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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5、揭幕 还是他傅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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嚯。
傅以明目瞪口呆。
你杀人就杀人,瞎嚷嚷什么。
怎么?
摘面具能把暗杀对象定在原地不成?
难不成这人也和他一样被温诵吩咐过,可他难道不知道身边暴露会被赫克不周绞杀么。
莫不是个傻子。
刺杀前大喊一声,也不怪他是武夫出身,以为是在杀猪。
瘸腿账房死不死他无所谓,他不死就行了。
傅以明在转瞬间理清思路,现在这人把他架在火上烤,他首先要做的是活下去——不能暴露,顺便还能达成温诵给的任务,他握住刀柄。
咚的一声。
傅以明这才看见黑面侍女直直往前倒来护轮椅上的人,侍女的手臂重挨匕首一下后砸在地上。
他后知后觉地往后抽刀,血喷他一脸。那个汉子肚上一个血洞,在地上抽搐着,傅以明的刀红了。
手比脑子更快,已经在生死之际做完决定。
汉子藏着的匕首掉落在一边。
另一个侍女眼疾手快地跳起来往下重重一砍,劈开汉子的脑袋,白花花的东西飞出来。
站在书房门口冷眼旁观的一个侍卫飞奔上来,矮身查看汉子的尸体,刀尖一晃,膝盖一沉,反手就往许故溪身上砍。
原来掷面具不是因为看见了傅以明,而是以声响和面下真容为信号,让所有人一起行动!
许故溪很不合时宜地打了一个哈欠——她一时没有忍住,为了忍住上一个哈欠眼里已经含了两包泪。
段清珠又往后退了几步,贴墙站在屏风边上,半只脚挪到屏风后。
段清珠心中又恨又急,赫克不周何止是凡人,简直是一个蠢材。
后院乱成这样,竟有脸让她放心!
说不定哪天赫克不周就被刺客杀了!
没用的东西!
段清珠仗着姜游在大蝎原才敢藏起孩子孤身前来西姜,她知道赫克不周不敢动她,却不知道赫克不周愚蠢到护不住她!他难道不知道她死在西姜会发生什么吗?
裴家的人都死哪去了!
她一直忙碌,后面又是有身子的人,学的两手哪里使得出来。
段清珠展扇护面。
折扇扇面上的仙鹤展翅欲飞,微微抖动。
沾着一两点泼墨似的血。
许故溪眯眼打完哈欠,再睁开的时候刀风吹走一截眼睫毛,千钧一发间,她的轮椅不知道被谁使了狠劲一踹,转着圈猛地往书房里滑去。
劲风带着屏风左右微晃。
又有一人从书桌底下探身出来,剑尖贴着许故溪鼻梁来。
有人伸脚尖在轮椅下一钩,许故溪原地转了半圈又往厅里转着去,背后咔地一声,像是椅背开裂。
许故溪打哈欠流的一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闭着眼睛许故溪都能感到背后有一抡圆的刀往她来,她重重往后一靠,轮椅倒在地上,椅背贴地。
刀光从她躺着的面上荡了半个弧。
珠帘脆响,琉璃香炉上飘着的烟倏地断了。
一个人从背后拎起她的椅背往后拖拽,布幔不知道被谁被扯了下来罩在一群打斗的人身上。
活像一堆蹩脚的黑色海浪在岸边扑腾。
段清珠收回割绳子的短剑,侧身翻窗一滚。
刀剑不长眼,她不想留在这里,要是知道了什么多余的逼得赫克不周不得不杀她就太可笑了。
几个侍卫追着段清珠出去,傅以明当机立断踹翻笼子,顺势一脚踩在笼子上卡住一刀,随着金铁声刀背上豁了一个口子。
傅以明一个后仰,他这张脸是在赫克不周那留下印象,不可能再留在这里。
杨厉歇带来的那些人必须死,不然会暴露温诵的意图,温诵为了扯清关系也会抛弃他。
傅以明心想,玩我呢这是。
赫克不周肯定想要活口审讯。
傅以明觉得自己的项上人头不保。
忽地,在一片堪称为安静无语只有刀剑声的拼死打斗间,“咔”的清脆微响让人难以忽略——笼子开了。
傅以明正面对瘸腿账房,踢了账房膝盖一脚把她踢远,突然觉得呼吸一窒,双脚微微离地被往后拖。
背后的人比他高,傅以明手里的刀太重太长,手腕没法使力,按照这个力度,距离他晕过去还有五个呼吸的时间。
他挣扎着吸气,他手里的刀被身后的人强行接过,余光能看见刀尖在向他而来。
眼前被反光照的一亮。
火烧云溶出一大片连山成海的辉光刺眼,是有人将窗子打开了。
傅以明已经不能呼气,憋青了脸发现瘸腿账房在轮椅上又冲他快乐地飞速旋转回来,重重弓起背——吐了!
