自己师门盛大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纷纷祭出自己武器站在时矜对面。看样子方才时矜没忍住反击了，他们现在都还有几分忌惮，只是摆着架势不敢真动作。
　　“自然，请吧。”
　　时矜把手往身后一背，明明是要挨打的人，神态却是高高在上，看人的眼神都是“今日就陪你们玩玩，尽管上”，领头一人同样元婴修为，自然看不得他这一副风淡云轻，没有出声一掌击出，直直对着时矜肩头。这一掌大约用了七八成修为，一看就是要给时矜下马威，教他知道一山更比一山高，小小年纪不要猖狂。
　　时矜真就不躲不闪，生生受下了这一掌，左肩一歪，整个身形朝后退了几步，右脚微微踩住脚下，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其余人见有人领头，也有胆大的接着那一掌发起攻击。
　　反正枪打出头鸟，到时候就算追究起来，也是扶涂弟子先动的手，何况如今这种情况，只要在场就全是帮凶，谁又会在乎你有没有真的动手呢。
　　时矜一招不还，只是站在那处接住一轮又一轮的攻击，他背对派门，寸步不让，似乎是想要以一人之身担下整个门派的生死。
　　“修真界可不是谁修为高谁说话算数。”
　　“可不是，仗着自己一介元婴就想为所欲为，也不看看这世道的规矩答不答应。”
　　“起微不过一个商贾弄出来的四不像，也敢招惹我们这些正统仙门，我看他那位不知轻重的师弟也该叫出来，让诸位教教他什么叫尊卑有别。”
　　一群人揍人不够，还不忘出口嘲讽，从修为骂到人品，从弟子骂到门派，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时矜看样子快撑不住了，方盏捏着拳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小爷也不介意让你们尝尝什么叫成王败寇。只是方才这一小会，时矜全身上上下下挨了三十招不止，这些人根本不忌惮起微，心里想的恐怕就是弄死一个是一个。
　　“诸位……咳……”
　　憋着一口气对抗他们的攻击，甫一开口，时矜发现伤势比他想象的严重不少，气血上涌，一声咳出了一口浊血，
　　“一人做事一人当，迷阵是我设的，阵令也是我安排的，希望诸位不要污蔑掌门或是其他弟子。”
　　“呵，一个窝里出来的老鼠，能有什么不同？干得出来这种欺世盗名的勾当，还怕别人说吗？”
　　“住口，擎云帖上明明白白的写过有三道考验，第一道便是破阵入山。山中的迷阵诸位无一不晓，既然知道幻象乱人还执意参试，如今又为何要出口中伤！”
　　时矜捂着胸口，企图不让自己落人下乘，他一大声说话，人家就当他动怒，意欲反抗，立马换来更猛烈的攻击。
　　他此刻的境况在方盏看来就是强弩之末、孤立无援。方盏有一瞬的难受，很难受，想要逃离。本来该是自己站在那片地方，面对着那些嘲笑和谩骂，承受五花八门的攻击。可是，他还没来的及放下自傲，时矜就在他面前脱下了一贯的淡然超尘，忍着一身伤痛还要笑着对别人说刀山火海我一人去受，百年骂名我一肩来担。
　　这么一个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凭什么偏偏对别人的声名那么执着，就算被骂欺世盗名，狼子野心，不过是人性丑恶，看不得别人高高在上，权力在握罢了。方盏嘴里的鸡骨头已经被咬的咯吱作响，他正待凝箭，忽听得那边传来自己的名字。
　　“中伤？你派中那名小弟子当初说的可是要歼灭我们，我看他根本就是真身入阵，实欲所为吧！名字叫什么……方盏……原来他就是你们掌门独子，我说怎的如此嚣张……”
　　“上梁不正下梁歪，商贾养出的儿子自然就是个浪荡俗子，酒囊饭袋也妄想入道修仙！”
　　“……诸位自重，我此番是来请罪并非求辱，若你们还不肯罢休，这百剑加身，在下也是受不得了。”
　　众人群殴骂架两不误，见他一身破破烂烂，身中数剑外加结丹、元婴的灵力攻击，此刻还站在原地已是倾尽全力，恐怕再多一掌就能教他倒地不起。这种境况还敢提剑对峙，口吐狂言，忍不住讥笑起来。
　　“哈哈，受不得又能怎样，你现在还打得过我们吗？”
　　“我当起微大弟子有多神通广大，还不是被打得剑都握……”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胸口瞬间多出一支羽箭，深深扎进肉里，箭簇直接穿出身体从后背露出。那人低下头不可置信的看着那支羽箭又凭空消失，一双眼睛还不及移开看看是谁夺了命，整个人直立着倒了下去。不待众人反应，方盏又三箭齐发，射中方才打得最厉害的三个人，招招致命，不留余力。
　　“再神通广大也比不过各位以多欺少啊。”
　　出声同时，方盏拔出嘴里的鸡腿骨一使劲砸到时矜身上，
　　“没那本事就别逞强！”
　　众人这才发现，派门处迎光走来一个人影，忙各自为营，紧张起来。这人刚刚射出的灵箭力道凶猛，本是无形之物，却教他生生变成致命利器，直穿的人对胸而过，要么是修为骇人要么就是手握无上法器。
