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妖》涵小笙

8、灵山故人百世见，浮生多难顺势游（八）

　　皎洁明月高挂于空，撒下片片清辉，月光虽寒，却压不住周流镇的热闹，大街小巷上依旧人流如潮，那满城的灯火齐亮，恍如白昼。

　　无浊寻着刚才那股气息来到闹市中心的一座勾栏，勾栏外边红绸随风飞舞，大红灯笼高高挂，门前车马无数，目光直视而过，只见朱漆大门顶端悬着一块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镶着墨黑三字‘美人醉’。

　　美人醉里灯光通明，是个绝妙的美人乡，欢笑声从那方格窗中不断飘出，引得无数有心无金的行人驻足观望，楼里热闹，楼外亦欢腾。

　　无浊立在门口望了望，刚刚抬腿迈出一步，微风过处，携来浓香阵阵，他不由地提高了警惕，一入楼，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美人迎了上来，对着无浊娇声道:“公子，就让奴家来陪你如何？”
　　“公子，奴家也可以……”
　　“公子……”

　　无浊急忙推开美人，连连后退:“别别别……过来，别过来。”美人们微惊，惊过之后又掩嘴甜笑：“公子是第一次来吧？”

　　无浊口里没作声，心里却暗道这几个女子眼睛毒，这事都看得准，美人在娇笑之际又上前拉着无浊，那不同的脂粉香味儿一个劲儿往无浊鼻子里钻，闷得他脑袋打晕，正当无浊想幻形逃走时，一个娇滴滴的温柔女声响起:“不可无礼，你们退下。”

　　众美人闻声便撒手，无浊顺着声音看去，见一个身着淡紫色长纱的女人缓步而下，她双目含情，面容相当精致，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

　　那女子走过，众女齐齐唤了声：“姐姐。”后纷纷散去，无浊再退一步，女子笑着:“公子，我可是长得丑？”

　　无浊摇头:“不丑。”
　　女子的声音越发温柔:“那公子为何后退？”
　　无浊苦笑着:“我不习惯别人靠我太近。”

　　女子侧身，扬了扬手中丝巾，软声道:“公子，这儿人多，我房中清净，不妨上楼喝杯茶。”

　　无浊见她眼神柔媚似水，心里生了丝丝怯意，无浊一退再退，道:“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就不打扰了，告辞。”说话间，无浊脚底抹油，转身就溜得没了影，那女子立在门口望着那长街，轻笑一声:“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无浊吓得不轻，飞奔回了客栈，聂浮生拿着那枝白粟花坐在房中，见无浊回来，忙问道:“你去哪儿了？”

　　无浊喝了一杯冷茶水压惊:“找仙灵。”
　　聂浮生:“可有找到？”
　　无浊:“有点眉目了。”

　　聂浮生起身拉无浊欲走:“我们现在去取。”
　　无浊摆手:“等一下。”
　　聂浮生:“为何？”

　　无浊:“那地方有些邪乎，等明天白天看过之后，再做打算。”
　　聂浮生轻轻哦了一声，无浊看着他手里的花，未曾多想，下意识地便问道:“这大晚上的，你上哪儿偷的花？”

　　聂浮生惊道:“不是你放在我枕边的么？”
　　无浊恍然明白，他又喝了一杯凉茶，笑着:“我才没那闲工夫，就算是我要送，我也只会送给那种长相可人的小姑娘，谁会送给你一个大老爷们。”

　　聂浮生约莫猜到了什么，他没再作声，躺回床上，背对无浊道：“早点休息，明天起的早。”无浊应了一声，又灌了几杯凉水，心道:“心里的白粟已经绵延成海，若想彻底铲除，就必须连根拔起，你这孽缘……”

　　立在客栈屋顶上的姜卫七等到无浊回来后才下房，他幻形去到聂浮生客房隔壁的隔壁，眼睛都哭肿了的姜木叶正稳稳睡在床上，那绣花被子又被她蹬到了地上，姜卫七伸手一提，盖至姜木叶肩膀处。

