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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4、重逢 许故溪终于 ...

  •   一个戴黑面具的侍卫从假山的山洞中穿过,出来的时候衣摆沾着青苔的草液汁痕,正摁着耳后调节有些太松的面具牛筋绳,小跑着往宴会的庭院而去。

      “你。”站在台阶上,戴着白骨面具的赫克不周用下巴点了点正在换班的侍卫,“把面具摘下来。”

      一个样貌普通,略微清秀的年轻人低头闪着睫毛拘束地摘下面具。

      赫克不周缓缓命令:“抬头。”

      傅以明微微咬着牙关仰起脑袋。

      赫克不周扫了他一眼:“衣服怎么脏了。”

      傅以明来不及细想,尽量说话不带口音:“刚才跑的得急,可能在池边蹭上了。奴自去领罚。”

      赫克不周的藏在白骨面具之后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傅以明看了一会儿:“这点小事就不必罚了,是在哪个池塘蹭上的?”

      “抄近路,走了有假山的那个。”傅以明差点咬着舌头把“西二小池塘”几个字生生咽了回去。

      赫克不周沉默地盯了傅以明一会儿,又挪开眼望向庭院正中刚刚布置完的桌椅几案,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才发话道:“你去吧。”

      没有人知道,曾经薛寒蝉在寄信的时候,或者有意,或者无意,漏了一张画像。

      那张画像最终浸泡在梳妆台下的血里,每一笔墨迹都已经消失了。

      傅以明将要跳出来的心又落回胸腔里,却不知道赫克不周说的“去吧”是指去哪里。他刚才来的时候留心看了一眼,好像戴黑面的侍卫每隔二十五步站一个。

      好在侍卫的牌子和他之前在明春用过的很像,他先看的牌子后下的手。他看得懂他打死的这个侍卫平日里就是一个平凡的轮班侍卫。

      只是没想到这样一点污渍都会引起赫克不周的注意。

      幸好赫克不周没有认出他是混进来的,看来他平时不怎么管这些地位低下的奴隶。

      有些眼生,可能是新进的奴隶。

      那几个杨厉歇派来的刺客已经被特意放进来了,为了不显得太刻意,还故意让场面混乱了些。下错几个命令,临时叫走几个该负责的人,现在连黑面也被折腾地衣衫不整。

      有些过了。

      “呵。”
      赫克不周轻哼一声,挥手让身边的人离开。

      那些人在一场热闹中如鱼入海,四散进院子,沿着不同的路线前进。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段清珠倚着高几,鬓边挂着几丝卷着的偏灰碎发,手掌撑着脑袋问许故溪,巧笑倩兮,“我是大少爷。你就是赫克不周家的大侄女?你和他长得一点也不像。”

      段清珠一步一步地往许故溪靠近:“你为什么不理我?”

      许故溪冷眼看着女扮男装的大少爷,简直像哪家不谙世事的大小姐,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竟然能接近她。

      看着大少爷一脸不知天高地厚的好奇,许故溪有些好笑。

      这是以为她是什么奇珍异宝,想来看一眼么。

      还真是......闲得慌。

      段清珠刚才收下小鸟后,等在房间里,赫克不周走后过了一个多时辰的时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院乱了起来,隔壁屋看门的侍卫少了几个,她见缝插针挤了进来。

      那几个小侍卫不敢对她动手动脚,反正已经见上面了,赶也不是,不赶也不是,她就强行留下。

      段清珠听说赫克不周有孩子,只是被藏起来了。如果她能找到人在哪里,就能多个赫克不周的把柄。

      眼前这个病弱的侄女就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不想说?还是不能说?”段清珠一展手里的扇子,小韭菜和小蒜头没有敢继续拦,后退一步安静地守在许故溪身边。

