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妖》涵小笙

5、灵山故人百世见，浮生多难顺势游（五）

　　聂浮生漫无目的顺着黄土大道一路前行，走出三灵地界后，不觉间来到湘溪镇的岔路口，黄土路的右侧有一条小河蜿蜒流淌，一个身着幽绿色长服的男子手握一支竹竿，坐于河畔。

　　聂浮生瞟了那男子一眼，回眸继续前行，一步刚毕，河畔那男子大惊，似锅里的水煮沸一般，扑腾道:“有鱼啦！哈哈哈……”大笑间，一尾小鱼被扯出水面。

　　小鱼不停摆动，那绿衣男子一手扯着鱼线，一手拿着竹竿，快步走到聂浮生身旁，他将鱼悬在聂浮生面前，笑道:“这鱼送你如何？”

　　聂浮生看着眼前这人，弯眉柔目，容颜也算精巧，脸上散着一股稚气，发短，层层碎下，蓬松柔亮，后脑勺垂着一股辫子，长短适中，聂浮生避开乱蹦的鱼儿，摆手道:“不用，多谢。”

　　男子不依，又将鱼儿送到聂浮生面前，道:“拿着嘛，别客气。”这莫名的热情使得聂浮生提高警惕，他后退一步，连连摆手:“真的不用，多谢，我得赶路了。”

　　男子挡在聂浮生面前，被弯钩勾住的鱼儿不断摆尾，将那鱼线上的水珠悉数震落，男子道:“天色将晚，不如你留下来歇息一晚，明日再走。”

　　以前聂一生曾说，无故受人重贿，实乃不详，聂浮生虽不好书本，但这些话聂一生时常念叨，他已烂熟于心，聂浮生越发警惕，他绕过男子，快步前行，满紧跟不舍：“你走这么急干什么呀？留下来歇一夜吧，明日再走。”

　　聂浮生越走越快，连道:“不用，多谢多谢，前方就是湘溪镇了，天黑之前我能赶到镇上。”男子一听，一把扔了鱼竿，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道:“正好，我也去湘溪，我们一道走。”

　　“你的家不在这里？”聂浮生止步一僵，神色越慌，以往听过那孤魂野鬼魅惑路人的故事涌上心头。

　　男子双手叉腰，嘿嘿笑着，那笑容甚显豪气：“天下之大，四海为家，何必拘泥于一处，你既要去湘溪，我便同你一路，路上也有个说话的伴儿。”

　　还不待聂浮生作声，那男子就自顾自地往前走，此刻太阳西斜，投下的余晖映照在男子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鬼魂无影，聂浮生见他显影，那鬼魅的念头才慢慢消了下去。

　　聂浮生刚才刚才一时着急，为了应付他才随口说了句去湘溪，如今被他这么一搅和，聂浮生倒觉这湘溪也去得，反正此刻心里也没有打算。绿衣男子与聂浮生并肩前行，他道:“我名唤无浊，你是何姓氏？”

　　聂浮生侧眸回道:“聂浮生。”
　　“聂浮生，名字不错。”无浊嘿嘿笑着，笑容甚甜，那双有神的大眼睛十分干净纯粹，就与他的名字一样，无浊，没有一丝污浊。

　　聂浮生没有作声，无浊又问道：“浮生，你去湘溪做什么呀？”聂浮生顿了半晌才应声:“暂时还不知道。”

　　无浊斜眼一瞟，见聂浮生面生难色，也没再多问，他跳到路旁折了一枝花，拿在手里摆弄，只道:“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干脆以后我们结伴同行，去哪里都无所谓。”无浊害怕聂浮生嫌弃，又忙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

　　看着无浊脸上的灿笑，聂浮生心里的防备倾然崩塌，他不知道人心能干净到何种地步，才能笑得这般纯粹，聂浮生收回眸光，点头道:“好。”

　　无浊走一路说一路，聂浮生偶尔应一两声，黄昏时分，二人入了湘溪镇，来到一家客栈，聂浮生道:“掌柜，要两间房。”

　　无浊一把拉住聂浮生的手，朝掌柜的比了个一:“一间，一间就够了。”
　　聂浮生:“我们两人，一间怎够？”

　　自古男风盛行，有钱家的公子哥养男宠不说，就连那术法了得的仙道也有双修一说，掌柜的自然理解，他嘴角一咧，浅笑道:“二位客官，二楼左转第四间。”

　　聂浮生明显不愿，无浊也不管，他付过银钱之后，自顾自地将聂浮生拖上了楼:“浮生，一间够了，一间真的够了，我睡觉时间少，你睡床上，我趴桌子上就行……”