　　姜卫七清楚姜木叶的性子，一旦认准了某个人就不会再改变，这是他当初几次逼走楼凡卿的原因，这也是如今他不再阻拦姜木叶的缘由。

　　今日湘溪镇一战后，楼凡卿并未离去，他跟着姜氏兄妹一道来了周流镇，一条偏街的客栈里。房中烛火亮堂，楼凡卿侧身躺于床中，忽嗅一股熟悉气味，他睁眼一看，只见黎诛侧身躺于自己身边，楼凡卿微惊:“千凌怎么来了？”

　　黎诛抬手搂着楼凡卿的肩膀，柔声应道:“我倒是想问，卿儿怎么一声不坑地来了周流，就连残墟都没带在身旁。”

　　楼凡卿坐起身子，埋头不语，看着楼凡卿那丧里丧气的模样，黎诛甚是心疼:“卿儿可是想要什么？”
　　楼凡卿摇头，黎诛又道:“那可是在白水山待烦闷了？”

　　威慑整个妖世的魔尊黎诛此刻竟像个宠崽的母鸡一般，问东问西，楼凡卿心头甚是愧疚，今日姜木叶讲的那一连串，他早已听进了心里，刚才还在一个劲儿猜想是不是黎诛骗了自己，此刻看着追到周流的黎诛，他自觉不该胡猜:“不是。”

　　“那是为何？”楼凡卿越沉静，这黎诛越着急，虽说如今是第四世了，但黎诛还是无法摸准楼凡卿的想法。

　　楼凡卿抬手抓着黎诛的红发，嘴角扬起一抹浅笑，道:“只是想出来走走罢了，千凌不必担心，以前我不也是经常来凡世吗？”

　　“先前卿儿来凡世，是把残墟带在身边的……”黎诛一把环住楼凡卿，似个耍小脾气的小孩子:“卿儿，下次外出你不带残墟就记得告诉我一声，今天害我好找。”

　　楼凡卿软软应声:“知道了。”黎诛吻了一下楼凡卿的耳垂，低声道:“每次一抱卿儿……”
　　即便黎诛只说了一半，楼凡卿也知其意，他顺势将黎诛扑倒，羞涩道:“这次……换我来。”屋中烛火未灭，楼凡卿绯红的脸颊，颤抖的手，黎诛看得一清二楚。

　　待楼凡卿脱完衣服，黎诛翻身压过:“还是我来。”黎诛轻吻额头，由额至唇，再移到耳畔轻轻吹着气:“我想听卿儿的声音。”

　　此言一出，楼凡卿的脸羞得更红了，他紧紧抓着黎诛的双臂，有些不知所措。黎诛轻笑着抬起右手顺着楼凡卿的轮廓滑下，掠过他的双唇，微托着下巴，吻了上去，柔软的舌头扰动，一深一浅，吻得楼凡卿呼吸急促喘不过气来。

　　黎诛右手滑下，脱去自己的身上那件贴身白衣，再顺手一挥，屋中烛火灭去，房中红帐飘动，娇喘阵阵。

　　天刚放亮，楼凡卿便醒了过来，目光所视之处便是黎诛白皙的胸膛，黎诛还是如以往一样，紧紧搂着楼凡卿，将其圈于怀中，生怕一个松手，楼凡卿就是从身边溜走一样。

　　楼凡卿睡眠少，每天都会早早醒来，黎诛嗜睡，他抱楼凡卿又抱得紧，楼凡卿不敢动弹，只得窝在他怀里细细观赏这副睡颜，睡着时的黎诛，身上没有翻涌的戾气，亦没有骇人的杀意，顶像凡世里熬夜后一觉睡到太阳晒屁股的富家公子哥。

　　楼凡卿不由地抬手印着黎诛的眉，顺着眼角一路滑下，食指微触黎诛的唇瓣，黎诛缓缓睁眼，微微一笑，道:“凡卿可是觉得昨晚没亲够？”

