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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灵山故人百世见,浮生多难顺势游(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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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浮生自小生活在三灵村中,除开那些关于狐妖的故事,他也听过其他山精野怪的故事,什么树妖修体,什么鱼跃成龙啊,以及那勾人魂魄的黑白无常他都听过不少,聂浮生一直都秉承‘敬鬼神且远之’的态度,但如今这事儿发生在自己身上,聂浮生怎么都敬不起来了,他连声否定:“我不是流白,我不是什么散仙,我叫聂浮生,我是人!我是人!”
那女子起身幽幽道:“流白即为浮生,浮生便是流白,这是你命中注定的,流白……散仙。”
聂浮生脑袋微怔,恍如被女子说出的那几字砸中了脑袋一般,心底的恐慌似洪水一般蔓延到身体各处:“我是人……我是人……”
女子微微结灵,取过妆台上的一面铜镜,她将铜镜递到聂浮生面前,道:“你看看自己的脖子,若你是人,这印记该作何解释?”
聂浮生颤巍巍地接过她手中的铜镜,眉、眼、口、鼻都未变,只是左侧脖颈处多了一道棱形纹印,聂浮生使劲揉搓那道纹印,越发惶恐:“这是什么东西?!”
女子道:“这是锁魂印。锁你那缕残魂,还有你手腕上的命魂锁,亦是保你残魂。”说话间,女子笑了起来,这笑声甚是戏谑不满:“云济那老头儿,还真是宝贝你这徒弟,这该用的、不该用的,都一并给你用了去。”
聂浮生抬手一看,手腕上的银镯已变为一条锁链,若非这女子提醒,聂浮生还感觉不到这命魂索的存在。聂浮生放下铜镜,伸指试探性地触了触命魂索,命魂索微微扭动,聂浮生脑袋一轰,默了半晌才道:“你是谁?怎么会知这些事?”
女子道:“我名唤云沧,这些事你身边人都知道,唯有你不知情而已。”聂浮生的身体开始不听使唤地颤栗起来,似害怕,又像愤怒,若自己真的是流白,那先前三宗弟子打上门一事就讲得通了。
云沧见聂浮生脸色大变,心里甚是畅快,聂浮生咬牙继续问道:“我前世之事……你都知道吧?”
“自是知道。”云沧冷哼了几声,轻轻拂了拂衣袖,聂浮生的脸色越发阴沉:“请……告诉我……”
聂浮生的话还没说完,云沧便甩袖冷呵道:“告诉你什么?是告诉你我喜欢的男人被你抢了,还是告诉你我喜欢的男人被你杀了?!”
云沧的话虽然含糊,但聂浮生还是明白她中意思,云沧瞪着聂浮生,眼眸里全是恨意:“一百一十八年前,无世天坑前,你与卫七哥哥……”
“云沧!”姜卫七持剑乍现,无浊紧随,无浊见到云沧,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卫七哥哥。”云沧很是欢喜激动,见到姜卫七的那一刻,云沧敛去脸上厉色,换上一副笑颜。姜卫七剑指云沧喉咙,冷声道:“为何要一再纠缠。”
云沧委屈巴巴,低声道:“卫七哥哥难道真的不知道云沧的心意么?”
姜卫七避开云沧那热切的眸光,收了琉璃剑,一副‘非聂浮生不娶’的不屈模样,冷眼道:“我心不变,勿要再缠。”
“他几次伤你,你却待他如初,甚至比以前更好……我到底哪里比不过这缕残魂了……”云沧像吃了苦胆一般,脸色难看得厉害,姜卫七看聂浮生的眼神太过宠溺,宠到云沧嫉恨不已。
这话刚出口,姜卫七便结灵朝云沧打去,云沧急忙化出一道屏障,挡下姜卫七这一掌,姜卫七身怀仙灵,云沧自知斗他不过,更何况她也不愿与姜卫七为敌,云沧面目十分狰狞,她厉声道:“聂浮生,你让我不好过,我也不会让你舒心!”
姜卫七心中不快,又加一重力,云沧的结界被破,她被姜卫七的灵力打退数米,撞在一旁半开的方格窗上,云沧眼中的嫉妒怒火,聂浮生看得很清楚,那恨意不比自己对三宗的恨意浅。
无浊奔到聂浮生面前,围着他上下仔细察看:“浮生,你怎么样?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若我是流白,他是姜卫七,那么你是谁?你如此接近我有何目的?”聂浮生瞪着无浊,面若冰霜,语气也变了几个调。
无浊与姜卫七的脸齐齐沉了下来,皆不作声,聂浮生浑身气息大变,一股强力抵在心口,即将喷涌而出:“说话啊!我与你们到底有何瓜葛?!你们接近我的目的又是什么?!”
