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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同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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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于木知道,他这一番话只能信个十之五六,凭目前的信息拼拼凑凑可以理出个大概:方盏嘴欠招惹小师妹被打,见小师妹害羞反而更来了兴致,话脱口就收不回,小师妹打得他没法。只好自导自演一出情伤深种的好戏,没想到杜林桃真信了,一番安慰正巧被自己撞见,这可真是脱缰野马,天神天仙也拉不回来。
“为什么不说是停芜?”
“怎么好玷污人家名声……你一个大男人,还怕名声不好吗?”
方于木正想骂他还知道名声,话没出口就被堵住。
“我就算不怕,也不想背个违背天伦、离经叛道的骂名。”
方于木快要冒烟,方盏却还是翘着腿,枕着胳膊看夜空:
“怕什么?要背也是我背,你只管演好你受尽逼迫也绝不屈从的正人君子就好。”
“谁要陪你演啊……以后打算怎么办?”
“你觉得呢,跳湖还是上吊?”
方盏偏头认真的问他,不出所料挨了一拳才又偏过头去,
“过一天是一天,我还差这一个骂名吗?”
方盏伸出手数着夜幕中等不及天黑先行跃出的孤星,声音都好想要随夜风飘远不见。
“你得去跟林桃解释。”
“你要是不想让我活,干脆打我一掌要不就把我从这扔下去,给个痛快,我可不想被那姑奶奶凌迟。”
“……那就去跟师兄弟们说明白。”
“没用的……人总会按着自己的想法去看你,如果你说他们错了,事情不是这样,他们就会说‘你看,他在撒谎、欲盖弥彰、敢做不敢当’……反正控制不住,不如放他们去想,乐得清闲自在。”
“倒是看得开……”
方于木很久以前就觉得方盏身上有种跟他年纪不符的氛围,比如,他不喜欢吃糖,喜欢看恩怨缠绵的故事;不喜欢被人叫师弟,喜欢一个人到很高的地方待着;可以一整天不说话,也可以唠叨到让人想打他。如果你觉得他一定是个少年老成的不俗人,下一秒他就会向你展示什么叫池中物。
“寻死觅活的事我可干不出来。”
“得了,回去吧。”
方于木坐了起来,心想事已至此,怨天尤人都是无用之举,拍了拍方盏膝盖招呼他起来。
“还指望我俩一起回去?睡一张床呢?不如直接炸了他们来得实在……我把话撂在前头,不想被人戳脊梁骨的话,以后有多远就离我多远。”
方盏一侧身抖掉他的手。
“还想跟我断绝关系是不是……美得你,我偏不,就要粘着你,怎么样怎么样。”
方于木抓住他膝盖,侧按倒在树根上,又要去锁他脖颈。
“放放放手,出人命了,造反啦!方于木谋杀啊!”
擎云台上飘荡着方盏的嘶喊。
两人回到苦所的时候,除了几位还在静坐修习的师兄,大多数弟子都歇下了。两人打算悄悄上铺休息,不料方于木翻身上床,刚拉开被子,所有人闻声而动,好像根本就是在等他们回来。
方盏放下那条已经伸到床上的腿,站起身来:
“我去霖雲峰,那里安静。”
说着就要出门,方于木不依了,掀开薄被:
“不许去,就睡这。”
一石激起千层浪,苦所里所有弟子都开始躁动。
“啧啧,早说过,无风不起浪……”
“小师妹跟他们那么亲近,还能有假吗?”
“不是我说,怎么着还是伤风败俗的。”
好几个平日与方盏不怎么对付的都私语起来。
“咳……长进了,跟谁大呼小叫呢,我去哪也是你管得了的。”
方盏自然是把闲言碎语听得分明,聚众多话人之常情,平时把人家欺负狠了,出了事还不许落井下石,未免太不道义。只是心内想象自然比不得亲耳听到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他倒可以忍,方于木真是无辜,无缘无故被自己连累,还是不要再添是非。
“为什么要走,住了三年,怎的现在就住不了了。”
方于木管不住他们也不想管,只觉得不该让方盏受这份委屈。
“我可是为你好……”
“于木,你去我那睡。”
他嘴欠闹出这么大事,方于木还帮他说话,方盏刚刚升起一丝感动,一颗开心泡没来得及从心里冒出到脸皮上,时矜从外面进来了。
他把流碧放到桌子上,走到方于木床前。
“大师兄?”