　　楼凡卿垂下眸子，羞涩轻声道:“够了。”这如何能不够，楼凡卿的脖颈上、胸膛上，全是黎诛留下的淡红吻痕，上次留下的还未消，这次又添许多，楼凡卿每每出门前都要在铜镜里细细看一下，那些红痕是否遮严实了。

　　正当两人腻歪之际，一团黑紫的灵力出现，灵力化作三排黑字，黎诛看毕后眉头微皱，他信手一挥，黑字散去。楼凡卿道:“既是北方妖世有变，千凌就快些过去，以免事态严重。”

　　黎诛:“卿儿不与我同去么？”
　　楼凡卿:“我还想在凡世待两日，过些天再回去。”
　　黎诛向来不愿勉强楼凡卿，更何况北方魔宫承载着他太多的不愿，黎诛道:“你自己小心些，我会让鬼弟过来。”

　　楼凡卿一面点头，一面扯过衣裳替黎诛穿好，衣服穿毕后，黎诛幻形直奔北方魔宫，楼凡卿亦没再多做停留，他穿好衣服后便出了客栈。

　　那方的无浊与聂浮生也早早地起床出了客栈，两人来至美人醉楼前。美人醉的大门半开，可见堂中正在安摆桌椅的小厮以及那些悬于横梁上的大红绸子。聂浮生道:“这不是青楼么？”

　　无浊直勾勾地望着美人醉，应道:“我昨晚追到这里，那仙灵就没了踪影，肯定是藏在这里面。”
　　聂浮生面露难色:“这种烟花之地……”
　　无浊:“今晚我们一起去看看。”

　　聂浮生:“……我不擅长……应对这里面的女人。”聂浮生虽然不喜读书，但聂一生的家教甚好，不沾酒，不碰赌，更不会进这勾栏。

　　无浊拍着楼凡卿的肩膀，正声道:“浮生，要想成大事，必先进得青楼，抱得美人，生个孩子……”
　　聂浮生脸色再变，似有一股怒气:“你说什么？”

　　无浊哈哈连声道:“逗你玩的，里面真的有仙灵，我没骗你，我们只是进去找仙灵，不干那事儿。”

　　聂浮生沉默了一阵，才难为情地应道:“好，今晚进去看看。”无浊见聂浮生同意，摸着那咕咕叫的肚子转身，道:“我饿了，先去找点吃的。”

　　“好。”聂浮生应声，跟在无浊身后，楼凡卿乍现，掐着聂浮生的脖子，转眼就消失于街道之上，无浊自顾自地往前走着，他边走边说:“浮生，你说我们今晚如何进去？是偷偷摸摸地潜进去？还是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里面的女人虽长得漂亮，但是吧，我总觉得邪乎。”
　　“你说，她们是不是什么妖怪？”

　　“哎！你倒是说句话啊……”无浊转身，身后早已不见聂浮生的人影:“浮生，浮生……”

　　无浊连唤几声，聂浮生都没没应声，四下也不见他的身影，无浊急了:“聂浮生……聂浮生……！”

　　抓走聂浮生的楼凡卿来到周流镇郊外，楼凡卿一把将其扔到了地上，聂浮生按着脖子咳嗽了两声，冲着楼凡卿大喊:“你谁啊？！”

　　楼凡卿不答，单手结灵，一股黑气将聂浮生绑了起来，慢慢腾空，虽说楼凡卿先前遇到过三宗，也亲自体验过这灵力，但此刻再见，聂浮生仍旧怕得厉害，他使劲挣扎:“你想干什么？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楼凡卿稍稍灌灵，聂浮生左手的银镯亮起了蓝光，楼凡卿心生疑惑，随即又加了些力，聂浮生被勒得大喊大叫，突然蓝光爆裂，聂浮生左手的银镯化为命魂索，从他手腕脱落，命魂索渐大，楼凡卿撤去灵力，聂浮生从高空摔下，疼得大叫一声。