在傅以明眼皮就要合上的瞬间,听见了瘸腿账房在刀光剑影中抱怨的声音:“......别转了行吗?”
“这还不如让我跳崖.....”许故溪气若游丝,不忍心地看着小鸟死死掐着傅以明。
她知道傅以明是温诵派来救她的,小鸟是赫克不周的人,小鸟要砍死傅以明,她就算不能成功和傅以明离开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傅以明死。
许故溪面色安详地弯腰,视死如归地拿脑袋一撞小鸟握刀的手腕筋。
许故溪心想:我本来看东西就重影了,现在不会把脑子撞坏吧。她的脑壳很脆弱的啊!
小鸟往后一趔趄,可能是因为饿了很久,也可能因为牢笼里活动空间太小,小鸟嶙峋痩骨的手有些不自然,一时脱力,他的眼睛似乎也没有适应亮光,双眼没有焦点,就这么混混沌沌地松开傅以明。
傅以明猛咳几下,好像要把肺咳出来似的死里逃生,但仍绷紧了皮半蹲在轮椅边,警惕地看着小鸟的背影。
小鸟长发披散在背后,好像许久没有修剪过一般打结乱糟糟地垂在腰际。
这个背影的轮廓......好像有点眼熟。
傅以明一时没有想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人,背后的衣服被人轻轻蹭了一下,杨厉歇派来的人已经死完了。
傅以明没有迟疑地读懂瘸腿账房的暗示,趁着混乱径直冲进院子,戴好面具改变步伐混入人群中。
院墙外的段清珠折扇尖点在对面黑面侍卫的刀尖上,轻轻往前推开,扫了一圈周围站成一圈的黑面:“原来守卫内疏外密,赫克不周既然在抓内贼,那把我扯进来做什么。就想让我担惊受怕一场么?带我去见你们家大人。”
傅以明不好在赫克不周的地盘上再次暴露,他找到机会又杀一人,换上干净的衣服后戴着黑面具远远缀在温诵随从后面。
“我要更衣。”许故溪在一片脏污血迹中冷漠道。
刺杀好像对她全然没有什么影响。
小蒜头的半边身子都是麻的,袖子全破了,手臂皮开肉绽,脸因为有面具保护没有大碍,胸背也有锁甲护心,其他多是擦伤,只是......她看向小韭菜的左手。
她掌心里有一个血洞,人已经晕厥过去。
是替许故溪挡刀时候受的伤。
“我要更衣。”许故溪声音没有起伏地说了第二遍。
小蒜头拿衣袖随手拭去眼睛边上的血迹,推着许故溪往净房走,屋里还能动的几个人都跟上来,走着走着,血顺着胳膊滴到椅背上。
小鸟被反剪双手往下一压,关回笼子里,咔地一声上了锁。
门口,轮椅被轻轻一抬,许故溪被提过门槛。
残废的人做什么都需要别人帮助,小到吃饭喝水解手,大到沐浴散步读书,全都离不得人。双手没有受伤时还能自己照顾自己,现在许故溪完全成了一尊挠痒痒都需要别人代劳的愚蠢雕像。
蜘蛛丝织成似的网兜能否拢住摇摇欲坠的尊严,全仰仗赫克不周的脸色。
许故溪坐在轮椅上,小蒜头熟悉地解开许故溪的衣带,换下她的外衣里裤,在拢起许故溪袖子的时候,因为触碰到小蒜头自己的伤口,小蒜头微微发抖。
两个侍女合力扶着许故溪进小隔间,让她坐下方便,然后等候在高度只到腰的门外。
“能不能别盯着我。”即是知道不可能,许故溪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好像说出来在解手的时候两个人盯着她的脸这件事情就会变得自在一些一样。
不过她早就经历过千锤百炼,脸皮有的时候不是比城墙还厚,而是根本不知道尴尬。扮瘸腿账房的时候她都能谈笑自如,又怎么会在意两张姑娘脸上的面具。
小蒜头打来热水,准备替许故溪擦身,铜盆不住得晃,终于在走到许故溪面前的时候哐啷一声砸在地上,热水洒了一地,青石砖仿佛镜子印出小蒜头脸上的黑面具,和许故溪扯着的嘴角。
“你和我,谁更像囚犯?”许故溪随口一问,也不指望小蒜头小韭菜什么的能回答,“皮长不好,手可是会废的。”
手废了,就没用了。
有少年人洪亮的说话声一响,然后声音逐渐远去。
“大王子和狮负已经联手,虽然大王子不过是时洗昳手里的傀儡,但南边失守,也不好办吧。”温诵好奇道。
“南边不过一孤洲,那里有天柱的岛已经在我手里,不用过多顾虑。”赫克不周柔声对杨厉歇解释,“有天堑在前,不会影响到我分毫。”
