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解言》orgel

28、入山

　　三日前，一封擎云帖，惊动四方各大仙门。一时间风云四起，各路内门弟子同散修日夜不眠赶往司煌停芜山。
　　起微确实是小门小派，现任掌门就是开山祖师爷，一派弟子也没几个拿得出手的。但这些都不妨碍起微两个字远传四方。一来，当世神医伏三白、美人女修仙囹，还有一个传说来去无踪、万盗之首的三长老，盗圣尹无明，齐聚起微；二来，前段时间，起微仅五名低阶弟子就查破历儿城凰羽九天一案，颇受仙门称道；三来，曾有渡劫修士前往起微，留下仙丹法宝，飘然归隐。
　　这三样，各个都像勾人的蛊毒迷得各大门派神魂颠倒，纷纷派出内门弟子前往参试。起微不留人，加之若能得到一两样心诀灵丹，于本门有益无害，何乐而不为。
　　擎云试为期五个月，共分三轮：一轮入山，二轮问心，三轮破规。过试者，起微门内所有于修行有利的心诀丹法，一律自取所需，至于条件，只有一个：凡起微有召，必受召来援。
　　此次参试的门派除了司煌境内，边陲之国扶涂旧地、北蒙国境具有仙门散修跃跃欲试。天婴谷冉遗、吕云所在北蒙崇吾弟子在十月初一，率先赶到停芜山下。
　　一试入山，测试期间解除护山大阵，由大弟子时矜设下入山阵令。虽是简单的迷阵，但规定不可强攻破除，需亲身历阵，获得阵令，方可入山。
　　天婴谷除了周一、梁凉还有几个其他长老门下弟子共计七人，而崇吾属于宗派，即由吕氏一族创派，派中只有宗族子弟，此次来了十余人，领头一人十七岁，名唤吕孟极。
　　周一来到山下时见笼罩群山的只有区区迷阵，以为起微看不起他们，正欲以剑破阵，却被梁凉拦了下来：
　　“大师兄莫要冲动，起微有三大长老，不可能不设护派大阵，如今只此迷阵，必定另有深意。”
　　周一想来颇有道理，不再强行破阵。崇吾本来是安静待在一旁，没有动作，听他们一说也觉得此事不简单，两派在山下干瞪着眼都不出声，吕孟极见气氛尴尬，硬着头皮上前：
　　“在下北蒙吕氏，崇吾弟子吕孟极，敢问诸位？”
　　周一瞥了他一眼，没有答话，梁凉忙笑着迎上去：
　　“天婴谷冉遗，我叫梁凉，各位兄弟幸会啊。”
　　“嘶……”
　　“原来是天婴谷，失敬……方才听两位说此阵另有深意，不知可有解法？”
　　崇吾的人一听是天婴谷，都吸起了凉气，又喜又愁。喜的是天婴谷符咒阵法自成一绝，只要跟着他们，入山只是早晚问题；愁的则是天婴谷乃名门大派，竟也来参加擎云试，此番必是一场龙争虎斗、胜数难定。
　　崇吾吕氏在北蒙也是屈指可数的大门派，派中还有吕云这等前辈，本该是底气十足。可惜北蒙国修行之风并不盛行，比不得司煌仙门无数，而且他们又是宗族门派，弟子水平参差不齐。虽出过渡劫前辈，但吕云此人生性高傲，自化神后便脱离门派，镇守北蒙王室，极少插手派中杂事。此次遇着天婴谷，众弟子都是畏畏缩缩，不敢招惹。
　　“法子暂时没有，但想来起微兄弟不会为难我们，设阵多半是为了考验，闯它一闯也未尝不可。”
　　梁凉这边刚分析完时矜用意，周一不耐烦地收剑入鞘：
　　“那还费什么话，随我入阵。”
　　梁凉又赶忙回来拦住周一：
　　“别急啊，我还没说完……迷阵既为迷，阵中会有幻象虚景，根据设阵者意愿以及入阵者心境，各有不同，若不小心中招，极有可能陷入阵中无法逃脱，严重者可能会产生心魔，危及修为。”
