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妖》涵小笙

17、浮尸篇（七）

　　云沧冲聂浮生发脾气，姜卫七哪里忍得，他脸色一黑，呵着云沧:“别再逼我，你若是再敢胡来，休怪我心狠手辣！”

　　“是你在逼我！”云沧怒上心头，情爱容易让人过于偏执，这话诚然不假，若不是此，红尘里又怎会有‘得不到的是为最好’一说，可越是这样，越有人死拽着不肯放手，云沧继续道:“卫七哥哥，这三百多年你可知我有多心痛，每天盼星星盼月亮盼着能见你一面，好不容易见得你一面，你却这样对我，云沧哪里到底哪里比不上这缕残魂了！”

　　流白落得如今地步，姜卫七本就愧疚不已，云沧两次提及残魂，姜卫七心头大为不快，他怒而扬剑，朝云沧砍去，云沧双手结灵接下，姜卫七再灌灵力，云沧甚显吃力，她泪眼汪汪地咬牙恨声道:“卫七哥哥，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舒心！”

　　“我们走着瞧！”云沧奋力推开琉璃剑，转身便幻形逃离，此时楚府上下一片狼藉，姜卫七收剑，聂浮生看着姜卫七心头五味陈杂，一时竟不知该说着什么，命魂索仍在众人头顶盘旋，姜卫七调灵，那命魂索再次变小，回到聂浮生手腕之上。

　　姜卫七柔情地看着聂浮生，聂浮生目光闪躲，不敢看姜卫七，这情爱之事难以琢磨，甜时能甜得掉牙，怪时能怪得恼人，无浊看着那双双沉默的两人，原本灵光的脑袋也突然卡壳，不知该说着什么去缓解这尴尬的气氛。

　　姜卫七落然转身，幻形离去，那些想说的话皆未出口，见姜卫七离去，场上气氛稍缓，无浊才道:“我们走罢，官府的人应该快来了，尘事繁杂，我们还是不要牵涉其中。”

　　“好。”聂浮生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无浊拉着聂浮生幻形离开楚家，来到另一条街上，聂浮生将那身大红喜服脱下，换回了往日的淡青长服。

　　楚家的喜事变成丧事，一传十，十传百，一会儿功夫就传遍了方圆百里，官府遣人将楚家府邸团团围住，街上也到处都是带刀的衙兵。

　　之前接绣球时，许多人都见过聂浮生，无浊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便让聂浮生待在房中，暂不出门，无浊曾想带聂浮生离开万清城，但纠结了半晌，最后还是决计留下，一是因泽清那妖孽未除，二是因她手中还有仙灵。

　　聂浮生呆坐在房中，失魂落魄，活像具行尸走肉，无浊看着聂浮生那副模样，实在难受，他道:“浮生，对于姜卫七，你到底是如何想的？”

　　聂浮生一动不动，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无浊上前，敛去原本那股子不正经的痞气，正声道：“浮生，一味逃避是没用的，他对你有情，这是铁打的事实，你必须要面对姜卫七，面对你自己。”

　　“我知道逃避没用，可……”聂浮生微微抬眸，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话说到一半他就不愿再往下说，那眼里尽是荒凉，无浊哎呀了一声，甚急：“我就跟你坦明了说罢，此番就是云济仙人让我来帮你解开姜卫七这心头结，找回二十四仙灵，助你归仙的，若你过不了心头这一坎，就算你寻回了仙灵，也是徒劳无用。”

　　聂浮生：“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断情。”短短两字，掷地有声，聂浮生惊愕，半天答不上话，无浊又道：“情虽只有一字，却是你返仙途上最大的阻碍，只要你断了情，寻回仙灵，那永仙之躯便能唾手可得。”

　　聂浮生沉默了，他虽不言，却也知这非易事，流白当时已为散仙都没抛下这情字，更何况自己一介凡躯，再者……聂浮生此刻已然察觉心头那微妙的变化。

　　见聂浮生沉默，无浊叹了声:“情字害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聂浮生始终没有吭声，无浊亦不再多言，幻形离去。

　　今日楚家大喜，去贺喜的人皆是万清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去的人很多，但活着回去的人却少，尤其是楚家夫妇双双身亡，楚子娇与这新姑爷聂浮生下落不明，原本显赫的楚家瞬间破败，这使得万清城原本的宁静彻底被打破，鬼怪妖魔之说越传越瘆人，搞得城中人心惶惶，夜幕还未降下，街头上的行人就少得可怜，只有少许胆子大的人在街上游走，以及那群提刀的衙役在街头奔走。

　　街上没什么人，这生意也冷清，街巷两旁的店铺陆陆续续关了一半，只剩一些客栈酒楼还勉强开着门迎客，酒楼客栈的门皆只开了一半，店里的小厮将声音压了下来，不似往日那般大声吆喝，如今只像做贼一样，低声细气地招呼进店的客人。

