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2、许多的名字 她什么时候 ...
-
无尽的黑暗里,一颗圆溜溜的东西和冬天结了霜的石头一般磕磕绊绊地向她滚来。
沾染着比黑更浓的墨色。
像化在水里一样伸着扭曲的触角向她伸来。
那块石头突然褪色,变得比山巅上的雪更洁白。
变成了一颗五官模糊的头颅。
“流。”
头颅的下颔骨和上颚一张一合。
“流。”
它在说什么?
许故溪想问,词语一出口就像墨入水一般消散在夜里。
她看着那个枯裂的骷颅头,知道那个人本来该有着一副她熟悉却怎么也记不起来的容貌。
骷颅头上逐渐显出了被焚烧过的焦黑痕迹。
焦痕散发着肉被烤焦的糊臭味和脂油味,一直攀到她的四肢上,牢牢捆住她,扼住她的咽喉,她的皮肤和骨头逐渐被烫化。
大火熊熊燃起。
灼目刺痛。
许故溪闭眼的同时得以梦醒。
晨曦的鱼肚白从窗缝间泄进阴暗的室内。
缓缓飘动的轻纱,梨木的床架,踮脚挪动靠近的黑面具们。
许故溪侧过脸,枕头有点凉,是湿的。
她思考了一会儿,没有翻过身去睡一个回笼觉。
她感受到自己眼皮很肿,大概是因为没有睡足时间。
她哑着嗓子:“赫克不周呢?”
许故溪不知道东余来的客人正在想方设法要和她以命为赌注打一仗,想杀她的心思也就比赫克不周强烈个一百倍。
来的客不管是不是她的盟友,都会成为她可以利用的人。
她想去见见。
也不知道白也怎么样了。
许故溪看着半开的窗户,池边的柳叶一片一片被风打落,卷进池塘的小水涡里。
她的嘴角僵了一下,仿佛这个名字是一个引线,延伸到密林废墟的深处,那些阴影里有许许多多的名字断裂成散碎的笔画,在那飘浮着,一点萤火似的光点燃了引线,火光挣扎了几下往心底的断壁残垣去,随时要将一切烧个天昏地暗。
许故溪拿手肘蹭了蹭眼角,心中那蠢蠢欲动的引线,随即灭了。
一切风平浪静。
“我想见见客人。”许故溪温和笑道。
小蒜头不语。
许故溪没有想到,顾雪章未曾犹豫就直接给许故溪和客人见面的机会。
甚至不需要她耍计谋,一道指令就传到许故溪耳朵里。
一旬后。
“弄得正常点,要见客也不能半死不活的。”顾雪章嫌弃地一挥手后开始画画,黑面具们取来了胭脂水粉,小韭菜按照她习惯的手法给许故溪上了妆。
顾雪章不巧正抬头舔笔尖看了一眼,直接吃了一嘴墨:“呸,我说不能半死不活,没让你照着死人样子化,不能把她弄得像活人一点吗?”
