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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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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开,走开!”睡梦中的楼凡卿胡乱挣扎,口中念着走开之言。
黎诛闻声从外间赶来,按住他的手,“卿儿?”
这不摸不知道,一摸吓一跳,楼凡卿的身子烫得厉害。这几日天气不好,接连下了好几场雨,楼凡卿的身子寒凉,晚上又不愿与黎诛共睡一床,必是受了风寒。
“别过来!”楼凡卿猛然惊醒,看见黎诛如见鬼魅,忙不迭地挣脱他的手,往床里边挪了挪。
“卿儿别怕,只是一个梦。”黎诛像个没事人一样安抚。
楼凡卿却哭着道:“不是梦,是真的。”
黎诛自然明白他指的是哪件事,很自觉地不再接这个话茬,转而道:“你受了风寒,我去叫妖医来给你瞧瞧。”
楼凡卿躲在床角,不再搭理黎诛。
妖医号完脉,眉头紧蹙,黎诛正想问时,他先行开口,“魔尊,借一步说话。”
这几日楼凡卿的状态极差,不似往常,黎诛也猜到了几分,随妖医出了寝殿,外间的月色皎洁,他心中却是阴沉不见光明,“直说吧,卿儿怎么了?”
妖医道:“魔尊,楼公子的记忆正在逐渐复苏。”
黎诛并不惊讶,当年依靠自身之力封印了楼凡卿前几世的所有记忆,现如今自己的修为受损,楼凡卿自身的修为日渐增长,此消彼长,那些尘封的记忆自然压不住了。
沉吟良久,黎诛追问,“可有什么法子压制?”
妖医道:“法子是有的,不过现在公子求知心强烈,想要将那些前尘旧事一股脑儿地翻出来,若要强行压制,只怕会令公子痴傻。”
“痴傻么?”黎诛复又陷入了沉默,片刻之后怅然道:“痴傻好,变傻了才会乖乖听我的话。”
“大抵是一辈子都治不好的,魔尊,您当真想清楚了吗?”妖医又补充了一句。
黎诛道:“此事无需多想,我要的只是他,聪慧也好,痴傻也罢,就算是缺胳膊少腿,只要是他这个人,我便会要。你等会子就动手吧,那些旧事太过悲伤,我不愿让他想起太多,免得徒增伤悲。”
“是,魔尊。”妖医折回寝殿。
黎诛站在寝殿之外,负手仰望夜空,正思忖后事,寝殿里传来楼凡卿痛苦的哀嚎声,他放声大骂着,“滚开,不要碰我,好疼啊,好疼!”
黎诛闭上眼,握紧了拳头。
“好疼啊,救命啊,谁来救救我,好疼。”
“好疼,不要再碰我,求你了。”
“公子再忍一忍,很快就不疼了。”妖医的声音寡淡无味,如同白水。
足足半炷香的时间,楼凡卿哭喊了半炷香的时间才停下来。黎诛转回寝殿时,楼凡卿已经昏了过去,他满脸泪痕,头发散乱,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蜷缩在床角。枕头上以及楼凡卿、妖医的手上沾满了血。
黎诛心忧,“怎么会有血?”
妖医解释道:“公子急火攻心,吐了一口血,还是一些血是臣适才嵌针时公子挣扎所致。”
黎诛这时才想起,追问,“你用的什么法子,缘何还要嵌针?嵌在何处?”
妖医道:“以钢针嵌入脑中,封印其穴,此举会伤其灵识,所以公子苏醒以后会有痴傻的征兆,比如看着一个物件独自发呆,听不清旁人说什么,记忆会变差,不断追问同一件事情,情绪异常,喜怒多变,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生气,都有可能,魔尊要做的就是顺他心意,切勿激怒他,否则会危及心脉。”
“本座知晓,这段时日你不要外出,若是出现问题,你能及时赶过来。”黎诛垂了眼帘,无奈有心疼。
妖医点头,“是,魔尊。”
黎诛坐在床侧,信手捻诀除去枕头上的鲜血,又一点一点擦尽楼凡卿手背上的血,“卿儿,你受苦了,痴傻就痴傻吧,我以后会好好待你,你放心,即便痴傻,这白水山和南北妖世也没有人敢嘲笑你、欺负你。”
黎诛俯身吻去楼凡卿眼尾的泪水,咸咸的,还带着余温。整夜未眠,第二日一早,楼凡卿睁眼醒来,看到黎诛时没有任何表情。
“卿儿?”黎诛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楼凡卿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黎诛,黎诛去摸他的脸,楼凡卿却避开了。
“卿儿,你身子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黎诛又陪笑询问。
楼凡卿摇摇头,说了一个字,“饿。”
黎诛大喜,忙令人送来吃食,都是楼凡卿爱吃的菜式。
楼凡卿看着桌上精致的小菜,却不伸手夹,只是舀碗里的白粥。
“卿儿,别光吃粥,吃些菜,这些都是你爱吃的。”黎诛给他夹到碗里。
黎诛夹一点,楼凡卿吃一点。
渐渐的,黎诛发现自己夹多少菜,楼凡卿便吃多少菜,若是一直给他夹,他便能一直吃。
果然是傻了。
黎诛放下筷子,楼凡卿也放下筷子。
黎诛问,“吃饱了吗?卿儿。”
楼凡卿依旧不应,只是皱起了眉头。
门外传来尤玥的声音,“魔尊。”
黎诛道:“进来。”
尤玥拱手施礼,道:“魔尊,三灵山那边并无异样,倒是三宗那边有些动静。”
黎诛不屑,“那群蝼蚁有何动静?”
