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妖》涵小笙

6、灵山故人百世见，浮生多难顺势游（六）

　　暗夜过后天渐渐明亮起来，街上行人愈多，人声渐杂，无浊嘟着嘴巴缓缓睁眼，默了两秒之后，他坐直身子打了个哈欠，碎声念了一句:“这凡世的床睡着还真是舒服。”

　　无浊砸吧着嘴，甚干，他下床灌了两杯冷茶水，又伸了个懒腰，待他舒展完四肢后才猛然想起，聂浮生不见了。

　　“浮生，浮生……”无浊随即开门连声大喊。“别嚎了，我在这儿。”聂浮生双眼微肿，端着一盆热水上楼，无浊趴在二楼扶栏上，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娘子，甚是幽怨:“我还以为你扔下我走了呢。”

　　“昨天我既答应了要与你同路，便不会丢下你。”聂浮生将热水递给无浊，两人进了屋。无浊拧着帕子擦着脸，小厮趁隙送来饭菜，聂浮生舀起碗里的清粥吃了两口，无浊匆匆洗漱整毕，上前端着饭碗就一阵猛扒。

　　先前聂浮生上楼时无浊就看他双眼红肿，眼带血丝，只是在外不好问，此刻两扇门一关，无浊打趣便道:“浮生，你昨晚哭了？”

　　“没有。”聂浮生舀了一勺粥送到嘴里，慢慢吞下，无浊瘪嘴道:“你的眼睛明明都是肿的，还说没哭，浮生，你是把我当小孩子呢还是把我当瞎子呢？”

　　聂浮生不作声了，心上那块石头越来越重，无浊突然惊道:“不会是因为我昨晚抢了你的床吧？”

　　“不是。”聂浮生搅着轻粥，热气儿不断上腾，使得那双眼眸里的泪光越发明亮，无浊嘴角带笑，央道:“浮生，到底怎么了，你说给我听听，说不定我可以帮你。”

　　聂浮生正眼看着无浊，将信将疑，十分犹豫，无浊扔下手中勺子，扬手比划:“你可别小看我啊，我经常飘荡在外，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走遍了，什么事都听说过，只要你愿意相信我，兴许我能帮你一帮。”

　　聂浮生现在丝毫没有头绪，无浊走的地方多，万一真能帮上忙……聂浮生放下勺子，正声道:“你可知那三宗？”

　　无浊轻呵了一声，十分嫌弃:“三宗就是一帮假仁假义的东西，你问他们，何故？”

　　聂浮生道:“他们杀了我爹，我想找他们报仇，可惜我是一介凡人，敌不过那些修仙之人。”

　　无浊拿筷子夹了一块青菜送到嘴里，嚼了几下，应声道:“你虽是肉身凡体，但还是有可能打败他们，报得父仇。”

　　“你有办法？”聂浮生双眼一亮，激动得身子半僵。无浊点头:“不巧，我还真有一个办法。”

　　聂浮生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忙问着:“什么办法？”
　　无浊的神色微变，脸上那一抹吊儿郎当变作严肃之色，他嘴唇轻启，吐出三字:“集仙灵。”

　　聂浮生不解:“什么仙灵？”
　　无浊:“这仙灵既是仙家的命也是仙家的灵力之源，凡仙者皆有二十四灵，若妖魔得到这仙灵，可以提升数倍修为，若凡人得到这仙灵，可以飞天遁地，踏上修仙捷径。”

　　无浊满脸正色，聂浮生听着极其悬乎，问道:“这仙人行踪不定，我见都见不着，又到哪去集灵，再说又有哪个仙人愿意把这么重要的仙灵给我这个凡人。”

　　无浊轻哼了一声:“活的仙人自是不会把仙灵给你，可是死的就难说了。”

　　“死的？”聂浮生面露惊色，眉头皱得更深了，在聂浮生的认知里，成仙者皆是永生不死，如今头一次听到死仙，不免有些吃惊。无浊继续说道:“一百一十六年前，一位仙人自散其灵，他的仙灵散落各处，只要你集齐他的仙灵就能获得至高的灵力，就算是三宗联手也敌不过你。”

　　人间有不少人为了成仙干出诸多荒唐事，什么杀妻杀子了断七情六欲，什么服丹辟谷脱离凡躯，聂浮生听了不少，但这散仙自散仙灵，抛却仙体一事，他还是头一次听说，聂浮生越发好奇:“那位仙人为何要散灵？”

　　无浊淡淡一笑:“仙者都以救扶天下苍生为己任，他散灵无非就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心上……”无浊突然止言，聂浮生问道：“为了心上什么？”

　　无浊摇头道：“我不是那位散仙，他心上的……我也猜不透测。”聂浮生蹙着眉头，没再追问，默了一会儿后，他若有所思地继续问着：“无浊，那你可听说过三灵山？”

　　无浊一手托这下巴，一手捏着勺子轻敲着碗沿，道：“听说过一点。”
　　聂浮生忙问着：“你可知三灵山上的狐妖？还有一位散仙？”

　　无浊轻笑:“对于那位散仙我知之甚少，不过那狐妖的故事可就多了，他可是个厉害的角儿。”

　　“此话怎讲？”聂浮生在心里认定亲爹聂一生是因狐妖姜卫七而死，他心头怨恨甚大，加之他自己初到三灵山看见姜卫七流下没来由的眼泪，聂浮生心里更是奇得紧。

　　无浊神色再变，仿佛亲眼看见过那场大战一般：“想当年他与北方妖世的魔王黎诛与南方魔王玺尘同闯孽海深渊，战到最后是那狐妖姜卫七取得了龙骨妖剑，龙骨妖剑一出，引得三宗联手绞杀，那一天，无世天坑前石垒成山，血流千里……”

