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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浮尸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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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不怨了,那小七为何不愿随我回三灵去……”聂浮生甚显失落,声音依旧软耳酥骨,姜卫七何尝不想回去,他又何尝不想与流白安安稳稳地待在三灵山里,看春秋轮转,看日升月落。
姜卫七迟迟不愿开口,聂浮生越显落寞,他眼眸微垂,怆然自语道:“我知道了,小七是在嫌弃我如今这副模样……”姜卫七忙声否道:“不是,白哥哥,我并未嫌弃。”
“人不人,仙非仙,妖……也不是妖,我什么都不是。”聂浮生的脑袋埋得越发的低,声音也越来越弱,他手腕上的命魂索继续扭动,铁环摩擦间的声响也越来越大,聂浮生碎声念叨着:“我违背天命,杀生太多,罪孽深重……竟然还在妄想……”
姜卫七的心骤然生疼,他紧紧搂住聂浮生,就如当初在三灵里竹道上那般,紧紧将其抱住:“白哥哥,你是我最喜欢最喜欢最喜欢的那个散仙,你如今变成这副模样,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我曾任性过一次,现在不能再任性地阻你返仙正途。”
聂浮生愣了许久,才轻启薄唇,在姜卫七耳畔软声道:“小七,你很想让我返仙么?”姜卫七轻声应道:“白哥哥,你为我背负了太多的罪孽,这是救赎你的唯一办法……”寥寥数语,字里行间皆是无可奈何。
“我明白了。”聂浮生松了手,他抬眸望着姜卫七,努力挤出一个苍白的浅笑:“只要是小七想的,我都会努力做到。”姜卫七心口堵得疼,喉咙也闷沉得厉害,那些想说、该说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再抱抱我罢。”聂浮生往姜卫七怀里靠了靠,姜卫七依言搂住聂浮生,一袭红裳尤为刺眼,恍如当初在无世天坑前扬剑厮杀后流淌的鲜血,带着恨,携着情,裹着怨,夹着悔开出的一朵花。
聂浮生抓着姜卫七的衣襟,听着他的心跳,闭眼碎声道:“三灵山的白粟花……开了吗?”姜卫七坐在冰冷的地上,泪水盈眶,软声应道:“白粟一直都开着,待你返仙后,我便同你回去看。”
“好……”一行清泪从聂浮生的眼角滑落,那只抓住姜卫七衣襟的手慢慢垂了下来。“白哥哥……我会一直陪着你,待你成仙后,我便做你身旁的小狐狸,随你住在三灵山,哪里也不去……”聂浮生脖颈间那个锁魂印消了下去,他手腕上的命魂索也止了声,姜卫七紧紧搂着这副身躯,生怕稍稍松一点,他就会从怀里溜走。
流白回到那片白粟花海,聂浮生躺在花丛里,那柄断剑插在聂浮生脑袋旁,流白信手拔出断剑,聂浮生睁眼醒来,一见流白,聂浮生下意识地腾起身来,后退三步:“你对我做了什么?”
流白:“借用了你的身体。”
聂浮生:“如今用完了,该送我回去了吧?”
流白:“这本就是你的梦。”
聂浮生:“你不是说这是你心上的地方吗?”
流白:“你就是我,这……也是你心上的地方。”
聂浮生:“我不是你,你已经死了!”
“流白的确已经死了,我……只是你心里残留的恨罢了。”流白转身缓步前行,聂浮生欲追,却怎么也迈不开腿,当初爱得有多深,此刻便有多狼狈,那抹凄凉的红消失在白粟花海里,天空渐渐变成血红,白粟花海亦变成一片赤红,周围响起刺耳的杀伐声,聂浮生头疼欲裂,心口一阵刺疼后,周围皆静。
流白身死,仅得残魂,残魂借灵轮回,那魂中记忆里的遗恨太深,藏匿于聂浮生心底,此番聂浮生伤了姜卫七,愧疚勾起了心底的遗恨,才得如此一出。
“浮生!起床了!”
聂浮生闻声惊起,他快速转眸查看四周,满脸惊魂未定,无浊将一堆喜服扔到聂浮生怀里,道:“快穿上,这时辰马上就要到了。”
确认脱离梦境之后,聂浮生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无浊又催了声:“你快点,等会儿她们应该就过来了。”
“姑爷。”无浊的话音还未落,门外就响起了小丫头甜腻的唤声,无浊放低声音道:“我先走了,你给我麻利一点,可别坏了事。”
“知道了。”聂浮生下床拉开房门,立在门口的十来个丫头齐齐进屋,进屋伺候聂浮生穿上那大红喜服,喜服金丝镶边,纹饰繁复,洋溢着喜庆,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聂浮生又想起了穿着红裳的姜卫七。
楚府内外挂满了大红喜绸、大红灯笼,灯笼上、柱子上皆贴满的囍字,丫头男丁忙前忙后,布置席礼,招待宾客,忙的不亦乐乎。
门外鞭炮鸣响不断,万清城的大户人家皆携礼来贺,楚正风笑脸迎客,眼尾的褶子都因这灿笑而多出了一两条,鞭炮再响,吉时已到,聂浮生与泽清分别被人搀到堂前,一根结花的大红绸缎分握于两人手中。
聂浮生的喜服贵气难挡,这泽清的喜服更是奢华高调,满身金线纹绣,耀眼夺目,红盖头上的流苏全由金丝做成,堂外唢呐锣鼓吹吹打打,鞭炮长鸣不断,宾客纷纷道喜祝辞。
打扮的花枝招展犹如那出墙红杏的媒婆高声喊道:“一拜天地……”
聂浮生与泽清缓缓转身,拜过天地,聂浮生心里越来越慌,手心直冒冷汗。
媒婆又喊:“二拜高堂。”
两人缓缓弯腰。
媒婆再喊:“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站,聂浮生紧紧攥着手中红绸,姜卫七乍现,一步落地,一层蓝光犹如湖上涟漪层层晕染开来,一步又落,涟漪再度散开。
嘈杂刺耳的唢呐声瞬间静了下来,姜卫七迈步进屋,屋里的人全都被定住,一动不动,一些人做鼓掌状,一些人做张嘴说话状……整个府邸全然静了下来。
泽清扯下盖头,阴笑道:“我当是谁来坏我好事呢,原来是你啊!”
