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妖》涵小笙

19、浮尸篇（九）

　　昭铭在心里回想了千万遍姜卫七的模样，如今见到他本尊，昭铭还是不由地惊了一下，那张脸没什么大变化，顶多就是眉眼间那股纯真之色变作了一抹淡伤。

　　姜卫七放下手中茶杯，幻形至昭铭身前，小卷耳跟着现身于姜木叶身旁，众弟子甚惊，齐齐拔剑，昭铭盯着姜卫七，缓缓吐出几字：“姜卫七，别来无恙。”

　　“你是盼着我别来？还是盼着我无恙？”姜卫七嘴角挂着浅笑，昭铭看着甚觉碍眼，姜卫七扫了一眼昭铭身后的众弟子：“这些是你们招收的第几批新弟子？”

　　“姜卫七，你别太过分！”昭铭脸色微青，这话深意昭铭如何听不出来，当年无世天坑前的一战，三宗弟子损耗过半，原本三宗每三十年才招一批新弟子，每次只招三百人，经那一战后，三宗已在这一百年间招了十二批新弟子，前后共计招了数万人。

　　姜卫七脸上仍旧挂着笑：“你若是没什么事儿，就别挡着我的去路，烦请你……让一让。”昭铭握剑的手稍稍用了力，手背凸起两条大青筋，昭铭身后一名心高气傲的弟子咬牙恨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那弟子的骂声虽小，姜卫七却也听得真真切切，他信手结灵，将那弟子从人群中拽了出来，姜卫七掐着那弟子的脖颈，将其高举半空，昭铭与众弟子齐齐拔剑，剑指姜卫七，姜木叶、小卷耳与楼凡卿三人亦做出备战姿态。

　　人群外的聂浮生突然慌神，无浊幽幽道：“用不着急，这群小杂碎，姜卫七动动手指头便能解决了。”无浊伸了伸懒腰，看着那名被姜卫七掐得脸红脖子粗的弟子，面露无趣，道：“这架不看也罢，我们还是趁空去找找泽清的藏身处，早日夺得仙灵，早日离开此处，三宗的人……可烦得厉害。”

　　聂浮生心里虽有不舍，却没作声，转身之际故意多看了那姜卫七一眼，无浊信手一拽：“快点走啦！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无浊拖着聂浮生拐进了一条小巷，消失不见踪影。

　　“姜卫七，快点放了他！”昭铭语气渐厉，握剑的右手仍在不停地冒着虚汗，姜卫七信手一甩，将那名弟子砸向昭铭身后的弟子，这力道甚大，那群蓝衣弟子倒了一片，原本这街上的行人就不多，如今吓得一个人都见不着。

　　姜卫七悠闲道：“昭铭，我今日留他一命，是看在你当日对我有那么一丝丝恩情，如今还你了，日后再见，可别怪我无情。”

　　“姜卫七，当年之事你难道没有丝毫悔悟之意么？流白散仙……”这四字一出口，姜卫七的脸色就变了许多，他信手结灵，掀起屋顶的黛青瓦片砸向昭铭众人，昭铭结灵挡过，黛青瓦碎了一地，姜卫七冷声道：“原本觉得你与何佑有所不同，如今看来，你们也是一样！”

　　昭铭不敢再动手，虽说刚才姜卫七并未用多少灵力，但方才昭铭确确实实是用了强灵才将那些黛青瓦挡了下来，姜卫七不想再同昭铭耗下去，他转身道：“木叶，走了。”

　　“凡卿哥哥，走吧。”姜木叶侧身欲拉楼凡卿，楼凡卿微微一闪，躲开了姜木叶，他瞥了姜卫七一眼，极不情愿地吐出两字：“多谢。”

　　“凡卿哥哥。”姜木叶伸手又抓，楼凡卿幻形便走，姜木叶抓了个空，姜卫七极想抓着那楼凡卿暴揍一番，但这也只是徒劳，情爱之事本就难以说清道明，更何况此刻他自己也深陷其中，姜卫七只道:“想去便去，不要离我太远。”

　　“多谢七哥。”姜木叶道谢，顺着楼凡卿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姜卫七与小卷耳亦转身消失在众人眼前，这四人接连凭空消失，那女孩恍然回神，再次大声哭了起来，官吏们皆惊得目瞪口呆，久久不能回神。

　　姜木叶一言不发地跟着楼凡卿出了万清城，楼凡卿突然止步，回身冷呵道:“你要跟我多久？”

　　“我要一直跟着凡卿哥哥。”姜木叶上前，脸上挂着的笑容恍如春波初乍，格外明媚动身。楼凡卿板起脸，微微提高了声音:“你不要以为刚才帮了我，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若是将我惹怒了，我照杀不误！”

　　以往楼凡卿从未对姜木叶红过脸，此刻楼凡卿面生微微怒意，姜木叶竟觉十分好看，她继续笑着:“就算我刚才不帮忙，凡卿哥哥你也不会杀我，你心里是喜欢我的，哪里会下得去手？”

　　“姜木叶！你要是再敢胡说，我一定扒了你的狐狸皮！”楼凡卿耳根泛红，平时黎诛也对他讲了不少情话，却不想此刻还是经不住姜木叶几句话的撩拨。

　　“凡卿哥哥不仅悄悄随我来了万清城，还暗中打听了我的名字，凡卿哥哥，你果然还是喜欢我的啊~”姜木叶脸上的笑意更浓，她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九条白尾，左右摇摆。