小蒜头退后一步认真端详了一番许故溪的容貌,打了一个哆嗦,手里的笔直接掉在地上。她是按照如今流行的法子画的,敷粉求白,可许故溪天天在院子里晒太阳,晒黑了很多,她想把那不健康的蜡黄盖下去,就一层一层涂,结果比鬼还苍白。
她还想着许故溪双眼无神,涂个眼窝显得精神,结果脏兮兮的像是恶鬼的眼睛。还有一张鲜红鲜红的嘴和干草似的长发.....好吓人。
“照着小将军的样子化。”顾雪章说完后胡乱漱口,直接把漱口水吐在地上。
照着小将军的样子,好像许故溪不是将军似的。
小蒜头重新调了小麦色的粉底,糊了许故溪一脸,糊完后这人就顺眼多了。
顾雪章这回直接把笔扔到小蒜头脑袋上:“没让你这么化,不男不女的什么样子。”
许故溪皮包骨头,这样一打扮有了从前的三分英气,和瘦到微凸的颧骨眉骨无比硬朗,眉毛比眼睛还粗,配上一身粉嫩裙子活像偷穿幼妹裙子的瘦小呆汉。
顾雪章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似的拎起水盆直接泼到许故溪脸上,颜料缓缓往下流动。
许故溪伸了伸手,突然发现她也没手,只能就此作罢,闭了眼睛让颜料往下流。
顾雪章挥了挥手,小蒜头下去了,他自己捻了笔,又泼了许故溪几遍水,把颜料洗干净了,自己开始画:“我也是跟你娘学的,不过很快就比你娘画得好,她没有努力学过大家的画,怎么涂都缺了些什么,我嘲笑过她几回,她才一心要让你也学点画的。”
布随意地擦在许故溪脸上,像是要刮出一道道伤口,然后是像血一样粘稠的颜料沾到眼下。
“这黑眼圈。”顾雪章啧啧称奇,“很有你以往的风采。唉,你别咬牙切齿的,我都听见了。你现在就像那个什么长了熊猫黑眼圈的瘦猴,怎么都咬不断我的咽喉的。”
“你长得像和乌鸦黏在一起的骡子。”许故溪忍不住回嘴,顾雪章正在扑粉,许故溪吃了一嘴粉又只好闭上嘴。
“你别骂人了。你也不会骂人。被别人听了去倒是会误会。”顾雪章将笔递给小韭菜,小韭菜接过笔往唇上填色。
“既然衣服都湿了,就换一身再去。挑个端庄些的,别弄得像小姑娘似的。她老大不小了。”顾雪章搁了笔。
许故溪沉默地看着顾雪章离开,又沉默地被换上了一身青底白纹的裙子,沉默地被搬上轮椅,沉默地接过一个被同色花纹包袱裹着的婴儿。
“等等。”许故溪束手无策地拿小臂抬着这个粉嫩的婴儿,“他什么意思?给我个孩子做什么,我又不能带孩子。”
小韭菜冷冷地回答:“赫克不周大人吩咐,如果这个孩子离开了您的身上,这个孩子就会死,下个孩子会被带过来,还请您抱着这个孩子。”
许故溪没有反抗。
顾雪章知道稚子无辜,也知道她懂他做的出这种事,她不可能冒这个险。
可是给她个孩子做什么?和孩子培养感情?激发她的母性?许故溪像捧着一桶烈油似的捧着孩子。
许故溪连孩子的名字也没问,怕问了就会产生牵挂,她能让顾雪章今天不杀这个孩子,还能让顾雪章一辈子都不杀吗......
除非....
一街之隔,一室酒香。
温诵和赫克不周、杨厉歇一起用完饭,也没有等到赫克不周回答他三天前背着杨厉歇和赫克不周见面时提出的问题,即赫克不周麾下有没有可用的将才,此城又是谁在守。
杨厉歇没有温诵想象的那么痴,略有一二手段,挡住了赫克不周几个不像样的要求。
赫克不周也没有温诵想得那般性子诡异,容貌可怕,除了心狠手辣出身低贱外,竟有点像宽容霸主。那副坦荡大气又有些疏离诡异的样子,让温诵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两人正沿着回廊往外走,杨厉歇的脚步突然停住了,直愣愣地盯着街对面的一楼看。
温诵顺着杨厉歇的目光一眼就看到了瘸腿账房。
还是那个欠揍的模样。
温诵以前不知道这忍不住想要揍账房的来源在哪,现在他通过杨厉歇的目光确认了他总是想揍瘸腿账房的原因——因为瘸腿账房生来就和他不对付。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很欠揍。
还是和以前一样镇定自若,黑了点瘦了点,感觉干了不少活,果然是她,结实得和根烧火棍似的。
杨厉歇没看见温诵眼里的烧火棍,他看见的是多年前轻掸兜帽上雪,急急忙忙进宫的少年,一身风霜的少年眉尾微微上扬,眉梢蹙拢,是掩不住的坚定恣意。
眼前的女子瘦弱清冷,有着被棱角撑出的倔强,是一个沉静娟秀的好看女子。
和那个少年的精气神没有一丝是相似的,可明明是同一个人。
也不能说完全不同。
任谁也不能说那不是一个人。
这个女子的杏眼里还有那个灵动少年的影子,只是抬头间目光滞顿,眉头略低垂哀涩,因此看着仿佛柔顺的样子。
杨厉歇再盯着看下去就不能拿盯着赫克不周蒙搪塞过去,温诵正要开口提醒杨厉歇别做得太明显了,目光就落到瘸腿账房捧着的婴儿上。
她什么时候生的孩子?