　　“这……小兄弟方才不是还说不会为难？”
　　崇吾弟子一听这都要引出心魔了，如何能闯。要知道心魔对于修真之人可是千难万险、九死一生。既为心，不可诛；既为魔，难以除，一不小心就是走火入魔、万劫不复。
　　“欸~不必担心，既是选拔弟子，自然不会让我们陷入危险，阵中如何还得闯过才知。我只是提醒各位多加小心，不要失了入山机缘。”
　　“话多！天婴谷弟子，即刻入阵。中招了就自己滚回去，不要给我丢脸。”
　　“是！”
　　周一说完，径自闯入迷阵，其余人也都跟着进去了。吕孟极一想来都来了，若是人都没见到就回去，定要被师祖师尊骂到天昏地暗，左右都是死，索性一狠心带着众人随在天婴谷之后。
　　一行人入阵后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一路向上朝着起微派门进发。走了一段后，天婴谷里一个小弟子渐渐升起几分不屑，满嘴轻视：
　　“我当什么穷凶极恶，连只飞鸟都没有……三师兄未免太过小题大做。”
　　“嘘！正是因为什么也没有……这偌大一座山头如你所言，我们进来已有两刻，却连一只鸟都没见到，不奇怪吗？”
　　梁凉喝住他的轻蔑，低声问道。众人惊觉这山里实在安静的过分，进来许久除了风声，一声虫鸣鸟语也不曾听见。一群人心下大骇，忙止住脚步，不再前进。
　　“别慌，都围过来！”
　　周一召集众人聚在一起以免不测。他们越发觉得惶恐，脚步慌乱往周一身边聚去。
　　“别动！你们听……”
　　梁凉止住他们窸窣的脚步声。起先四周仍是一片寂静，众人刚忍不住要骂梁凉一惊一乍，忽听得远处悠悠扬扬传来细微声响，像是许多人在窃窃私语，又像是火苗在风中窜动，仔细听来恍若走兽爬虫在草丛间游弋，听不分明。
　　幻象来了！
　　众人心下大警，紧靠在一起摆出防御阵势。等了一阵，那声音却如潮涨潮退一般忽远忽近，最后竟全然消失。众人不明所以间，忽然一阵狂风刮过，身侧树枝草木疯狂摇动，还不及反应，原先的青葱翠绿一息间就幻化为断枝残叶，四周战火绵延，整座山头成了火海炼狱。
　　不断有人或抱头逃亡或拼死搏斗，地上天上皆有修士、妖邪斗作一团，爆出一阵阵刺眼光线。可怕的不是瞬息之间置身修罗炼狱，而是发现四周或战死或负伤的人全是同门同派，一起生活的师兄师弟、长老前辈！众人虽心知身中迷阵，但亲眼看到同门挣扎苦痛，都受不住拿出武器加入战斗。
　　此刻的境况十足混乱，有仙门正道与妖魔邪祟对战，有数方门派自相残杀，甚至还有仙门与妖邪联手攻击其他门派。众人打了一阵都失去方向，不知道孰敌孰友，一片茫然。就在此时，空中突然出现一群青碧衣裳的修士，静立在半空观战。梁凉一眼认出那是起微弟子，为首一人正是时矜，忙边与一只小妖缠斗边冲天上喊道：
　　“起微的兄弟们，这是何意啊？我们可算通过了考验？”
　　众人听他声音才发现起微来人，都注意起这边动静，
　　“阵令是什么？还望诸位兄弟告知……嗯！”
　　梁凉分心作战，一个不注意受了那小妖一掌，闷声后退几步。
　　“众妖听令，今冉遗、崇吾贪图起微心诀，联合攻山，陷天道不顾。凡施援者，具为起微盟友，不论战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地上群妖立刻蠢蠢欲动、张牙舞爪起来。
　　起微的人不仅将他们骗来围困此地，现在还出言污蔑，联合妖邪杀得本派死伤无数。周一怒火顿生，一剑指向时矜：
