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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鬼影 这才是赫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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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许故溪张大嘴,装出一脸惊恐的表情,举起手腕,略微凹陷的双眼和瘦骨嶙峋的样子在苍白的窗帘下像一道瘆人的鬼影。
“吓死人了。”她语气平平,没有丝毫波澜,目光从顾雪章的指尖掠过,看着顾雪章指尖的那只微型风筝。
见一番说辞没能让许故溪流露出一些别样的情绪,顾雪章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食指在空中虚画着圈,小风筝荡来荡去。
顾雪章微微一低头,跪在地上戴黑面具的仆人掌心向外合拢高高举起双手,顾雪章将小风筝放进仆人的手掌心。
男仆站起来的时候,锋利的风筝线勾到了粗糙面具的鼻子,木头面具被削掉薄薄一层,跌落在地上。
许故溪瞳仁微缩,顾雪章说得对,很多人她都不认得,但这个人她认得……这个她认识的人沉默无言地捡起了地上破损一角的面具,安安稳稳地戴上,一举一动都和他原本的身份丝毫不匹配。
就连许故溪也难以想象,这样的人会心甘情愿做着伺候人的事。
男仆捧着小风筝没有声音地走了。
顾雪章没有错过许故溪眼中的变化,意有所指道:“我在你身边学了不少.....面具.......可是很好用的。”就连陶兰兰那个一脑子幻想的女人,有的时候也会有点有用的知识。
他轻掸袖口,取了一本破旧的书往后脑勺下一垫,脑袋歪着,直接靠着高高的椅背眼睛一闭,胸腔轻轻起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呼......呼.....”
睡着了。
春风拂过,越刮越大。
许故溪盯着顾雪章的眼皮,一动不动,表情云淡风轻,血液从纱布中渗出来,沿着手指的形状,无声地滴落在地上。
刚才还干净的布片在鼾声中逐渐被血色染透,许故溪收在袖子里的手握拳颤抖着。
过了一会儿。
一滴血落在侍女脚尖,缓缓往下渗,侍女知道伤口又裂开了,侍女见怪不怪地取出刚烫过的软布和小刀,轻声麻利地倒出热水,将许故溪的袖子捋起,拆开纱布清洗伤口,又拿出刀片清洁。
许故溪的眉头没有皱一下,手指软软地搭在侍女手心。
看来这手纵使神仙也就不回来了。
侍女心想,伤口已经养成了如今这个样子,以后滴血的时候会越来越少吧。
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又会渗脓血,莫非是因为天气渐渐转热?还是说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东西但因为手上没有知觉也不能动所以许故溪没发现?
她动手擦拭的时候十分仔细,动作却并不轻柔,因为侍女早已发现,这双手确确实实是失去了知觉,没有人能够容忍衣袖直接摩擦血肉的痛苦。无论她的动作如何,许故溪的神情都没有变过。
一个真正的废人。
侍女将伤处重新包扎好,从她自己的袖子里取出一张面具,动作行云流水,好像本该这般似的戴上。
好像以此为信号,周围当值的所有下人,守门的,扫地的,端茶送水的,全都缄默无声地将面具戴上了。
赫克不周大人吩咐,从今天起,出现在许故溪面前的下人都要戴上面具,不允许露出一次真容。
她见过铜面部队出征的样子,整齐划一的样子压迫力十足,但那是战场,所有上战场的人都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可日日夜夜暖被伺候的都是戴面具的人,谁受得了?
侍女拧干软帕,扫过轻纱软帐,香炉小几,目光微微上移,落到站成一排戴着粗劣面具的下人身上……一个失忆的人面对一模一样的无数面具,会发疯吗?
这才是赫克不周大人的惩罚吗?
侍女从许故溪的表情上看不出什么,她轻皱眉头按捺住心底不断翻滚浮动的各种心思,取出一副薄薄的黑布手套戴上。
侍女收好一切,袖手贴墙站直,和许多人站在一起,像滴水入海。
清一色的黑色手套,一样的侍女衣服和一样的下仆袍子,
许故溪也闭上眼睛,她也在想顾雪章到底要做什么。面具……刚才针对她失忆不能辨别故人的那番话……
她还漏了些什么重要的细节没有考虑进去……
许故溪很难说服自己顾雪章没有将她现在的服从考虑进去,如果她的生命只剩下倒数的日子,那么她最怕的应该是顾雪章彻底剥夺她结果自己的能力。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顾雪章容忍她也正是因为她的身体状况让她失去了筹码。
那么......她应该在顾雪章动用手段时变得更愤怒一些,让顾雪章认为她一心求死,在顾雪章的认识中,她应该是最不畏死的那一类人.....
她求死才正常。
许故溪突然睁眼,有一个戴着白骨面具的男人推门而入,他走到顾雪章面前,摘下面具,将面具虚虚递在空中。
顾雪章还闭着眼,却像知道面具在哪似的接过面具扣在脸上。
然后,顾雪章站了起来,和那个男人肩并肩,半侧着身子,同时看着她。
酝酿了半晌的午后狂风有了发泄之地。
昏暗的窗外一道亮光闪过,屋里骤然一亮后恢复阴暗。
一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一双困倦的熟悉眼睛,目光一瞬不瞬地和乌云一般死死罩住她。
许故溪克制不住地发抖。
轰隆。
她眼中的防线第一次松动,可以称得上是惊恐的情绪在眨眼的瞬间流出一两分,一直努力压制的悲恸快要冲毁强行筑起来的大坝,从腐朽的即将分崩离析的深井中喷涌而出。
她快抑制不住困在喉间的尖叫了。
两个个子一样高的男人同时拿手背在下巴上随意蹭了蹭。
哪一个……才是顾雪章?
