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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擎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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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囹是如何不动一刀一枪解决吕云之事,众弟子虽是好奇的茶饭不思,却如何也不敢去打听。他们只知道那日午时,仙囹一人站在授习高台,与吕云对峙,最后不但让他心甘情愿退出,甚至临走时魂不守舍,给起微留下数件灵宝以及结丹期以上修士疯抢的各品仙丹数百。
修修整整三月有余,方盏心心念念的莲花池终于施工完毕。时矜的确是话不多说,闷头做事的典范。每日除了修习、睡觉,偶尔去一次虚谷堂,其余时间尽数泡在知交堂后院。那处现在已是大变模样。
停芜山是片绵延的山脉,起微所在的这一段地势平坦,占地也广,那后院本就极大,时矜听了仙囹说的,竟将整个后院全挖了,只剩下一座亭子,还有一条通往池中亭的小路,贯穿始末。他向方盏要了莲子,又从后山引来一池碧水,最后灵力做法,硬是在十月将近的时候,催开了一池夏莲。荷叶沾珠,莲枝轻摇,生生在燥热夏末给人带来丝丝凉意。
至于船,时矜说他爱莫能助,最后还是仙囹不知从哪处弄来的竹子,自己鼓鼓捣捣绑出了一叶扁舟,说竹筏该是更贴切些。
“你们说,我今日这一身如何?”
仙囹站在池中亭边,又着了一身水绿衣衫,手执团扇,此刻为了向几人展示,特地一手拎起裙摆两处荡了几回。
“囹姐姐怎样都美,今天这一身也是怜爱的紧,比起池中绿荷也分毫不差。”
杜林桃不假思索夸赞出口。仙囹一扇子轻轻拍在她头上,嗔笑道:
“你这小嘴甜得,可会讨人欢心。”
杜林桃的头发长回不少,此时已经能揪起两个小团,不再整天戳着冲天小辫,像个瓷娃娃,可爱得紧。
“怎么样你心里还能没数吗?干嘛还要折腾我们。”
方盏坐在亭中敲着茶壶,一副困意未消。仙囹坐到他对面,一手撑桌,团扇轻摇:
“哎,顾影自怜无人赏……”
“这才闲了几天,又耐不住了?”
“你!再胡说八道造谣师父,喂你活师丸!”
陆离一拍桌子就要动手。
“徒儿莫气,他跟我玩笑呢。”
“师父!你总是护着他,看他这一副没得正形,以后下了山也是自己吃亏。”
陆离被仙囹拉着坐下,气不打一处来。师父从来不生他的气,对他比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徒弟还爱护有加。
“他哪能吃亏,不教人亏到不识家就是手下留情了。”
“没想到小梨子这么关心我,真是受宠若惊。”
“谁关心你,少贫嘴了!”
“哎,没人关心我,这就回去了,做我的春秋大梦去,梦里有三五好友,还有佳人美酒。”
方盏正欲起身回去,杜林桃像是忍了很久,小心翼翼问道:
“囹姐姐,那位道君前辈去哪了?”
“管他作甚,自然是从哪儿来滚哪儿去。”
仙囹也不介意她这些个混乱情史被人提起,只是站起身走到亭边,欣赏着一池夏花。杜林桃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不死心的追问:
“为什么呀?”
“当然是仙囹大嫂狠心拒绝人家,黯然神伤,隐世不出咯。”
方盏又一屁股坐回去,春秋大梦不如现世情仇。
“胡说!师父与他只是好聚好散。”
“好徒儿,别给我抹黑了,我与他可没聚过,也只是……小小使了个计谋。”
“小小计谋引得渡劫修士甘愿自损,这天下除了仙囹,不作二人。”
“过奖过奖。”
“囹姐姐,到底是什么计谋啊?”
杜林桃越来越好奇了,忍不住跑到仙囹身边拽住她衣袖。仙囹见她可爱,弯腰逗了一句:
“想知道?亲我一口就告诉你。”
杜林桃也不是什么矫情人,想也没想凑上去就是啪嗒一口,亲的仙囹直楞:
“乖崽欸,怎么就这么爱听闲话呢。”
仙囹捧住她的脸揉圆搓扁,
“回避回避,我得给你们小师妹好好上一课了。”
陆离听话得就要走,方盏却不肯放过此等乐事:
“别啊,仙囹大嫂怎么能偏心,要教一起教。”
仙囹乐了,这些个小崽子一个比一个闲得慌,小小年纪不学好,转爱听辛闻秘史:
“好啊,你也亲我一口,自然讲给你听。”
方盏当然不拘泥,作势就要上前:
“求之不得。”
“别别别,还得要脸,传出去我可要被天下诟病了……别的不说,你爹就得灭了我。”
一说便宜掌门,方盏果然不再动作,仙囹又得意起来:
“怎么样,徒儿想不想听?”
