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后宅（伪重生）》祖传荷包蛋

279、迟到 温诵这人真

　　城里，青石砖的缝隙里洗绿的杂草冒了尖，有土壤的地方都扎满了山茶花的根系，大山茶朵大朵地以不管不顾地姿态艳丽着开着，在檐兽之下茂盛地让人几乎忘了诏山在半甲子前还是瘴气围绕路险封闭的苦地。

　　一家海边的农户十一口人沿着开凿了十年的南诏运河震河走了不知道几天，可能是两旬，也可能是一个月。春天野菜野果多，夜里温暖好睡，远远地缀在一支步行商队后头，才没有被蛇虫咬死，惊蛰一过，野路比雪天的隘路还要难走。

　　他们的手上抹了草药汁，往后张望了一阵。

　　现在他们身后的路没有人，是他们来错地方了吗？还是他们不该来呢。

　　农户家的汉子有些不安，之前，他在海边看见往常五天回来一次的大船已经很久没回码头，却有许多小得多的船和被冲上岸半死不活的鱼一样停留在海上，夜里的码头时不时炮火的声响和烟火一般炸开。

　　他心中不安，听说诏山有几城不需要户籍门堞也能进入，便拖家带口迢迢地赶来了。

　　诏山是最安全的地方了……所有人都那么说。听说新的王后是个好人，仁政好施，挖河引淤，多造堤堰，土地肥沃，平民还能问官府要什么鱼苗树种，息只有一点点。听说九王子殿下来了后，还弄了造船火器厂，村头的老李侄子就是来了诏山，所以就算他们一家人在诏山没有地，也能凭造船的手艺找工活下去，应当饿不死。

　　诏山……应该很好吧。汉子望着城墙上他不认识的几个字，心里打鼓。

　　他催着家里婆娘收拾行李，拖着老父老母出门，逼着幼儿幺女抗包袱，被村里的好多人嘲笑说连码头试炮弹的声音都怕，是个孬种，就连隔壁平日里瞧着和善的一家人都直接夺了他们家的一洼池塘。

　　要不是家里还有两个男人在隔壁村，指不定连房子也要被掀了，汉子想着这些，拉扯着家里的其他人排上进城的队伍。

　　回不去了呀。

　　许故溪被小鸟推着在城墙上散步，她今天才知道她最近一阵待着的是益城，她脚下的南城墙外排着蜿蜒的长队，这是几日里惯常的景象。

　　她的目光从队伍末尾的一大家子扫过，看出他们穿的是南海岸流行的厚扎草棉鞋，微一回头：“走了，没什么好看的，瞧天色一会儿还要下雨，伤口湿了难受。”

　　四个侍女是轮班的，现在两个侍女一前一后将她夹在中间。

　　侍女们对许故溪内心的惶恐茫然一无所知，觉得无聊又痛苦——每日领着缩头乌龟一般自得其乐的废人将军，还不如去上阵杀敌。

　　也不知道赫克不周留着许故溪是要钓谁，手脚都弄废了，好好养着，还特意让她在城墙上转转，有谁会在诏山看得见许故溪然后采取行动呢。

　　许故溪是个失去其他用处的鱼饵，除了许定炎还有谁会上钩。
　　侍女不敢多想，一言一行全都按照赫克不周大人的吩咐来做。大人让许故溪在监视下自由行动，她就安心跟在许故溪身边；大人让许故溪该吃吃该喝喝，她就依言奉上全诏山最好的食物；大人决定掩盖许故溪的名字行踪，她就将假身份遮遮掩掩地透出去一星半点。

　　因为无论如何，许故溪都会死的，不是死在大人手里，就是死在王后手里……侍女悄悄握紧拳头，这样她家的仇就报了，寒蝉也没有白死。

　　“您要的滴酥蜂糖糕。”侍女将瓷盘呈上来。
　　许故溪拿了一块糕点粗暴地塞到小鸟嘴里，验验毒顺便折腾折腾顾雪章。她先前的确有过顾雪章说过的从她要的东西递出消息，可顾雪章一会说她小时候不爱吃萝卜，过一会儿说她过几年不爱吃鸡蛋，又有一阵不爱吃栗麦，口味和习惯都是能变的，她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够避开顾雪章。

　　一场场的春雨刷去了她的倨傲，她的目光在窗框边缘一掠而过……既然她不想顾雪章和训狗一样地训她，就没打算和日子过不去，去自讨苦吃。

　　说不定吃个几个朝代能吃穷顾雪章吧….许故溪如此想着，让小鸟把每个糕点都掰了开来，仔细看每一块糕点间没有不同，然后自己直接俯身，吃到哪块算哪块——要是让别人来喂，说不定她还是会被不知道哪个人毒死。

　　“大人有事寻先生相商。”侍女收回瓷盘，“先生是现在过去吗。”

　　许故溪嘟囔了句好。
　　赫克不周之前并不会经常找她，这几天却频繁地寻她说话，不知道存着什么心思打算。

　　侍女领着许故溪从城墙去府衙，也没避着旁人，直接牵来几匹马，搂着许故溪骑马在街上一路横行霸市一般地骑去府衙。

　　益城的街道极窄，两边的屋檐几乎连到一起，门幡飘扬着遮住街道上方一条细长的天空。许故溪坐在马背上，在绛蓝姜黄的幡布间穿梭，细嫩的柳条轻轻抽在手臂上。

　　她身体越发不好，像纸板似的轻飘飘，瘦脱了一整层，此刻在阳光下晒得脸色微微红润，怔忪间还能看出些往昔利落的轮廓。

　　小鸟看着许故溪好像一副安心在此待着的样子，浑身懒洋洋和春天的小狗崽一般快乐地安心于无知。

　　穿过几个干干净净无人的巷子口，侍女直接带着许故溪冲进府衙。

　　她被带到赫克不周面前的时候，他单刀直入地说：“最近要和东余使臣杨厉歇见面，我们会往北挪挪。”