　　“谁！起微的人如今竟然还要杀人灭口，诸位打算纵容他们到什么时候！”
　　有中箭人同派的修士立马挑动撺掇众人一同应战，方盏丝毫不乱，慢悠悠走到时矜跟前，一手扶住他胳膊，笑道：
　　“说什么纵容，大家都是非亲非故，你们不过贪得无厌来我门中寻宝，如今没拿到宝物就要拿门中弟子开刀，我身不由己杀了几个人也算自保，各位怎么就动气了？”
　　“是你们谎骗在前，挑衅在后，说过投降就能入山却又言而无信，他也是自愿前来请罪，你不要血口喷人！”
　　“啰嗦什么，堂堂仙门子弟如此滥杀无辜还不知悔改，我今日就教你知道什么叫正道，什么叫规矩！”
　　领头之人举起长剑就要攻来，方盏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刚才连续数箭已经耗去大半灵力，本想杀敌不备，却见时矜摇摇晃晃就要坚持不住，只好现身拖延。如今对上元婴修士自是以卵击石，可是对战阵前最不能输的就是气势，他抢过时矜杵地的流碧就要迎战。时矜却控制着最后一点力气，不肯松手，嘴里念念叨叨不知道在说什么。
　　“给我！剑都到头上了，你想同归于尽吗”
　　“引、引风诀”
　　娘的，忘了这茬，引风诀在方盏手上虽然伤不了人，却可混淆视听，救两人一命。他一手捻诀，用尽全力朝四周迅速打出数道引风诀，立刻引得沙尘飞舞，草木疯摇，风流从四周聚集过来，在众人眼前穿行，绕的人眼前模糊，辨不清方向。方盏趁机拖着时矜往山门处移动，谁知方才拔剑的人丝毫不被这些雕虫小技干扰，一剑刺透阻碍直朝着两人飞来。
　　这下子玩过头了，电光火石间，方盏已经想到好几种结局，正思考着遂风能不能挡上一招，突然一道绿影飞过，直接撞飞了对方的长剑：
　　“是谁这么大胆，在我山门前吵吵嚷嚷，扰人清梦？”
　　是仙囹！方盏回头一看，不仅仙囹，伏三白、方于木、陆离、杜林桃都在往这边赶。
　　“好家伙，我再也不骂你们虚情假意了，想叫师弟就尽情的叫吧。”
　　方盏心里只剩下这句话不断在其间盘绕。
　　长笛回手，仙囹爱怜的抚过笛身，眼中尽是心痛，幽幽出声道：
　　“伤了我的美人，可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
　　众人这下炸了锅，两大长老都被惊动出来，别说什么讨回公道，今日能不能活着下山都是无解之事。一群人听着仙囹的发问没有人出声回答，一直痴心要见一面的美人女修就在面前，却没人敢把目光流连在她身上，现在这一刻，他们记得的只有心狠手辣，杀人无数的虞美人印记。
　　扶涂弟子在这一群人中一直处于领导地位，如今起微来人，自然该他们应对。扶涂领头人也是硬气，自觉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大大方方站在前头，手里还拿着不及入鞘的长剑：
　　“前辈误会，我等聚集在此只想为擎云试一事讨个公道，前辈门下弟子不顾天道人伦，竟惨手杀我一众四位修士，我等无法，只好拼死一战。”
　　“哦~原来是我的弟子杀了人，你们不能不顾天道正义，要替我清理门户，可是此理？”
　　扶涂弟子听她语气温和，想来是个明事理的人，不似外头传言狠毒无情，心道她大概真是怪自己在山门前打斗，扰人清修，反正是起微杀了人，只要把事情说明白前辈定会给个交待：
　　“晚辈不才，这位小弟子出手狠辣，不及辩解直取人命，晚辈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凶狠之人，一时乱了分寸。”
　　“竟是这样……方盏，他说的你可认？”
　　“当然认了，他们都把一个元婴修士打到昏迷不醒，我哪里敢不认呐……还请仙囹大嫂重重惩罚，不如罚我自毁修为，从霖雲峰坠下，如何？”
　　方盏抱着昏迷的时矜直接坐在地上，将他的头靠上自己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语气。嘴里虽说着自愿受罚，看着他们的目光却尽是凶狠嗜血。扶涂人还不知道态势早已急转直下，丝毫没有听出方盏是如何唤的仙囹，只以为他迫于长辈威严，终于知错：
　　“这倒不必，你杀得并非扶涂弟子，如何处罚还要问过死伤者门中意愿，方可决定。”
　　仙囹将美人收回腰间，凭空化出了一把团扇，扇柄轻摇，走到方盏面前躬身抚了抚他的头，又来到众修士面前，巧笑倩兮：
　　“还得问过你们才行……不若我给你们门中长老通个灵，问问我家这个快要形神俱灭的大弟子要怎么医，如何？”
　　众人被逼到身前的仙囹彻底镇住，一齐呆呆的凝望着那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心里想到的只有若是要命绝此处，不如多看几眼再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