“浮生,你冷静一点。”无浊上前欲安抚聂浮生,伸出去的手刚刚碰到聂浮生的胳膊,一道强力将无浊的手弹开,无浊甚惊,姜卫七抬手结灵,聂浮生手腕上的命魂索突然躁动起来,围住聂浮生。
此刻聂浮生双眼通红,周身妖气势不可挡,他踉跄后退,退到屋角,口里胡言乱语:“三宗弟子是你们引来的,我爹也是你们害死的,我不是什么仙,我是人,我是人……我是凡人聂浮生……我是凡人聂浮生……”
无浊心道不好,今天聂浮生体内的仙灵险被抽出,他体内妖气开始复苏,加之这充满怨念的命魂索相扰,聂浮生气急攻心,被那妖气乱了心神,姜卫七试图靠近聂浮生,宠声道:“浮生,三宗是我引来的,你爹的死是我的责任,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求你冷静一点,别被骨剑妖气乱了心智。”
聂浮生恶狠狠地瞪着姜卫七,要双赤红色的眼眸里早已印不出人影,他厉声道:“姜卫七!我欠你的,日后一定还你,但你欠我的,我也定会讨回来!”
“浮生,你并不欠我什么。”无尽的失落闪过姜卫七的眼眸,若说欠,这也应该是自己亏欠他太多,姜卫七得了流白一半的仙灵,流白的记忆尽数在姜卫七脑中展露过一次,从数万年前流白成仙那刻起,到三灵山笙湖初次见面,到善信宗独受鞭刑,再到玄冰幻境自取心尖血……最后在无世天坑前渡完十二仙灵,这所有的一切都定格在了姜卫七的脑海里。
命魂索扭动,聂浮生浑身的妖气越发浓烈,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扭动抽搐起来,聂浮生的脸渐渐扭曲,他时而哭泣,时而大笑:“是你害死了我爹,我是人,我是流白,我是流白,我不是仙……”
姜卫七心念一动,结灵将那命魂索按住,聂浮生的面容越发狰狞,无浊趁势结灵,灵力由聂浮生的天灵盖灌入,灵力入体,聂浮生闭眼晕了过去。
姜卫七又瞪向无浊,无浊略显无奈:“大哥,我只是强行把他体内的妖气压下去了而已,他睡一晚上就会醒,你不用这样瞪着我吧?”
姜卫七未作声,上前抱着聂浮生就幻形出了美人醉,回身转往客栈,无浊气得没好色,哼唧道:“要不是你体内有一半流白的仙灵,你以为老子怕你啊!臭狐狸!”
回到客栈后,姜卫七一直守在聂浮生身旁,不肯离开,姜卫七看着聂浮生,心里暗暗地疼,他还是那个样貌,他还是喜欢穿一身白衣,他什么都没变,却又什么都变了。
这个周流镇是流白第一次赠姜卫七台桑剑的地方,这也是姜卫七为流白取眉心血的地方,这更是他二人情生裂隙的地方,周流镇既承载着他二人情合时的欢喜,也承载着他二人情裂时的伤愁。
无浊的气消尽后现身屋中,此刻天已将亮,无浊问道:“你打算如何给浮生说?”
姜卫七只低声应了两字:“不说。”
无浊敛神道:“已经到了这一步,你觉得还能瞒下去么?”
姜卫七沉默了,无浊亦不再作声,街上隐隐听得见人声,姜卫七估摸聂浮生快醒了,他祭出琉璃剑,递到无浊面前:“你把这剑给浮生。”
无浊不接:“这剑是他亲手交给你的,既要还,还是你亲手还给他罢。”
姜卫七:“还是暂时不要让浮生看见我为好。”
无浊顿了半晌,伸手接过琉璃剑,聂浮生体内的妖气虽然平息,但仍旧不稳定,若他再受刺激,这后面的事也不好办。姜卫七又叮嘱道:“以浮生现在的灵力还不足以直接祭剑,你教他一个口诀。”
“知道了。”无浊心叹这红尘千念,当真是一念一劫,仙妖都为它所困,又无怪凡尘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了,姜卫七刚刚幻形离去,聂浮生眉头一动,猛然惊醒,他弹起身子,转眸看着四方。
无浊将琉璃剑信手放在桌上,倒了一杯冷茶水呡了一口,道:“姜卫七走了。”心空的感觉刹那间袭遍聂浮生全身,这感觉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明明不想见到姜卫七,如今得知他走了,却又莫名的心酸起来。
聂浮生强行抛开姜卫七,忍着心中那股不适感,紧盯着无浊:“你还不打算告诉我么?你是谁?你与那狐妖为何缠我?三宗为何杀我?还有……我前世真的是仙么?”