      段清珠觉着有些无趣,摇了摇手里的扇子,不知道为什么找到散落在记忆里的一个小片段。

      那个时候她还是一个真正的公主,她的父亲还在,每逢年节,她都会盛装出席跟在帝王身边,周围的一切都是规规矩矩冷冷清清的。

      帝宫是一只巨大的黑色牢笼,但她不想出去,也不怎么好奇。

      她的日子很好,就像她养的那只银丝猫儿,每天懒懒地晒太阳,没有什么好操心的。

      父亲很宠她,段清珠能在宫里逛宫人临时搭的市集,能看戏班子,能听左相女儿给她念话本子,开战了也没有影响到她分毫。

      南豫的宝石还是会照常出现在她的皮靴上,西姜出产的最嫩最水灵的火红石榴穿过塌陷的城墙,被剥好放在水晶小碗里。

      有一年冬天,段清珠硬是扔了手炉,拎着一笼水晶雪花酪,披着孔雀羽毛织成的大氅,趁着春节开宴前悄悄乱跑。

      知道她喜欢看热闹,父亲从来不因为这些逾矩的小事罚他,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男客那里花样多,她偷偷跟在父亲和许侯身后踮着脚尖往前走,看到两人离席去书房私谈,就探着脑袋往宴席那走。

      小手一扯,价值千金的大氅被随意扔在花丛里,露出底下中黄门的衣服,捧着冻手的雪酪鬼鬼祟祟地往前冲。

      和一个醉醺醺的少年郎撞了个满怀。

      “哎,你等等。”少年郎摸到冰盏,直接抢过往自己脸蛋上摁,“凉快。”

      段清珠愕然地看着少年一动不动和死了似的侧躺在花丛上,右脸和几案似的搁着冰盏,许久才喟叹般发出一声:“啊~”

      少年猛然醒悟黄门还在这:“你不用去跟前伺候么?——哦,是哪位贵人要的点心被我拿了?那你就陪我待一会儿吧,一会儿我给你说。”

      少年奄奄一息地又道:“先让我歇会儿,外边太闹了。”

      两个眨眼间,段清珠皱着眉头发现少年睡着了。

      她等了半盏茶,冷得搓手,抬脚就要走,发现少年已经醒了,只是呆呆愣愣地在吃雪酪。段清珠有些气,这人醒了也不说一声,也不好玩,她做什么要在这等着。

      “你觉得许小将军怎么样?”少年揉着额头问。

      “讨厌,丑,不喜欢。”段清珠开口就道,她有些发作,也没有特意遮掩自己的公主脾气。

      她本来就不喜欢许小将军,父亲曾经想过将她下嫁许家。

      可她不想嫁,她想做一辈子宫里的公主。

      但是她还没有来得及和父亲委婉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就传出许故溪定亲的消息,定的还是小门小户。

      她还不如小门小户么。

      段清珠更加不喜许故溪。
      蹬鼻子上脸的人。

      她等着少年回话,最好吵起来,她再一揭身份,玩一出扮猪吃老虎,把这个耽误她时间的少年拉去打二十个板子。

      结果少年又睡着了。

      不会喝酒还硬是要喝宴席上的好酒,眼皮子真浅。

      没看见她青葱般的手指都冻得通红么。

      雪星星点点地落了少年满头,眼睫上也落了一点两点白,栗色的发上仿佛沾着冰渣,秀挺的鼻梁上有一条狰狞猩红的疤,脸蛋有点稚气未脱,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年纪。

      正打着鼾。

      段清珠觉得领口冰冰凉凉的。

      到了半夜,有时候帝王会带着近臣上城墙,每隔几年也会去城内走走。总之是绝对不会突然来找她的。

      段清珠不想和这个少年玩了,她缓缓地提起脚,打算把少年踹醒。

      轰一声天光一闪,烟火直冲云霄,火树银花潇潇洒洒。

      少年揉着惺忪睡眼,一个激灵跳起来扶住段清珠的肩膀:“都这个时辰了?你认得路,能带我回去么?”

      段清珠及时把脚放回地面:“好。你能把许小将军是哪个指给我看么?”