两个人长得并不像双胞胎,甚至说不上九成像,最多是七成像,可翘起的发梢末端和放松自如的动作都在诉说两人的相似。
她的画远远说不上纤毫毕现,只能呈现出关键的容貌特征,可能有人绘画的水平比她好,但她手里并没有确切的答案。
许故溪遮掩不住的惊愕映在两双冷漠满意的瞳仁中,她想到顾雪章刚才说的话……他在她身边学了很多东西,有面具……也有替身….
替身。
她一直相处面对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顾雪章?她失忆前认得的那个....顾雪章?
四只眼睛同时眨了眨。
取下面具的那人拿出一个黑色面具戴上。
正是他们刺杀时宴会上赫克不周戴着的那张黑面具。
戴上黑面具的人瞬间从悠闲的大人变成谦卑的仆从。
有替身……那替身有几个?
这意味的事情太多了……
赫克不周说故人站在她面前,她也可能会拔刀杀了,那他没说完的还有半句话会不会是……他顾雪章就在她面前,可她也会认不出来。
她和顾雪章见面的时候不多,他根本不用一直装着,只要在和她相处的时候做些手脚就行了,只需要演几个时辰就能瞒过她。
又是一阵闪电晃过,光打到安静的一群黑面具上,像是深夜影影绰绰的许多坟堆。
认出了又如何?
顾雪章比她更加无坚不摧。
就算她认出他。
她杀得掉他吗?
曾经一命换一命都杀不掉的他,现在她就能杀掉了吗?
许故溪颤动的肩头出卖了她濒临崩溃的心态。
是她的错。
是她太愚蠢了。
是她被陈戴猫的事扰乱了心神,犯下了更大的错,一步一步疏忽大意地走进了深渊。
顾雪章看着许故溪身上的薄毯滑落,心满意足地看着许故溪。
快了。
他的手段差不多可以用出来了。
许故溪这样像瓷器一样看上去坚硬到没有一丝缝隙可钻的人,被砸的时候才会碎得彻底。
他会安排一个合适的地点,让许故溪死得物尽其用……这也是他在许故溪身上学来的。
顾雪章没睡够似的打了一个哈欠......许故溪这样的人,还是太无趣死板了,说不定这次会有什么好玩的人出现。
屋子里有表情的只剩下许故溪一个人,忽明忽灭中,在风啪嗒拍打窗户时,她死死盯着侍女脸上刚戴上去的面具,忽然笑了。
侍女心里头一次发慌,许故溪眼窝凹陷,皮肤的粗糙被昏暗的光线渲染成了另一种稻草人似的奇怪质感,脖子上烫伤水泡痊愈后碗状的疤痕愈发明显。
侍女脑海中突然晃过薛寒蝉小时蹲在河里抓鱼的样子,那股子正午的小河特有的隐约味道直往侍女的鼻尖钻。
侍女一下子就清醒了。
她竟然被许故溪吓到了。明明被吓到的应该是许故溪才对。
侍女悄悄捏了捏藏在胸口的小香包,借着面具隐藏自己的眼神,寒蝉,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小韭菜。”许故溪叫侍女的名字。
侍女心下一紧,许故溪是在叫她,她不能露了马脚。
她早就没有名字了,来这里看管许故溪后,干脆连代号都弃之不用,许故溪为了区别她和其他的侍女,把她们一个一个叫做小蒜大蒜之类的。
另一个侍女听到许故溪叫人后出列候着,从今天起,她们每日被叫做什么,全凭借抓阄,毫无规律可言。
就像小鸟。
小鸟的名字还在,人却不再是那个人了。
对赫克不周大人那样的人来说,给自己找个替身不说十分容易,却也不是难事,尤其对没什么机会见到大人的人来说,有个几分像便能骗过去了。她偶尔也会听说,那些地位顶尊贵的人,只要在位置上坐的有些日子,一有能力就会开始物色替身。
小鸟不知道被安排去做什么事......曾经的小蒜头,今天的小韭菜突觉一阵兔死狐悲的伤感。
可谁敢违抗赫克不周大人,谁敢违抗.....只要她一个眼神不对......小蒜头背上一凉,冷汗已经下来了。
“今天他的客人是谁?”许故溪没头没尾地问。
“是东余来的客人。”小蒜头哑着嗓子答。
“是朝堂的,帝王的,来议和的还是他自个儿的?”许故溪笑。
小蒜头被许故溪寒意逼人的一笑忽悠地大脑慢了一拍,张口就答:“像是议和也不像。”
话说出口,“不像”两个字好像才刚从嘴里滑出去,还停留在舌尖,小蒜头突然意识到自己完了。
雷在屋里惊出了抖动的影子,书柜和床架的影子连成一片,一闪而过,映着一个又有一个面具的模糊影子,像是魑魅魍魉穿行其中。
一个个影子,都没有五官,全被拉得长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