“三宗宗主聚首之后不久,善信宗弟子与善仁宗弟子全都聚集在了善渊宗,似乎有什么大动作。”尤玥道。
黎诛现在一颗心都扑在楼凡卿身上,不愿去搭理三宗,只道:“你盯紧些,若三宗动手,你自可调兵迎击。”
“是,魔尊。”尤玥得令后辞去。
黎诛转眸再看楼凡卿,只见他坐在窗前发呆,右手摩挲着那管长生笛。黎诛唤他,他不应,就像是没有听见。
呆呆的,傻傻的。
原本一切都好,奈何这天夜里出了问题,楼凡卿一个劲儿喊脑袋疼,吓得黎诛将妖医急急召了过来,妖医看后只道:“魔尊,公子脑袋是正常的,这表明他在回想往事,若是他不去想,那脑袋便不会疼。”
这就像是禁忌,不能触碰,一触碰就会生疼。
“卿儿,不要哭,闭上眼睛睡觉,睡着了就不会疼。”黎诛将人搂进怀里,耐心哄着。
楼凡卿疼得厉害,指关节泛白,他哭得极其伤心,“狐狸死了,好疼。”
不知又想起了什么,楼凡卿猛然推开黎诛,“我讨厌你。”他大哭大叫,想要避开黎诛。
“不要讨厌我,卿儿,我会对你好。”黎诛又试探性地去拉他。
“是你杀了我......爹娘,是你......”楼凡卿神色痛苦,脑袋上的疼痛让他颤抖不已,他疼得直不起身子,只能通过狼狈的爬行方式来躲避,他猛敲自己的脑袋,“好疼,好疼啊,出来,拿出来!”
“不要再去回想往事了。”黎诛拽住楼凡卿的手,“只要不去想,脑袋就不会疼。”
“不要你,不要你,滚开!”楼凡卿忽然又像个小孩子一样哇哇大哭起来。
殿门忽然被撞开,竟是残墟鬼弟。
残墟鬼弟冲了过去,看见黎诛在场,愣了片刻,黎诛正想发怒,楼凡卿哭道:“鬼弟,我好疼。”
残墟鬼弟立马冲到他跟前,楼凡卿挣扎着往外挪,伸出手要残墟鬼弟抱。
残墟鬼弟立刻伸出手将楼凡卿抱入怀中,楼凡卿近些日子清瘦了不少,一厢对比,他仅有残墟鬼弟的胳膊般大小。
残墟鬼弟紧紧抱着楼凡卿,楼凡卿坐在他的左臂上,环抱住他的脖颈,趴在他的肩膀上大哭,“头好疼,鬼弟,我的头好疼。”
残墟鬼弟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喉咙一个隆隆作响,像是在说什么,只是可惜,无一人能听懂。
黎诛心中烦恼,闪身上前在楼凡卿的后脖颈上劈了一掌,哭喊声瞬间停止,他一把将人从残墟鬼弟怀中夺了过来,狠嗤道:“滚远些,日后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过来!”
残墟鬼弟耷拉着脑袋,想要再看看楼凡卿,却被黎诛一掌轰了出去,“滚远些!”
偌大的寝殿仅剩黎诛与楼凡卿,鸦雀无声,一片死寂,黎诛像是自我安慰一般,喃喃低语,“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第二日一早,楼凡卿更傻了。
一睁眼就坐在床上,任谁叫也不回答,黎诛将水喂到他嘴边,他也不知道张嘴喝,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似的,黎诛既担心又气恼,妖医匆匆跑过来看了看,还是道:“魔尊无需担心,这是正常的,楼公子现在情绪低落,便会这样愣着不动,过些时候便能好。”
果然,楼凡卿这样坐了约莫一个时辰,便有了些灵气,黎诛甚喜,“卿儿,你渴不渴?饿不饿?”