陆离一阵恶寒,猛摇起了头。
“罢了罢了,当给你们解闷了。”
一年前,仙囹受国主之命,作为司煌使者前往北蒙王室与之交流,见北蒙国主轻俊逸郎,便每日腻在王宫里,自然就常常遇见当时的北蒙国师吕云。
吕云当时已是停留在渡劫期三年之久,每日郁郁寡欢,仙囹多嘴就劝了一句,谁知那吕云听者有心,竟以为仙囹有意与他结为道侣,自此念念不忘。
仙囹在王宫待的久了,发觉北蒙国主空一副皮囊,为人懦弱无能,渐渐失了兴致,也不管什么规程,自行回了司煌。吕云当她出事,执意辞去国师一职,之身踏上寻找的路途。历时一年,终于在停芜见到仙囹,没成想两处相思变成一厢情愿,吕云怒不可遏,与仙囹立下一日之期。
仙囹先是受了内伤,又动用园春蛊疗伤。此蛊嗜血,麻痹五感,虽可治内伤,但片刻之后,蛊虫复苏,中蛊之人会受蚀骨之痛,三个时辰后五感尽失,脉象虚弱。仙囹估算着时间一路摸索去了知交堂,不管吕云什么反应,上去就抓过他胳膊,以仅剩的灵力与之通灵。
仙囹说自己有蛊在身,无药可解,去北蒙王室是因为听说那处有续命之法,后来才发现那位药师早已殒命,心灰意冷间见吕云痛苦消沉,不愿他放弃任何希望,这才出口规劝。自己阳寿将尽,只想回到停芜山安静度过最后一段时日。如今她受了伤,蛊毒提前发作,不日就将散尽灵力与修为,化烟而去。吕云闻言更不肯放手,当下就要给仙囹渡修为。仙囹连忙阻止,说自己生前作恶无数,不希望临了到头再连累一介渡劫,也不想人看见她挣扎苦痛的样子,求吕云许自己最后一点心安,不至于寂灭之后万劫不复。
吕云大为心痛,见她一身修为几近于无,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能因为她无心一句话逼人致死,只得留下仙丹灵宝,在仙囹苦苦哀求下,失魂落魄离开司煌境内。
三人听到这里都是目瞪口呆,这不是在骗人吗?还是欺骗别人感情这种最无耻最下流,十恶不赦的手段。
“你就不怕以后再遇到吕云?”
“遇到又怎么样?”
“死而复活,他大概会废了你吧。”
“到时我便说大长老痛心断肠,私用禁术,耗损修为,逆天而为。我虽又还阳但此恩不报,实难心安。唯有以身相许,了此残生。他若是还要一点脸面,断然干不出强抢之事,此事不就结了?”
“……你考虑过大长老的感受吗?”
“他有什么不乐意的,我这么一个绝世美人,以身相许,就偷着乐吧。像他这种只知道采药磨药熬药的呆子,没有我一辈子都别想有这种奇遇。”
方盏听得直摇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要脸这门学问自己还待钻研深究,勤快向仙林大嫂讨教才是。
“你们有没有感觉……太弱了?”
陆离还没从自家师父口中的小小计谋里缓过来,听她这一句更是一头雾水:
“什么太弱?”
“修为太弱,这样下去随便来个人,起微就危在旦夕。”
“你是怕再来个老相好,又得中一次蛊,装一次死吧。”
方盏喝了口闲茶,轻飘飘戳破仙囹心里的弯弯绕绕。
“闭嘴!不行,我们得招弟子,起微一定要培养个渡劫出来。”
“青天白日的做什么梦?别说那老头子从来不招弟子,山上这一群不是捡来就是自己死乞白赖送上门。即便你趁他闭关,真的招来了人,渡劫是那么容易成的?有那本事,仙囹大嫂为何还要借他人之手?”
“我刚刚说的什么?”
仙囹听他分析的头头是道,也不回答,只是脸色认真问了一句。
“说你要招弟子。”
“再前面。”
“说修为弱。”
“我说让你闭嘴啊!”
仙囹一个团扇就往方盏身上扔,方盏闪身一避,接过团扇学着她的模样,来回轻摇几下,又装模作样拢了几下外袍,给了仙囹一个眼神,真真是眉如远黛,眼含秋波:
“诸位,我今日这一身如何啊?”
陆离一口茶喷出老远,不住咳嗽起来,只有杜林桃没心没肺夸赞:
“好看好看!”
“……作孽,你爹这一番就是挺不过来,见你一遭也能气活过来……欸,时矜,看看你家九师弟做的什么事,我见他伤都好了。”
……这他娘的意思是又能打了是吗?
仙囹打眼看见时矜走过后院门,忙招呼他过来。
方盏先是知道了半夜给自己上药的是大师兄,不出几日时矜又双手送上一整个后院大的莲池,他觉得以前的仇差不多可以一笔勾销,当下听见仙囹师弟师弟的叫,也只是忍着没有发作。时矜进了后院,走下门阶就是一条通往池中亭的小径,他在红花绿叶间穿行,自有一番景致。
“二长老有何吩咐?”
“我要办一场大会,召集各门各派弟子或散修,通过测试,便可成为起微挂名弟子,享门中心诀、丹药、符咒,结束后可自行归派,只需在起微有召时前来即可。你去拟一份文书,告示天下。”
“名号几何?”
时矜不发问也不废话。
“就说掌门一心为公,愿与同道合力,共筑天下安宁,起名……擎云试。”
“是。”
三言两语间,仙囹私心就成了起微舍己为公,心属万民。
十月将至,天气依旧教人觉得燥热难耐。几人在亭中扯皮闲话,不知前路如何却也毫不忧心,只觉若能日日清闲,神仙的日子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