　　那命魂索散着浓烈的妖气，最外层又裹着一层淡淡的仙气，在二人头顶盘旋，聂浮生看得目不转睛。楼凡卿怒祭解羽剑，那命魂索自行与他打了起来，聂浮生急忙退到一棵大树后。

　　命魂索太过缠人，楼凡卿斗它不过，拔出腰间玉笛，缓缓吹了起来，此曲正是魔尊黎诛教的《安魂》曲。黎诛教曲时曾说，这《安魂》曲能安诸世魂灵，楼凡卿听说过这命魂索是由人世魂魄铸成，以《安魂》曲制它最好，笛声渐起，命魂索动，楼凡卿竟觉这感觉十分熟悉……

　　命魂索被这笛声所控，径直飞向聂浮生，聂浮生逃跑不及，被缠了起来，笛声依旧，聂浮生只觉身体被一股强力撕裂，疼痛不已。

　　楼凡卿指尖微动，气息匀称，许多淡淡的蓝色光点从聂浮生体内飘出，楼凡卿半惊半喜，唇角扬起一抹笑意，仙灵马上就要得手了。

　　聂浮生脑袋嗡嗡作响，其中隐隐可听见一声“小七~”随着笛声音符的高低轮转，聂浮生的目光开始涣散，他看见一个竹林，林中有湖，湖上有竹道，道上立着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男子抱着一只白身红尾狐狸，那个男子口里唤的便是那是那一句：“小七~”

　　“小七~”聂浮生鬼使神差地跟着唤了一声，一道剑气猛然袭来，楼凡卿专心吹笛夺仙灵，完全没有注意，一剑正中后背，鲜血长流。

　　笛声断，仙灵快速回体，画面猛然断开，聂浮生双眼一笔，彻底晕了过去，命魂索一松，聂浮生身体下坠，姜卫七飞身接过，脸色甚急:“浮生。”

　　楼凡卿忍着后背的疼痛，怒声道:“姜卫七，多管闲事！”痛昏过去的聂浮生靠在姜卫七身上，姜卫七横剑过琉璃剑，眉宇间多有怒气。

　　“既然如此，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楼凡卿祭出解羽长剑，伸出二指，在剑刃上一划，暗红血液随刃流下，他扬剑竖插于身前，天空顿暗，妖风四起，地上出现一个血红咒印，姜卫七与楼凡卿分别站于咒印的两方。

　　“浮生！”追到此地的无浊立在阵外大喊，姜卫七扬手一抛，聂浮生飞出魔魂血阵，无浊稳稳接住聂浮生。

　　楼凡卿拔剑，魔魂血阵发动，数万魔魂现身，把姜卫七团团围住，姜卫七挥剑横劈竖劈连环砍，散发着孽障的魔魂大声嬉笑，将他紧紧缠住，楼凡卿隐于魔魂之中，持剑相砍，阵外的无浊连声喊到:“小心！”

　　魔魂血阵之中，姜卫七渐处劣势，这血阵无浊看得实在眼熟，但就是想不起，一阵着急之后，他猛然惊醒，道:“这是魔魂血阵，用琉璃琴。”

　　姜卫七心念一动，琉璃剑一变，转为一架琉璃长琴，姜卫七单手抱琴，一手拨弦，琴音犹如湖上涟漪，层层泛滥开去，魔魂全都躁动起来，楼凡卿本就是强撑起这魔魂血阵，如今琉璃仙琴这么一扰，他自然撑不住，灵力减半，楼凡卿呛出一口鲜血。

　　好巧不巧，匆匆赶过来的姜木叶正见这一幕，她一急之下，闯进血阵，姜卫七急忙收手，阵灭，楼凡卿手中解羽剑幻灭，姜木叶飞身接住楼凡卿，怜声道：“凡卿哥哥。”

　　这四字刚出口，另一个强灵乍现，姜木叶身后受了一掌，被打飞数米，黎诛现身，一手搂过楼凡卿，一手提着正散着铮铮剑气的破狱魔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