      “你讨厌他还想见他,莫不是口是心非?”少年好笑。

      段清珠心中作呕,又不好说实话,闷闷了一声“嗯”。
      她就是想去找个由头打许小将军一顿。

      “好,一定让你见到他。”少年又笑。

      段清珠心想,真是一个要面子的人,她在宫里也知道不是哪个人都可以见到许小将军的。

      虽然少年笑起来的时候眼半弯着,有些可爱,也不能改变他是一个脾性不好的本质。

      段清珠不喜欢这样的人。

      两人匆匆地赶回去,宴席上的人早就散了,流经案桌的溪流里流淌着浓浓的酒味,仿佛是一条酒河,上面飘着竹碗碟和艳红的纸花,在花团锦簇中颇有一种人走茶凉的荒芜感。

      少年一副迷茫神情,明显不是常在宫里往来的。
      “往那边走,再不走,等到——等到今上回来,宫门就要锁了,出不去的。”段清珠心情不好,想快点打发人走。

      “多谢,那你久久没去伺候,有没有事?”少年犹豫着。

      “不会,我很得今上宠爱。”段清珠说到最后直接翻了个白眼。

      像是被这个白眼说服,少年晕乎乎地往段清珠指的方向走。

      段清珠觉得很遗憾,难得的一天就被这么浪费了。她打算摔一两个玉杯玩玩,隐约听见那头传来一句:“......西边出事了......绛河......”

      那个时候她不知道,这句“西边出事了”,竟被她记了一辈子。

      一笔一划都把她的心抠烂。

      一遍一遍地反复在同一个地方刻过去,好盖住那一个个她不想听的消息。

      当时段清珠手里的玉杯正巧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宫人听见响动发现是她碎步上来跪成一片,迎她这位公主回宫。

      她丢弃的大氅被捡了回来,沾着花泥和被踩脏的雪。

      段清珠命人烧了,因为不吉利。

      大氅上细细缝着的宝石金银在火焰里翻滚。
      羽毛烧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臭味。

      她现在好像都能闻到这个味道。

      屋外茶花和玉兰都开着,应当是很香的。

      段清珠又凑着脑袋去和侄女说话:“你家乡也是在这里的么?”

      许故溪信口胡诌:“土生土长,货真价实。”

      黄昏的火烧云烫红了天空。

      “你是刚刚和赫克不周大人说话的那个?是来顶甲七的班么?”一个黑面用力扯着傅以明把他拖进小院。

      傅以明几乎是摔进厅里的。

      他猛然看见一只可怖青鸟中间有一双近似于恨厌的眼,他懵在原地,和那双眼令人毛骨悚然的双眼对视着。

      那双被诡异纹路包围的眼里有很多东西,像没有声响的瀑布和布满水草的深潭。

      傅以明手臂上的汗毛竖起,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直到他突然发现这不是什么邪祟,而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人,不知道为什么遮着的布松了,恰好露出一条缝。

      光从这条缝里洒进去,照出他的眼睛和刺青。

      笼子上罩着的布一紧,那双眼睛消失在布后。

      傅以明这才察觉胸腔里的心砰砰跳个不停。

      旁边书房的门开了,金尊玉贵的大少爷推着瘸腿账房往傅以明这边走,傅以明好像听见远处温诵在和赫克不周寒暄的说话声。

      看到傅以明的许故溪瞳仁微微一缩。

      傅以明身边的笼子微微抖动起来,有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

      “动手!”瘸腿账房身后的那人一扯面具,直刺她咽喉,“你不是来杀她的么!”

      面具砸在地上的时候,傅以明才醒悟过来这个有些眼熟的人是在和他说话。

      段清珠退后一大步,扇子紧紧遮面,只留一双警惕的眼盯刺客握匕的手。

      许故溪指尖也没动一下,甚至没有绷紧神经,肩膀放松地靠着,懒懒地抬着眼仿佛还在午睡。

      火烧云轰轰烈烈。

      短匕已掀起一阵贴着脖子的凉风。

      “杀谁?”许故溪这个时候眉头才动了一下。

      不是来杀赫克不周的么。
      怎么看起来......
      看起来好像是来杀她许故溪的?

      许故溪终于抬眼,定定看向挎刀的傅以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4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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