楼凡卿点点头,黎诛立刻命人送来早已准备好的吃食。谁料他吃了两口便不再吃,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黎诛心疼,赶忙将人拉到怀中,替他擦去眼泪,“卿儿,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楼凡卿不敢不顾,只是大哭。
黎诛又问,“是不是这些菜不好吃?”
楼凡卿还是哭,不作回答。
黎诛再问,“是不是头又疼了?”
楼凡卿依旧不回答,他哭得极为伤心,黎诛心中难受,紧紧搂着怀中人,轻轻抚摸他的后背,“不哭了,卿儿,不哭了。”
楼凡卿哭了许久,泪水将黎诛的肩膀打湿,最后累得直接睡了过去,睡了不过半个时辰便又醒来,醒来之后就坐在窗台前发呆,双眼空洞无神,不知在想些什么,黎诛站在他身旁,心里思绪万千。
黎诛万万没有想到,楼凡卿这一坐就是一下午,落日昏黄,他终于动了一下,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太阳,回家了,我也该,去睡觉了。”
楼凡卿慢慢起身,转身往床榻走去。黎诛拉住他,轻声道:“卿儿,吃完饭再睡觉。”
楼凡卿摇头,小心翼翼地说,“不用吃饭,花朵不用,吃饭。”
“什么?”黎诛有些茫然。
楼凡卿将手从黎诛手中抽了出来,又小声说了一遍,“花朵,不用,吃饭。”
黎诛这时才反应过来,他是将自己当成花了,“卿儿,虽然你的真身是花,但是你也需要吃饭,还要喝水,若是不吃饭,不喝水,你就会枯萎。”
“对,要浇水。”楼凡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走到桌子前,端起桌子上的那杯凉透的茶水浇到自己的头顶。
“卿儿,花朵不是这样浇水的。”黎诛掏出手帕替他擦去头上的水珠。
“我要,睡觉了。”楼凡卿推开他,失魂落魄地往床边走,此番他却没有上床,而是走到角落,醛缩起身子蹲在角落,“天黑了,看不见了。”
“卿儿,要去床上睡觉。”黎诛想要将人拉起来,奈何楼凡卿倔强,不肯起身。
楼凡卿有些胆怯,眼眶汇聚诸多泪水,“天黑了,你怎么,还能,看见我?我要,要藏起来。”
楼凡卿将脸扭到墙角,似掩耳盗铃一般捂住自己的眼睛,“看不见我,天黑了就看不见。”
“天黑了,花朵要,睡觉了,要藏起来,不能,被别人,找到。”楼凡卿低声念叨着这些话,身子在微微发颤。
黎诛哽咽,不再勉强他,只是将床上的被子抱了过来,搭在楼凡卿身上,小声道:“晚上冷,花朵要盖上被子。”
黎诛能够察觉出来,即便是痴傻,楼凡卿还是在躲避自己。这么多年的纠缠,这么多年的苦心,终究还是一文不值。
黎诛坐在楼凡卿身旁,单手掩面,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反问自己,当真是错了吗?当真是错了吗?
近些日子黎诛日夜照顾,未得好眠,终于撑到楼凡卿睡着了,黎诛才小心翼翼地连人带被地抱到床上。
现在仔细一看,楼凡卿瘦了许多,气色也不好,以前还能在他眼中瞧到亮光,这些日子以来竟是丝毫没有看见,眼中无神,目中无光,这并不是黎诛想要的结果。
楼凡卿浑浑噩噩过了好几日,情况未有丝毫转变,黎诛为之心烦,也不愿理会其他烦心事,只是终日陪伴楼凡卿左右。
楼凡卿在房中闷了一个来月,黎诛趁着今日天气好,将人带到了白水山的后山崖去。楼凡卿坐在山崖前,双腿悬空,手里捧着黎诛采的野花,他望着远方的云雾,小声道:“花开了,很香。”
“我们以后可以常来这里。”黎诛伸手揽住楼凡卿的腰。
飞鸟拂云而过,楼凡卿的目光被鸟群吸引,自说自话一般,“鸟飞走了,我也想,飞走。”
这声音很小很小,小得近乎听不见,可是这些细微的声音仍旧被黎诛听了去。黎诛心中一震,尘封在脑海深处的记忆瞬间被拉扯出来,在很多年前,久远得让他记不太清楚了,他只记得楼凡卿也像这样小心翼翼地说过,想要自由。
自由,像鸟一样自由地在天空飞翔,像鱼儿一样在水中遨游,像风一样吹过大地,他本来就应该像这样,自由自在。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就是因为自己的一己私心,可是,我也曾给过他自由,让他像鸟一样自由,让他像鱼一样自由,让他像风一样自由,可是最后,依旧让他困在了这小小的一隅。
后悔吗?
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