　　这一段聂浮生听过，二赖子讲了几遍，当时他还不信，暗地里笑过二赖子说胡话：“那场大战姜卫七输了。”

　　“或许是输了罢。”无浊不停地往嘴里送粥：“当年大战，我并不在场，这些都是我听别人说的，眼下你要做的就是收集那位仙人散落在各处的仙灵。”

　　聂浮生心头沉得厉害:“那位散仙仙殒这么多年了，我又不知那仙灵长成什么样，要我如何去寻？”

　　无浊扒拉着碗里粥，含糊不清地道:“勿急，勿急，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无浊碗中的粥少了一半，当他吃得正起劲时，一股强灵涌来，他脸色一僵，扔下勺子，起身拉着聂浮生便往窗户走。

　　手中还拿着勺子的聂浮生一脸茫然:“怎么了？”无浊推开窗户，四下扫了一眼，心头计划着脱身路线:“你仇家追来了。”

　　聂浮生闻言反身朝大门走去，无浊拽着聂浮生的衣角，急声道:“这回来的是宗主，不是那些小杂碎，你是个凡夫，又手无寸铁，那宗主用一个手指头就能轻松让你去地府找阎王爷喝茶，若要报仇，等到集完仙灵再去。”

　　聂浮生皱眉，极不情愿地随无浊翻出了窗户，他踉跄地在屋顶上走着，几个翻身便平稳落地的无浊回身一看，闷出一口老血，他又急急翻上屋顶，一把扯过聂浮生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无浊右手扶着聂浮生的细腰，脚尖轻轻一点，纵身跃下屋顶。

　　落地后，无浊拉着聂浮生往人群中挤:“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聂浮生应声，只紧跟无浊步伐。

　　这人群的掩护作用虽好，但这阻力也是不小，无浊为了往前走把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未走几步，无浊便见这来往的行人中混杂着许多身着白衣的善渊宗弟子，还有身着蓝衣的善信宗弟子，两宗已聚，自然不会落下那善仁宗，无浊目光一转，便见那群挤在人群中身着淡黄色长服的善仁宗弟子。

　　无浊内心哀叹:“何必呢？不就是一具弱不禁风的肉身嘛，何必弄这么大的阵仗，三宗相围，是杂碎弟子也就算了，可这从不轻易出门的宗主还来凑热闹，愁煞我也。”

　　要知道这三宗从不轻易聚合，自三宗成立以来，只有一百一十六年前在无世天坑前联手大战，唯一的一场合战，让他们三宗几近覆灭。

　　无浊拽着聂浮生继续往前狂挤，两人挤到一个巷口时，无浊顺势一拐，脱离了人海，聂浮生刚欲开口，前方惊现一位蓝衣翩翩的——大叔。

　　无浊的脸瞬间苦了下来，他努力地嘿嘿笑道:“江宗主，今日……天气不错啊。”

　　聂浮生见那善信宗宗主江汨罗，心里不由一震，此人面带杀气，两道剑眉横飞，一股深深的恶意扑面而来，聂浮生总觉离死不远矣。

　　江汨罗信手祭出华光剑，聂浮生心里咯噔一跳，那闪着利光的长剑可不是开玩笑的，江汨罗迈步逼近聂浮生。此时不逃，更待何时，无浊提着聂浮生的衣领，化作一道绿光，直奔天际。

　　“休走！”江汨罗长呵一声，幻形追去。两束光，一前一后，忽而，另一道白光与那绿光相撞，绿光坠地。
　　无浊拽着聂浮生落于湘溪镇郊外，那两道白光化形，一人为蓝衣江汨罗，另一人便为黄衣暮九天。

　　暮九天单手一扬，祭出未扬剑，江汨罗亦扬起华光剑，两人面色皆恨，额头青筋暴起，聂浮生对眼前之人，已然看呆。无浊将聂浮生挡在身后，嬉皮笑脸道:“不知今日吹的什么风，竟将两位仙宗吹来此处？”

　　暮九天呵到:“哪里来的妖物，还不滚到一旁，当心我要你灭魂散魄。”
　　无浊脸上仍旧带着笑意:“暮宗主，你这脾气与外界传的一样，当真是差到无底啊！”

　　暮九天扬剑而起，无浊双手结灵，形成一道屏障，挡下那一剑，江汨罗扬剑直指聂浮生，无浊调灵推了他一把，使之与剑锋擦肩而过，无浊喊着:“大哥，别愣着，自己躲啊！”

　　聂浮生这才稍微回点神，那边暮九天剑招狠毒，无浊无暇分身，江汨罗扬剑砍那聂浮生，聂浮生躲过剑刃却没躲开剑气，那道蕴含强灵的剑气一震，聂浮生被震得飞出数十米。

　　耳边风声呼啸，聂浮生只觉胸口一闷，在空中吐出一口鲜血，江汨罗扬剑又起，一道蓝光乍现，姜卫七一手搂住聂浮生，一手持着琉璃剑挡下江汨罗的华光剑。

　　聂浮生脑袋微偏，那次在山洞中未看见姜卫七的眼眸，三灵寸时，他自己满眼泪水，亦未看清，这第三次见，聂浮生才实实在在地看清姜卫七眼中的伤悲，仿佛三界繁华落尽后后的所有荒凉都汇聚在他的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