账房离开已经一年有余,这孩子岂不是刚好对上?
他眯眼,赫克不周拦下账房的轮椅,和推轮椅的年轻男人正在说话。说了还没有几句,那个脸上有疤的年轻男人就接过账房小心翼翼递来的婴儿。
街对面。
“我在包袱里装了个小小的地火雷。”顾雪章对许故溪道,“最多炸掉我们的一只手——不好意思忘记你没手了,炸到这孩子的话就是尸骨无存。你递的时候小心些。”
许故溪最是不会露怯,越要逼吓她,她便看上去更柔和无害像一段完好无缺的城墙。
这是她多年来的本能,她自己都不是很清楚的本能。
温诵仿佛踩到狗屎似的看着瘸腿账房温温柔柔地抱着孩子和人说话,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不是去和客人吃饭么,又不吃了?”许故溪在交出孩子后恍惚间出现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她有一瞬间摸不清顾雪章到底在干什么。
不,她一直没有看懂顾雪章。
“没有必要了。”顾雪章也笑。
什么没有必要了?
许故溪已经发觉黏在她身上的目光,她扭头看去,和眼睛瞪得像牛的温诵隔着街对望。
双眼瞪大。
许故溪的惊诧没有被温诵错过。
在许故溪转头的瞬间,顾雪章随意自然地对许故溪背后的九王子做了个奴对主的礼。
赫克不周是西姜王室的奴,所有人都知道,能让赫克不周以主奴之礼相待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不愧是瘸腿账房,一玩就玩个大的。温诵觉得他的下巴也快掉了。
许故溪还没看明白温诵眼里的意思,孩子又从天而降回到许故溪的怀里。
“别说话。”顾雪章笑,“你说错一个字......”顾雪章抱起孩子,“这小姑娘就会死。”他知道许故溪惯会大义凛然地自欺欺人,如果这个孩子没出现在许故溪眼前,说不定许故溪就会以这个孩子根本不存在为由拒绝他的要求。
现在这个可爱的孩子出现在她面前,好像就把这残忍的后果放大了几百倍似的,许故溪是下不去手的。
也就不会拒绝他的要求。
九王子推着轮椅转身,顾雪章跟着她身边轻声感慨:“许故溪,你忘了,你是个女人。”
许故溪皱眉,她不愿意伤害这个孩子,那男人就能随便杀孩子了么?她该不理会顾雪章的威胁,直到顾雪章发现杀了几个孩子后也威胁不到她就会放弃这个方法吗?
“你还是不懂。”顾雪章好笑,“你真的是被宠坏了。没事,你马上就会懂。”
顾雪章退到九王子身边,目视前方微微低头:“好心提醒你,你该知道,你在我这算不得什么厉害人物。我既然能在边上看着你长大.....”
就能亲手带出比许小将军更彪悍智慧的少年。
也能造出别的将军。
顾雪章隐去了后半句话,他相信聪明又失忆的许小将军能瞬间理解并且信奉这半句话。
许故溪看起来平心静气,她只是眨了几下眼睛,越眨越慢,每一次眼睛都努力睁得更大一些。
顾雪章脚后跟抬起,九王子往前走了一步。
三人带着一大群黑面具侍卫离开。
温诵能看出来的,杨厉歇不可能没看出来。
温诵伸着懒腰看到杨厉歇依然目光直接地看着那个眼里水雾朦胧的女人。
杨厉歇就和被打了一闷棍似的,还在消化这场面。
“这......”温诵才开了一个头,就被杨厉歇打断。
“有事回去再说。”杨厉歇眉头紧皱。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这个消息对大余无疑是不利的,既然是不利的,就最好要瞒着,免得大余在这个关头军心不定。
回到住处,杨厉歇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知道你年轻有为有大抱负,你能不能找人杀了她?”
“杀谁?”温诵不解。
杨厉歇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杀那个轮椅上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