　　“颠倒黑白！呵，擎云试，我看是你们起微狼子野心，妄图剿灭天婴谷，坐享司煌第一派！”
　　众人这下彻底慌了，围剿？难道真是骗局？难道要有去无回了？
　　“司煌第一派……那为何要拉我们进来？”
　　崇吾的弟子都是一腔委屈。
　　“信口雌黄的是你才对，就算没有起微，你天婴谷也敢妄称司煌第一派？”
　　方盏适时地添油加醋嘲讽，一番话说得不清不楚，大有不承认也不否认的意思。
　　“你！都随我上！让他们看看天婴谷担不担得起！”
　　周一彻底怒了，一个御剑诀就要带领弟子进攻。
　　“大师兄冷静！大师兄！”
　　梁凉抱着一条胳膊跑上来拽住周一，
　　“有诈，大师兄莫要被骗！”
　　“你当我傻吗？事到如今谁还看不出来有诈，我们都被骗了。”
　　周一一把甩开他的手。
　　“不，我是说迷阵！这些都是幻象，假的……各位听我说，我们中招了，这就是第一道考验，拿到阵令方可破阵。”
　　梁凉见拉他不动，转身挡住其他人。
　　“假……假的？”众人犹疑不定。
　　“细细说来。”周一被他一番话喊得冷静下来，仔细一想果然处处疑点。
　　“我说过，迷阵会乱人心智，依据入阵者心内所想幻化出虚像，这一切都是我们自己想象出来的，现在只有选定一方，站稳阵脚，把这一战打赢了才能出去。”
　　选一方？这要如何选？一边是自己的门派，一边是想要挂名的门派，中间还夹杂着百千妖邪不知属于哪方，又或是自成一方，接受真相的众人更加头大了。
　　“起微竟与邪祟为伍，这等门派不入也罢！我便是死也要死得光明磊落！”
　　方才嘲讽梁凉小题大做的弟子豪声道。
　　“是啊……再如何也不能与妖……”
　　“他们方才还说是我们陷道义于不顾。”
　　不少人都开始向自己门派倾斜。
　　“喂！你们可别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还没通过擎云试就想着灭人家满门，当他们还会给你过？”
　　“对啊，还未入派就叛门，此等逆徒起微定然不收……”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选的出来？”
　　吕孟极觉得十分头疼，众人也再次陷入两难，不得解法。此时，周一突然收剑，站到天婴谷伤众阵前：
　　“冉遗弟子，何去何从，自己决定。无论你们选什么都是为了破阵，回派后决不会追究。”
　　“这……大家也自己想吧，我决定不了。”
　　吕孟极也交代一句，自顾自站在一旁纠结。众人见这境况只能靠自己了，几人或犹豫或坚定地选择一边，其余人也都跟着各自做了抉择。周一见众人站好阵脚，扬声道：
　　“今我一众身陷迷阵，为了脱身不得不做选择，阵破即毁，做不得数。”
　　“诸位可是想好了？若要与起微为敌，后果几何？”
　　时矜觉得目的已经达到，不慌不忙向站在自己门派一边的人温声问道。那些人听他语气暧昧，微微动摇，甚至有不少人在最后一步换了阵营，悄摸摸去了起微一边。
　　“既然诸位已作抉择……”
　　话间，满眼景色又缓缓变换，似脱去一层外皮，渐渐露出原来的青翠欲滴，伴着片片落叶，鸟语虫鸣。
　　“迷阵破，一试入山已过，恭喜诸位，可随门中弟子入派。”
　　起微弟子稳稳落下，来到分列自己门派阵营的那些人面前。时矜一句话说完，径自御剑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