　　夜里，整个湘溪镇都陷入了深睡，无浊四仰八叉地睡在床上，一个小辫横飞，聂浮生毫无睡意，他翻出窗台，靠坐在屋顶上，回想这今日之事，一切来得太快，极不真实，聂浮生多想这只是一场梦，可那不听话的眼泪时时都在提醒他，聂一生真的死了。

　　黑夜中流下的泪，无人看见，只有清风知晓，聂浮生抬眸遥看天空圆月，长长吐出一口气。

　　白水山。

　　皎洁月光倾泻而下，使得原本金碧辉煌的凡生殿又增一抹光亮，缥缈清幽颇具那神仙府邸之境。

　　楼凡卿坐于凡生殿殿顶，脑袋微仰，看着星空入神，一团魔气腾现，包裹着楼凡卿，魔气幻人，黎诛坐于楼凡卿身后，将他轻轻搂入怀中，楼凡卿脑袋微侧，靠在黎诛胸前，柔声唤道:“千凌。”

　　黎诛吻了吻楼凡卿的脸颊，软声道:“卿儿可是有心事？”
　　楼凡卿摇头:“没有。”

　　黎诛手指微动，灵力涌动以后，手中出现一管玉笛，他道:“卿儿，你可喜欢这长生笛？”

　　“长生笛？”楼凡卿的手指顺笛滑下，停在的黎诛的手腕上，他应道“白玉清凉温和，是管好笛。”

　　黎诛:“那便赠你。”
　　楼凡卿:“我不会吹笛，千凌还是将它赠与识乐之人。”

　　黎诛:“不会，我便教，这长生笛我只赠卿儿。”说话间，黎诛便拉着楼凡卿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了圆孔上，黎诛边说边演示，楼凡卿依言细细地记着。

　　基础要领讲毕，黎诛便手把手地教楼凡卿吹笛，他的手心贴着楼凡卿的手背，轻轻一吹，一咯一咯的笛声响起，顺着清风飘了很远，扰了有心人的好梦。

　　明月刚过枝头，楼凡卿便将要领熟记，刚才黎诛所教的安魂曲也已一并记了下来。黎诛将脑袋耷在楼凡卿的肩头，话音甚显疲惫:“卿儿还是和以往一样聪明，一学就会了。”

　　楼凡卿握着长生笛，脑袋微偏:“我以前会吹笛子？”

　　“会，亦是我教，不过卿儿忘性大，经常忘记这安魂曲如何吹奏，每次都要我演示三遍，你才能想起来。”黎诛的声音越来越弱，仿佛青烟一般，一碰即散。

　　“以前还有何事？千凌能否多讲一些。”楼凡卿继续追问，黎诛轻轻嗯了一声，却渐渐地合上了双眼，靠着楼凡卿睡了过去。

　　楼凡卿无奈，回身抱着黎诛，幻形回到寝殿将黎诛放于榻上，楼凡卿拉过被子替他盖至肩头，在他醒来见到黎诛的第一眼时，除开那满脸热泪，还有这从未消除的倦容，楼凡卿不知道是什么将一位称霸妖世的魔尊弄得这般疲惫，致使他格外嗜睡，好像永远都睡不醒一样。

　　一道灵力顿生，楼凡卿起身出殿，立在殿外的方莱兮一字未言，妖媚转身，往白水山后崖走去，楼凡卿缓步跟上，这一前一后相当默契，恍如约好了一般，白水后崖甚美，漫天繁星，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方莱兮开口道:“仙灵、你可曾寻到？”
　　楼凡卿应声:“找到了，在两只狐妖手里。”

　　方莱兮嘴角挂着淡淡笑意:“魔尊命魂受损，只有这仙灵能救治，散仙流白的二十四仙灵四下分散，现在已知的就是那两只狐妖体内的多缕仙灵，以及那强补无世天坑裂缝的那缕仙灵。魔尊曾说不能动无世天坑那缕仙灵，现在能动的就有那两只狐狸了。”

　　楼凡卿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他们已到湘溪地界，北方妖世还有诸事等我处理，所以，就只能麻烦你跑一趟了。”方莱兮的双眼甚是魅惑，楼凡卿却极为淡定，他应道:“我一会儿就去。”

　　方莱兮转身走了几步，突地回身道:“这是你自己问我的，不是我故意说的。”
　　楼凡卿仍旧呆呆仰望着天上繁星，应道:“你不必担心，我知道该怎么说。”

　　方莱兮浅笑，幻形飞往北方魔宫，楼凡卿垂眸看着手中长生笛，脑海里全是黎诛那张倦颜，默了许久，楼凡卿幻形南下，赶往湘溪镇。一管长生笛，一支安魂曲，一场痴人梦，梦醒犹觉残阳照，梦里花落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