　　“我才没那闲工夫来跟踪你！”楼凡卿斜眼瞪着姜木叶，极力掩藏那份羞涩，姜木叶围着楼凡卿打转儿:“凡卿哥哥还是像以前一样嘴硬死都不肯承认呀，你若是来万清城办事儿，怎的不带上残墟鬼弟？”

　　被姜木叶一言说中，楼凡卿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起来，姜木叶故意将脸凑近楼凡卿，软声道：“凡卿哥哥此番是来办私事儿的吧？”楼凡卿信手祭出解羽长剑指着姜木叶：“你……你住口！”楼凡卿握剑的右手微抖，他自己也不清楚这是何缘由，他只知每每见着这只狐狸，胸膛里的那颗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咯着，极不舒服。

　　“好吧好吧，不说了不说了。”看着楼凡卿那害羞气恼的模样，姜木叶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她结灵从虚囊中拿出一串糖葫芦，递到楼凡卿面前：“呐，凡卿哥哥，算是给你赔罪的。”

　　楼凡卿收了解羽剑，瞟了一眼，哼道：“用不着！”姜木叶刚欲开口时，一阵强灵涌现，姜木叶微微后退，残墟鬼弟乍现，他那双没有多少神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姜木叶，似乎是带这点恨意。

　　残墟鬼弟咕咙了两声，楼凡卿跃上残墟鬼弟的肩膀，残墟鬼弟慢慢转身，姜木叶脸上的喜色稍减，她高声道：“凡卿哥哥，我会等你的，一直一直等下去，等你记起以前的事，记起以前说过的话……”

　　楼凡卿的右手渐渐握成了拳头，残墟幻形，姜木叶趁机又喊：“楼凡卿，我喜欢你！姜木叶喜欢你！”袅袅余音回荡在半空，寻泽清至万清城外的无浊打了个激灵：“你听到了吗？”

　　聂浮生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点点头：“听到了。”无浊打趣道：“我以前听说过狼难缠，却不想这狐狸也不怎么好打发，这两兄妹……”

　　无浊突然捂住脑袋大叫一声，一个石子应声落地，无浊与聂浮生下意识地回过身去，只见姜木叶满脸傲色地瞪着无浊：“这两兄妹如何？”

　　无浊嘿嘿苦笑：“好，这两兄妹好着呢。”聂浮生眼眸一斜，看着无浊脸上那谄媚的笑容，甚是鄙视，姜木叶扔掉手中剩余的石子，露出尖尖的狐狸獠牙，恶声道：“你要是再敢乱说话，我就把你生吃了。”

　　无浊下意识地闪到聂浮生背后，聂浮生忙道：“无浊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姜木叶收了獠牙，走近聂浮生，无浊探出脑袋：“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啊，你可不许乱来，别看我是参，我身上也有毒啊~”

　　“我找他说点事儿，你一边去。”姜木叶瞪了瞪无浊：“不许偷听！”无浊瘪了瘪嘴，碎碎地念着：“你让我听，我还没兴趣呢。”碎碎念毕之后，无浊走到一旁。

　　“你……想说什么？”姜木叶的长相算是甜美，但聂浮生见着她心总是怕得慌，每次见她与见姜卫七的心情全然不同。

　　姜木叶：“你与我哥之间的事，按理来说，我本不该插手，但你实在做得过分了。”聂浮生心头微颤，她这是抱不平来了，姜木叶继续道：“聂浮生，不管你相不相信，或者承不承认自己前世为仙，这都是既定的事实，你与我哥哥之间的情也是既定的事实。”

　　“前世之事，你忘得一干二净，我哥仍旧铭心相记，所有的痛苦他一人默默背负，这一世，你不喜欢就不喜欢了，请你不要伤我哥哥，他体内虽有仙灵，但他始终是妖，琉璃仙剑对妖的伤害极大，更何况他之前在湘溪镇为你挡下两宗宗主，身上所受之伤一直未愈……”

　　聂浮生神色微变，似有话说，但那喉咙闷疼地厉害，怎么也开不了口，万清城上空渐渐聚集的几片乌云，将暖阳一挡而尽，立在远处的无浊突然大喊：“喂！你们说完没有呀！快下雨了！”

　　姜木叶瞟了瞟远处那抹青影，甚是嫌弃，沉默的聂浮生突然开口，弱弱道了句：“他现在……怎么样，好些了么？”

　　姜木叶：“你这是在问他的伤？还是在问他的心？”

　　聂浮生再度沉默，来势汹汹的雨珠子打破了沉默，啪嗒啪嗒，落于石上，打在树上，到处都沸腾了起来，无浊猫着腰快步跑了过来：“浮生！快点走，别淋湿了。”

　　姜木叶轻哼了一声，似不满无浊，又像不满是不满这场急雨，她转身幻形离去，无浊也抓起聂浮生的手，幻形回了万清城客栈。

　　大雨一直下着，扰得聂浮生心头烦乱不安，黄昏时分，雨越下越大，雨滴打在黛青瓦上的声响像极了石子落在瓦上的声音，沉闷而又急促，雨水连成一条粗线顺着屋檐滑落。

　　万清城水清山秀，有江南的柔婉景韵，聂浮生推开雕花木窗，打在窗台上雨滴儿接连往屋中跳，聂浮生立于窗前，愣愣地望着城中河湖，雨滴落于水中，像无数鲜花绽放，一瞬间，就重融于水中，归为一体，天……昏暗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