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解言》orgel

25、相见

　　众人匆匆忙忙洗漱完毕，又浩浩荡荡赶到了知交堂。
　　一群人站在正门口，愣是不敢迈步。
　　“让让，堵这做什么？一大早就挡着道，缺不缺德。”
　　方盏一肚子恶火没处发泄，见谁不爽谁，此时见到前路被一群人拦住，出声谩骂。
　　“嘘！不知道那位前辈可有起来，若是不小心打搅到前辈就不好了。”
　　众弟子里有平日与方盏关系还不错的轻声提醒，似乎生怕声音大了点，吵醒那人，整个起微都要跟着倒霉。
　　“愚昧，你们这一大群人，莫说现在在他十丈以内，就是跑到山下，他若是想知道，连你们腿上几根毛都能数出来。”
　　“你！”
　　“别吵别吵，防患未然，老大你冷静点。”
　　方于木从人群里挤出来，拉住方盏不让他再无差别攻击无辜。
　　“都进来吧，见过吕云道君。”
　　伏三白在知交堂偏厅里出声唤道，众人还没来得及动作，就感觉身周突然升起一阵威压，威力之大让他们小小练气修为的人简直动弹不得，甚至有撑不住的弟子直接跪倒在地。他们正在全力对抗，就听屋内又传来一道略苍老的声线：
　　“俗礼就不必了，劳烦伏长老再去请一遭仙囹修士。”
　　吕云丝毫没有见这些喽啰的兴趣，他虽然客气唤伏三白一声长老，伏三白可不敢真把自己当回事，当下仔细回道：
　　“仙囹马上就到，毕竟是女子，少不得准备一番，吕云道君见谅。”
　　“如此……无碍，也不差这一时三刻，既是仙囹，等得。”
　　“多谢道君体谅。”
　　伏三白说完这一句就立在屋内，一声不吭。
　　也实在怪不得他，虽是一派长老，也有化神修为，但伏三白常年游迹人世，醉心岐黄，与修士们本就极少交流，更不用说吕云这等见首不见尾，差一步就能位列仙班的神人。没有惹怒道君，还能与之周旋一二，已是超常发挥，此时再也多说不出一个字了。虽知道众弟子都被他压制，也想不出如何开口。
　　“来者是客，起微虽小，按仙门规矩也是要领客人四处转转的，不知道君意下如何……仙囹长老平素对起微景致也是夸赞有加。”
　　吕云正想着是哪个嚣张人物，竟敢陡然插话，徒听他提起仙囹，才压下升起的一丝不屑，奇道：
　　“你是何人？”
　　“起微门下大弟子，时矜，冒犯道君了。”
　　吕云听这不卑不亢的声音，在自己的四成威压下还能平稳出声，起了几分兴趣，心想或许这个叫起微的小派真有三分本事，否则仙囹怎么会那么多名声显赫的门派不去，偏偏看上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下三滥。他收起一身威压，起身开了门：
　　“上前几步。”
　　众弟子这才如释重负，堪堪稳住自己身形，那些嚷嚷着只要见一面哪怕是死也甘愿的，如今却是看一眼都不敢了，都低着头没有动作，只有方盏直勾勾地盯着吕云，不肯掉价。时矜闻言，跨进知交堂内，又往偏厅走了几步，一拱手：
　　“道君。”
　　“哈哈哈哈，起微果然深藏不露，怪不得仙囹愿意待在这小小停芜山。”
　　吕云见时矜年纪轻轻，一表人才，见了自己更是没有旁人那些奴颜婢膝，只是端正的站在那里，不多礼也不失礼。他突然就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是这样一幅年华在握，潇潇风骨，心下几分赞许，不由得笑了几声，
　　“不错不错，日后造化不可限量……伏长老，在下眼拙，低估了。”
　　“道君谬赞，门下弟子不知轻重，还望道君海涵。”
　　伏三白看了时矜一眼，心下感激他站出来解围，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得摆出一副长老姿态，希望不要冒犯了大前辈。
　　“无需过分自谦，我看你门中弟子都有几分天资，那位小兄弟也是……气盛得很啊。”
　　吕云跨出了偏厅，就看到堂外一众弟子聚在门前，只有方盏站得笔直，眼睛还一直盯着自己。此番前来，倒有不少意料之外，他一指方盏，
　　“不知出身几何啊？”
　　“方盏，不得无礼！那是掌门之子，如今在我派中排行第九，年纪小，生性顽劣，不服管教，道君不要见怪才好。”
　　伏三白见方盏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生生被惊出了一层薄汗。今日怕是要耗尽自己这一辈子虚与委蛇的功力了，伏三白头又疼了起来。
　　“有趣有趣，这一趟倒教我涨了见识……那处高台可是用于讲习？吕某人若说想给你派中弟子指点一番，不知伏长老可看得上啊？”
　　吕云见左右等不到仙囹，这几个炼气期的毛孩又十足有趣，不如指点一遭，磨了时间又留下个乐善好施的美名，岂不妙哉？
　　伏三白听他被转移了注意力，一时半刻不会找麻烦了，欢天喜地应道：
　　“道君哪里的话，能得道君一番授解，顶得上我等摸索数年，自然是求之不得。”
　　“好。”
　　吕云说着就径自走上了授习高台。众弟子听闻竟有此幸事，都乐开了花，却又不敢贸然行动，齐齐望向大长老等待指示。伏三白不着痕迹点了一下头，众弟子立马一窝蜂涌到了高台下，只有方盏不情不愿，硬是被方于木拖了过去。