　　姜卫七立在方格木窗旁，扫着万清城那冷清的街巷，此刻日落黄昏，斜阳遍洒而下，又为这惶惶不安的万清城添了一抹伤色，姜木叶轻轻推门而进，姜卫七稍稍偏眸，问道：“楚家怎么样了？”

　　姜木叶行至姜卫七身旁，应道：“楚家被封了，两个善信宗的弟子在同官府一道清点府上尸身。”

　　“木叶，近日你不要离我太远，他们应很快就会赶来万清，还有……你得小心提防云沧和泽清。”姜卫七眉上愁色稍重，带着一抹深秋露寒之感，姜木叶点头应道：“七哥放心，我会注意。”

　　姜木叶的话音刚落，一只小妖现身屋中，他朝姜卫七行礼唤道：“大王。”姜卫七回身，脸上微变，眼眸里带着些许期待：“找到了吗？”

　　“未曾找到。”小妖摇头，姜卫七眸中的亮光黯淡，甚显失落，小妖又软声道：“人虽没找到，但有线索了。”姜木叶与姜卫七皆喜：“快说。”

　　小妖应道：“前段时日，东边柳镇的小妖发现了他的踪迹，如今那边正在努力找寻。”姜卫七松了一口气，只要他活着便是万幸：“若是找到了，马上带他过来。”

　　“是。”小妖应声而去。
　　一百一十六年前，姜卫七凭着龙骨妖剑一战成名，外加他与流白那斩不断理还乱的情丝，至今他都是妖世众妖魔茶余饭后最佳的谈资，妖精得仙垂青本就难得，更何况这仙还甘愿为其散灵，落得个尸骨无存的凄惨下场。

　　无世天坑前一战，姜卫七虽然战败，但妖世中仍旧有许多妖魔对姜卫七钦佩不已，那日因聂浮生无意扰动封印，姜卫七破印而出，这个消息很快传遍妖世，许多妖魔自发前来投靠姜卫七，皆拥他为主。

　　姜卫七乃白水山妖王姜清之子，他若为王本就无可非议，更何况在妖界之中，狐族血统还算高贵，又因姜卫七受流白十二仙灵以及那柄琉璃剑，此番为王之势更加不可阻挡，姜卫七被那群前来投靠的妖魔扰得没法，加之姜木叶劝说日后对抗黎诛需要人手，姜卫七才勉强应了下来。

　　姜卫七成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清理三灵山，他将一干邪祟之物逐出了三灵，并明言禁止众妖魔踏入竹林以及东山中的那个山洞，姜卫七手下的妖魔皆服，并且越来越多的妖魔闻讯前来投靠……

　　今日在楚家云沧与泽清皆撂下狠话，那无浊看着又是个不怎么靠谱的妖，姜卫七放心不下，这残阳刚刚散去，他便隐去身形去到聂浮生屋内，聂浮生发过呆，吃过饭，洗漱整毕之后便早早缩上了床，无浊回来看过聂浮生一眼，感知姜卫七在房中，他没好意思多逗留，与聂浮生闲扯了几句便走了。

　　天越来越黑，夜越来越静，聂浮生辗转难眠，姜卫七稍稍施了点术法，助他入眠，月挂枝头，清冷的月辉照亮了城中一切，姜卫七看着聂浮生那张脸，心里五味陈杂，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薄唇，他的容颜与百年之前举止文雅的流白散仙一模一样，唯一不同是眼前这个人忘却有关他的所有。

　　姜卫七变成狐狸，周身白去云雪，唯有那六条毛茸茸的尾巴为赤红，他轻轻跃上床，盘着尾巴蜷缩在聂浮生肩旁。

　　深夜，一阵清铃儿声响起，姜卫七下意识地睁开双眼，轻手轻脚地跳下床，蹦上窗台，转动眼珠四下瞄着城中街巷，这叮叮当当的清铃儿声甚是幽远，仿佛是夹在风中一般。

　　城中的灯火甚少，夜里又多有雾气，姜卫七纵身跃下窗台，狐狸四腿儿落地后便化作人，他凝神盯着前方，雾气缥缈中那清铃儿越来越近，渐渐的，一团黑影显现，姜卫七眉头稍皱，眼眸里多有慌色，虽过百年，但前方雾气中的那个身影，那个声音，仍旧是姜卫七脑海里十分清晰的记忆。

　　姜卫七的眼眶渐渐濡湿，一只蓝色蹄子踏出迷雾，阵阵清铃儿飘然入耳，一蹄儿迈出另一只蹄子又出，而后又是高高的鹿角，幽蓝的鹿身，那双淡粉色的眼眸最为多情，清风过，四蹄上的铃铛轻摆，这声音铭心而又扰心。姜卫七的双眸皆被晶莹的泪水掩盖，他唇角微扬，软声道：“你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