“我们换地方,我睡这,你去我那处。”
时矜说着就开始脱外袍。方于木不自在地站起身:
“可是……”
“无碍,以后都这样安排了。”
方于木看了眼方盏,询问他意思,方盏不置可否,他也就往时矜睡得地方去了。
苦所里原是通铺,就如杜林桃所说,所有床铺拼在一起,大家都是睡在一处。都是十几岁的男孩,日子久了,难免有摩擦。后来方盏上山,这种矛盾愈演愈烈,出现各种拉帮结派的小团体。白日里有什么不舒爽的,也只是鸡毛蒜皮,忍忍就过去了,但难免有人天生不合拍,凑不到一起,若让他们夜里还挤在一处,实在强人所难。十几个热血少年,光是想想就难以接受。
渐渐地,大家开始将床铺搬开,关系好便挪在一起。原本是没人愿意跟方盏一块的,偏偏方于木乐得一起被孤立,两人便没挪开,仍是睡在一张铺。
时矜衣服脱到一半见方盏还站在床边没有动作:
“不睡吗?明日的早课不能再逃了。”
本来都是修仙之人,极少沾染人间烟尘,免去了许多凡间俗事,和衣而睡也是常态,况且在十几个人面前宽衣解带这种事,没到一定境界决计做不出来。方盏见他神态自若,心道: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弯下身,双手扣上床沿,想把床搬开,时矜却道:
“搬它作甚,跟我也睡不得?”
“……这可就怪不得我了。”
方盏也不答他,直接将自己扔到床上,也不管压着了被子。
“都早点休息,明日早课掌门会来。”
众人从时矜进来就闭了嘴,现在听他如是说,便各自找好姿势入睡去了。时矜一指烛灯灭了火光,上床歇息。他拽了下被子,方盏却纹丝不动,又使劲拽了一下。
“你还是就这样吧,避嫌。”
方盏一寸不肯让,死死压着被子不松。时矜闻言真就不扯了,笔直躺了下去。方盏这才抽出身下的被子,抖开来盖到自己身上,还不忘收起靠近时矜一侧的边角。
两人相安无事到后半夜,方盏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身边时矜早已入睡,不动时就能听见清浅的呼吸声。
“这么安稳……”
方盏觉得这样太不自在,翻身下床,试图挪开两张床铺。
“便是挪开了,该说的话一句也不会少,何必费心费力。”
寂静黑夜里,时矜突然出声,声线沉稳静谧,如林间山泉一瞬缓流、琴笛丝竹恍然入耳,分毫不觉突兀。
方盏站在床边,看了一圈熟睡的众人,说了要清闲自在,真要做到却是十倍百倍的困难。只有局外之人才能事不关己,闲话说来照样心安,想到此处顿觉人活在世,话真是不能乱说,天下的耳朵那么多,谁知道下一刻就到了谁耳里,又刻在了谁心上。
时矜拽过被子搭在自己身上,抽出两条胳膊压在被上,方盏心道:
“避个劳什子的嫌,小爷偏要造孽,教你们日日编排又能奈我何。”
他拉过另一边被子,放宽心睡去。
夜里,时矜三番两次被方盏闹醒,一会儿是双手大张,一胳膊挥到他喉间,压得他呼吸不动,一会儿又是一脚飞来,半点力不着砸在他腿上。更过分的时候,手脚并用死死箍住他,被子裹得皱皱巴巴,在方盏身上缠绕不清。
时矜把他手脚挪开,想拉过一点被角,甫一动作,方盏又重新缠上来。
平日站在一处的时候,方盏堪堪到自己肩膀下方,如今躺倒了又弓着身,他的头就在自己胸膛侧边,微一俯看就能透过他额间细碎的发,望到眉下轻阖的眼。
这样安静,不由得让时矜想起他还是小少爷时的光景。明明是顽皮的年纪,四五岁的娃娃却独坐在阶前望着院里的桂树,就像他上山后时常在擎云台远眺一样。目光在看,眼睛里装的却不是风景。
时矜觉得他着实奇怪,别家小孩都是越长越懂事,偏他越长大越顽劣,好似叫嚣着要人知道“是你们欠我的”,正如方于木说的小孩心性。
但时矜觉得如此甚好,还有机会把没经历过的童真重来一遍,小孩子可不就得谁也不服,谁也管教不了,不知道该去做什么却也不惧怕做任何。
如果像他一般自小被安排,别人告诉他对错正邪,他便全盘接受。不知道怎么样是好,也懒得去追究如何才好,生活不过是每日算计着哪里才是尽头,索然无味。
重遇方盏的时候,时矜很庆幸:他变了。不似幼时那样整日没有起伏,变得话多,变得好动,变得到处惹事,闹得整个门派鸡犬不宁,也闹得他心里一阵倾羡。
好在这个小少爷没有小小年纪就对凡世失去念想,还在挣扎痛苦,还在不甘反抗,这种感知大约远超重逢的喜悦。
时矜将他掉落眼前的细发抚起,拽一小片被角盖住自己,趁倦夜未央,浅眠几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