　　他手上拎着一杆烟袋，木头柄上雕着花萼和蛇纹，轻轻敲在一个黑衣侍从的鼻尖上，对着许故溪道，“这个人有些硬骨头，他在望潮活着出来，因为他家死了许多人，他又主动撞到段寒遇面前请命，这差事才落到他头上。”

　　“看来你消息很灵通。”许故溪不感兴趣似的把手塞在袖筒里揣着。自从她伤了手，就不太愿意把被裹住的手指露在外面。

　　“沈而朝那个老头子……哼。”顾雪章给自己扎了个冲天小辫，缠着烟柄一绕扎出一个小发髻。

　　“听说过他。”许故溪望天。

　　“他还没死。”顾雪章说得很开心。他没提杨厉歇是杨琬桥柺着弯的亲戚，偌大的杨家一共就只剩了没几人，几朝的家业都落到了他顾雪章的手里。

　　“哦。”许故溪依然不怎么感兴趣。

　　“你看看这个。”顾雪章递给侍女一本带墨香的册子。

　　侍女翻开一页，“许氏蝶栖新书”六个字撞进许故溪眼里，字体疏狂有力，她眼睛一眯，认了出来。

　　顾雪章兴致盎然：“你应该忘了，之前就有人整理过折碑后军行军的规矩，整了本《霜角经》，你当时也不怎么在意，因为都是些空话大话，无聊。这本不一样，写书的人扒着监军随军的那几句话，找了许多当年的人一起，从字缝里看出蛛丝马迹，一点点地和破案似的将当年的事补了八成，填了这么一本书。”

　　许故溪微挑眉毛，一目三行扫了过去：“明面是夸精妙准确，结果通篇都是骂我的，还不带脏字地一会儿讽刺我浪费人力物力害死许多人，一会儿说我全仰仗运气。还说当年用的策略连环和蝴蝶一样脆弱容易早死。”

　　她眼帘一垂，舌尖在上颚轻轻一划，最终出口的是微微一声叹：“温诵这人真不讲义气。”

　　“他如今可是段寒遇面前的红人。”顾雪章手指卷着鬓发，“镇压一次盐匪作乱，还在京城震住了有不臣之心的窦相。带着两万兵马在两月前以搜查之名入驻京中，深受段寒遇喜爱，两人一拍即合，他待在京中不走了。然后呢，我们年少有为的温小将军就领了些人，从西行宫里翻出藏书和记录，在帝宫埋头理了一个月，呈上这么一本蝶栖经给段寒遇。”

　　许故溪盯着顾雪章的指尖，新作的兵书不是谁都能看的，最好的兵书是被封存于皇室的绝密，就连一般的例书也只会分给将领，泄露等同于通敌叛国，他连帝宫里绝密的书籍抄本都能拿到，到底还有多少棋子没用。

　　她不疾不徐道：“你找我来就是看这个？”

　　“你想打仗吗？”顾雪章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乐颠颠地问道，“抬着你打，如何？依然是大将军。也不用你打东余，就往西边打，如何？”

　　许故溪小鸡啄米琢了颗野莓：“打不动。没力气。不想去。”

　　顾雪章想正在逗弄受伤小鸟的野猫一般富有耐心：“替狮负打和替我打又有什么区别？你既然一向大义凌然，为何不助我一统天下？如果真的有一个人能结束乱局，你觉得除了我还有谁有这个能力。如果一定会有一个人来做这件事，这个人只可能是我。”

　　他心无旁骛地研究着一只巴掌大的纸风筝：“……即使是你，也明白这点吧。如果你看不清这一点，那不就意味着你远远没有你说的那么高尚，根本不是.....那个为国为民的好将军。”

　　许故溪像没听见似的：“看天气，最近是不是有些新鲜的果蔬，之前的菜叶子都吃腻了。”

　　“好，都紧着时令的给你上。”顾雪章不恼，反而顺着许故意思往下说，“以前你可没这么挑嘴。你和叶专白河一块儿在泥里玩的时候，养起来和养小猪崽似的，什么都吃什么活都干还一天到晚哼哼唧唧。也没人管你。你爹一天到晚在书桌前不知道琢磨什么金石古物，你娘一天到晚在那美美的，从前怎么抱你都不明白，早上开栏放牛，你们十几个人就混在里头撒丫子冲出去玩。”

　　许故溪额角微微抽了抽，忍不住回道：“那我到底算猪崽子还是牛崽子。”

　　“都算。”顾雪章指尖转着小风筝，“还有老谭几个小老头子都管不了你们，他们从二十开始就长得和四十一样，现在的长相也和十年前没变化。不变的是一样的傻，都不知道怎么养孩子。”

　　顾雪章话锋一转：“不过你不记得了吧。当年不说几万人，也有几百人，你能记下你爹娘的相貌，也记不得其他人的样子。那些人，和你一起在泥里打滚的人，你......还知道几个？”

　　他长臂一伸，小风筝在他指尖飞了起来，风筝纸发出哗哗的声响，风筝尾巴飘起来：“......你又杀了几个呢......”

　　“你醒来的太迟了哦。”

　　一阵春雷滚过，雨落下。

　　城墙外。

　　一个年轻人黝黑的手臂搭上农户汉子战战兢兢的肩膀：“这位大哥，请问这就是有那位大人在的地方吗？就是刚才城墙上那位？还有那个....被抬着走的呢？是哪位大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