　　吕云不愧渡劫修为，一番授习让众弟子心悦诚服。
　　本来方盏见他不过一介武夫打扮，面相固定在三十后半的模样，想来也是一番年纪才悟得几缕真意。如今虽是渡劫，可谁知道活了多少年，又修了多少年。至今未能突破，指不定这一遭就要升阶不成，修为尽散了。
　　可听他侃侃而谈，方盏渐渐觉得一个修士能到渡劫修为，就不能拿对普通人的那一套看他了。不论前身，不论后尘，能有如此专注与毅力，他就担得起万人敬仰。
　　“诸位，平日若是遇到什么不解之惑，说出来，吕某人或许可以指解一二。”
　　吕云在台上喋喋不休半晌，还不见仙囹身影，逐渐有些不耐，却看底下众人都是一脸尊崇，不免升起几分自傲，出声询问起众人来。
　　停芜上回在二长老面前没得到解答，平日里又与大长老不甚熟悉，不便去问。如今逮着了机会，想着此番不问，不知要等到哪日，自己修行本就晚于众人，若再耽搁，怕是要失了机缘。她斗着胆子就站起身来：
　　“十三弟子停芜，有一惑想请前辈指解。”
　　吕云见她一个小姑娘，估摸着十四五岁，却还未聚气入体，实在有些晚了，便道：
　　“请讲。”
　　“弟子平日修行，觉得甚为吃力，不知可是年岁影响？可有什么方法缓解？”
　　“你这种情况，确实少见，修行一事自然是越早越好，三岁娃娃就入门的在有些宗派也是常有，本来是有些迟的，但也并非无法可解……”
　　“是哪个找我？一大早的催什么催！不睡好哪来的貌美如花！”
　　吕云刚待给停芜指出解法，就听堂外传来一阵脆生生的骂骂咧咧，
　　“仙囹！”
　　仙囹来了，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吕云顿时顾不得什么小喽啰的疑问，从高台上站起来，就要往下走。
　　“你谁啊？喊老娘做什么。”
　　仙囹眼睛有旧伤，本就看不了太远，如今日光又正对着她，不怪她看不清二十多级高台上的吕云。
　　“我？我是吕云啊，北蒙国的吕云，一年前我们在北蒙王室相见，你不记得我了吗？”
　　吕云大受打击，自己寻了仙囹整整一年，从北蒙横跨万里，越过戈壁，行过荒野，穿过妖邪乱行的密林，终于来到司煌，打听到起微，如今那个心心念念数百日夜的人居然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方盏心中突然升起几分可怜：
　　“作孽啊，仙囹大嫂光是这一年就不知道招惹了多少其他人，能记得你真是奇哉怪哉了。”
　　“等等，站那别动！吕云，北蒙……哦，北蒙前国师，你来司煌作甚？”
　　“居然真的记得，也是天可怜见了。”
　　吕云竟真的不动了，就站在高台上用眼神死死锁住仙囹：
　　“一年前，你与我说并不介意我年岁颇高，从那时起，我就起誓此生非你不可，可是……你怎么突然不辞而别，我找了你整整一年。”
　　“非我不可？此话何解？你可是误会了什么？”
　　仙囹听他语气，事情似乎比想象的难搞，不得不认真对待。
　　“果真还是嫌弃我，既然如此，当初为何要说那些话，惹我一人空欢喜，你可知道这一年……”
　　“停停停，有话我们进屋说。”
　　仙囹一见他这椎心泣血的模样，就知道这次闹大发了，不想在一众弟子面前丢脸，甩下一句话就自己进了偏厅。吕云立马收起弃心断肠，跟了过去。
　　众弟子见状都是一脸惶恐，忙起身给他让出一条道。
　　亲耳听到这一番纠葛，真是此生无憾了，可惜这事即便知道了，也不敢拿出去嚼舌根，一不小心就能被随便哪一个整到哭爹喊娘，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