也不会动摇他的地位。
他也不会再多让利给杨厉歇和温诵分毫。
再贪心,就不可爱了。
“为何天柱在就.....”温诵还要再问。
杨厉歇走在花丛间,迎面撞上一具被吊在半空的尸体,双目圆睁,手死死扣住温诵的肩膀。
温诵强忍嫌恶,任杨厉歇搭着他,仔细端详着死人的脸。
是杨厉歇自己买的车夫。
温诵心里冷笑,面上装出愤怒的样子。不知道杨厉歇许了多少银钱,莽夫脑子一热就把命卖了。
外面买来的人,也只有杨厉歇这种落魄户会拿来用。
无知无畏。
“今天有刺客来,觉得难得,就留个纪念。”赫克不周捏着下巴沉思,“只是不够美,如果来的是位雅客就好了。能为今天的宴席增色不少。”
“可以做一扇屏风。”赫克不周是看着温诵说这句话的。
温诵看懂赫克不周眼里的笑意,无名之火从他心中升起,赫克不周竟想把他当成战利品?
莫不成是一个断袖。
还是也是个女的。
温诵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半步,脑袋里算着赫克不周的性别——正觉得赫克不周戴白骨面具也是事出有因,不期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花丛对面,瘸腿账房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雀儿扑棱翅膀飞过。
她温柔而目光灼灼地看着那只白尾雀儿,眼里盛不下别的人或事,像暗河汹涌,流光卧于水底。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瞬,也可能喝了几杯酒的时间,许故溪望着温诵的方向,好像温诵是她眼中流沙般灰烬掩埋的一块墓碑。
那只白尾雀儿落在花丛中,小小的身上扎了一箭,已经死了。
这方院子的天空没有活物能出去,鲤车也好,鸽子也好......雀儿也好。
“带我过去。”许故溪看见杨厉歇的反应,已经明白来杀她的是谁。
那个文人模样的人眼里有惊惧和责怪,甚至第一时间看向温诵。
被吓到的反应骗不了人,是大余朝廷容不得她了。
看来都知道了。
全都知道了。
只是温诵念着兄弟情谊保她这一次,不知道会不会保她第二次。
她厌倦了。
聚在这里的这些人,大概有能力动摇这片土地的根本,更迭几次王朝,却也只会也只能这样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带我过去。”许故溪又说一遍。
侍女不为所动,沉默以对。
看来是不许。
“你们!”许故溪大喊,掷地有声,“看着我!”
心有余悸的杨厉歇发现是许故溪后大骇,她要做什么?
这里这么多人,这、这可杀不光啊!
侍卫在收到指示前都是比茶花还安静的摆件。
许故溪放低声音道来:“我是许故溪,是大余褒国公许定炎之女,是狮负鸣江侯许明流,是明春将军许易迟。他们都是我。”
声音很轻,但足够在庭院里的所有人听见。
段清珠正在看一朵茶花,视线仿佛凝成了一根针,狠狠扎进花里。
傅以明迟钝地转动脑子,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个人,这个名字突然被提起,让他觉得自己还没有睡醒。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做不得假的茧子,又望向那个长相和记忆里完全不一样的人。
许兄不是死了么?
是许易迟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
还是他傅以明疯了?
他大概是听错了吧。
傅以明站在一群戴着一样面具的侍卫中,好像是被人拿木工模子刻出的木偶小人,动弹不得。
又像是那吹糖人手里的糖,任人揉搓。
顾雪章轻揪着自己鬓发:“啧,大意了。”
他听见许故溪平静地问:“你们还有谁要杀我?”
温诵的表情因为许故溪的单刀直入有些维持不住,直到他听见另一个熟悉的人突然回答。
声音清亮,坦坦荡荡。
“我要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