姜卫七站住脚并不言语,一心看着被定住的聂浮生,泽清满脸得意,讽声道:“怎么?你也喜欢我夫君。”
姜卫七转眸瞪着泽清,冷声道:“你夫君?一百一十六年前他就已是我的人。”
“我听说过你与那散仙流白那档子事。”泽清扔了手中的红绫,哈哈大笑,这笑声多有轻讽,泽清微微踱步:“可惜你有意,他却无情,诛仙白羽箭直穿你的胸膛,到了今天都还不死心,啧啧,姜卫七,你可真是个情种啊!”
这前事甚伤,姜卫七本就不愿多提,泽清偏偏要揭开这个伤疤,在上边撒盐,姜卫七面生怒意:“还真是在大湖边藏久了的东西,管得宽!”
姜卫七这话中话泽清自然听得出,她冷哼一声:“这湖算什么,老娘从前住了可是海!”说话间,泽清结灵欲伤那被定住的聂浮生,姜卫七眼疾手快,祭出琉璃剑甩出一道剑气,阻下泽清。
暗中观察的无浊见事不对,现身护着聂浮生,无浊现身,云沧自是待不住,她亦现身,立在姜卫七面前,软声唤道:“卫七哥哥。”
姜卫七横剑不言,脸上写满了厌恶,姜卫七考虑到这屋中还有许多凡人,他罢手撤剑,欲带聂浮生离去,泽清冷哼一声,结灵直逼聂浮生,姜卫七横剑挡下,妖气与仙气两两爆裂,屋内器物同人全部被震倒,姜卫七的静止之法也被震破。
众人倒地打滚,口中不断叫喊,聂浮生醒神后看见姜卫七,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每每危险之际,他总能像之前一样,横剑挡在自己身前,那个瘦削的背影,一度令他着迷,却又使他心痛。
楚正风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姜卫七、无浊、云沧三人,心里又气又怕,颤声道:“你……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来……坏我女儿喜事!”
姜卫七偏眸道:“你女儿已经死了,眼前这个人是妖,占据着你女儿的躯体。”
众人纷纷看向泽清,泽清放声大笑:“妖?即便是妖,你小小狐妖又能耐我何?!”
张云云上前拉住泽清的手,哭喊道:“子娇,你说什么胡话呀!”泽清十分不耐烦,信手甩开张云云:“你没听见他说么?楚子娇死了,老娘名唤泽清!”
张云云倒地,屋中众人皆惊,齐齐往堂外涌,“今天来了的,一个都别想走!”泽清双手结灵,化出数条黑气,黑气将人包裹,惨叫不断此起彼伏,多人的魂魄被悉数抽出,入了泽清身体,那些未被抓住的人纷纷尖叫,连滚带爬地涌出府外。
楚正风与张云云命丧当场,姜卫七出手制止,无奈云沧相缠,泽清抽身继续大开杀戒,无浊一面护着聂浮生,一面结灵追阻止,聂浮生只能看着干着急。
四人打斗之间,妖气相撞,剑气横扫,房屋桌椅被砍得残缺不全,七斜八倒,楚子娇见那无浊专注于救人,便悄悄结灵预备绑了那聂浮生,不想这刚碰到聂浮生,聂浮生手上的命魂索就躁动起来,瞬间离腕腾空,直逼泽清。
命魂索受命于云济,护聂浮生性命,如今楚子娇偷袭不成,反而惹来这难缠的东西,她与命魂索斗了几番,甚觉恼人,姜卫七打伤云沧,扬起琉璃剑便砍泽清,泽清险被砍中,她乃水妖,陆战尤为吃亏,泽清面目狰狞,冷呵道:“姜卫七,聂浮生,你们给我等着!”撂下狠话,泽清幻形逃离楚府。
泽清离去,云沧却不肯走,她可怜兮兮地望着姜卫七:“卫七哥哥,云沧是真心喜欢你……”
姜卫七冷眼看着云沧:“我曾不止一次告诉你,我心中已有所爱,我只有一颗心,它只能装下一个人。如今,你又与这恶妖搅和到一起,助纣为虐,今后相见,恐怕只有以剑相对了。”
云沧似泣,声音软腻:“我这么做还不是因为你,若卫七哥哥你不这么固执,我又怎么会与她搅到一起。”
姜卫七横剑不语,满眼厌恶,说起这云沧,姜卫七也怪自己,姜卫七儿时,曾随姜清到过南方芜人谷,那时姜卫七不知事,变作狐狸亲过一个小小花妖,这一亲,便撩动了花妖的情丝。
云沧把姜卫七对自己的无情全都归结于聂浮生,她恶狠狠瞪着聂浮生,杀意甚浓:“生前霸占着卫七哥哥,如今死了也不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