无浊早知瞒不住,先前生闷气那会儿便想好了对策,他应道:“三宗杀你,起因复杂,其中缘由,我并不清楚,你若想弄个清楚明白,就去问姜卫七。”
流白的这缕残魂与骨剑妖气相缠,而聂浮生只是一副凡躯,如今他体内只有一缕仙灵,根本不能掌控体内妖气,若将前因后果都与他讲说清楚,无浊只怕他承受不住,因而将这个烫手的山芋扔到了姜卫七手上。
三宗一事可推给姜卫七,但自己的身份须得交代清楚,无浊敛神道:“你前世的确为仙,名唤流白,居于三灵山四万年之久,这琉璃剑是天帝赐给你的佩剑,命你守天下,护苍生。我乃箐山三头妖参——无浊,而你和妖王之子姜卫七之间的事……我只知道你们的缘分源于四百年多年前,由我连接的滴血之恩。”
四百年之前,箐山。
“快跑啊……!妖怪来了……”
“快跑啊……!”
“救命啊……!”
箐山脚下镇子里的人皆携着包袱,拖着妇孺连滚带爬地往镇外挤,目光顺着逃命人的反方向看去,一个三头巨婴妖怪缓缓而来。
这巨婴妖怪有十米之高,三颗脑袋,脑袋圆圆滚滚,满脸肥肉,每颗脑袋上都顶一根大辫子,妖怪上身分开,共有六只手,只有两只脚,六手两腿像莲藕,一节一节,穿着大红肚兜,肉感十足。
这妖怪面色愤怒,两条眉毛倒八眉横飞,六只眼睛里冒着熊熊怒火,三张小嘴里发着咿咿呀呀的声音,他迈腿将一排房屋全都踢塌,尘烟四起。
慌乱之中,一些老人跌倒,惊慌呼救,少许路人连扯带拽将其拖走,那三头巨婴六手齐挥,树木房屋咔咔作响,全被摧毁,一个与父母跑散的孩子跌了一跤,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身后巨婴迈足而来,一脚抬起,眼看就要落到那孩童身上,一道蓝光乍现,裹着那孩童瞬间移到安全地带。
流白现身,双手结出一道结界抵挡那巨婴前行,那巨婴见状更加愤怒了,连捶带踢地敲打着那结界。
巨婴见此无用,六只手纷纷变成藤须沿着屏障生长,不过眨眼的时间,滕须爬满结界,嘭的一声,结界破裂。
流白祭出诛仙琉璃剑,横劈竖砍,巨婴被剑气划伤,他突然大哭,眼泪如雨,眼泪大颗大颗地垂落。
流白见此竟有些慌乱无措。
巨婴忽然变小,只有手掌般大小,他坐在地上,六只小手抹着眼泪,放声大哭,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哭得十分伤心。
流白收剑走近他,三头小妖抽噎着:“他们欺负我,连你也欺负我。”
流白慌乱:“他们如何欺负你?我又如何欺负你?”
三头小妖站起身子,脸上挂着泪花,伸手指着镇后山坡:“他们一再上山乱砍,让我没了住处,我只是想教训教训他们,你身为散仙,却帮着这群坏人欺负我一个小孩子,没天理啊~”小妖再次放声大哭起来。
流白将三头小妖托于掌心,软声道:“我并不知这其中原委,伤了你是我的错。”小妖哼了一声,将三张小脸分别扭到一旁。
流白道:“我会劝阻他们不要再滥砍滥伐,你也别再如此吓唬他们了,如此可好?”
那三头小妖不断抽噎着,又哼了一声,全然不买流白的帐,正当流白为难之时,一道白光坠地,化作一位灰衣男子,他见到流白,行礼恭敬地喊了一声:“流白散仙。”
流白应声,那男子又道:“在下白水山姜清。”流白掌心的小人突然不安起来,抱着流白的手指不松手。
姜清道:“流白散仙,孕妻身体有异,急需这三头妖参,还……”不待姜清说完,那三头妖参便泣声大叫着:“我不要不要,她要吃我,我不要。”
姜清面露难色,三头妖参欲跳下流白手掌逃跑,流白五指一合,将三头妖参紧紧攥在手心,流白柔声道:“放心,我不会伤你性命。”说话间,流白握紧右手,一滴血滴落在三头妖参其中一个小脑袋上,随后又是一滴,三个脑袋三滴血。
三滴血入体,三头妖参只觉身轻灵澈,一股清新之感贯通四肢,当它还沉浸于那舒适感之中时,流白快速削下那三颗小脑袋上的发辫,发辫变成了参须。
流白将手中参须递给姜清,道:“这些足矣。
姜清急忙双手接过,道谢后赶回白水山,姜清走了好久,三头妖参才反应过来,六只小手摸着光秃秃的脑袋,又哇哇大哭起来:“我的头发……头发……头发……没了……”
流白轻笑着:“头发没了可以再长,可生命没了就再也没了,更何况他的妻子还怀着孩子,别哭了。”
三头妖参止了泪,嘟着小嘴,一脸委屈,流白道:“你喝了我的血,已带仙气,不如就随我修行。”
三头妖参不住抽噎,三张脸,六只水汪汪的眼睛齐齐看向流白,好半晌才点头答应,流白问道:“你可有名字?”
三头妖参摇头。
流白:“看你眼眸清澈,以后就叫你无浊罢。”
“无浊,无浊……”三头妖参跳下流白手掌,有趣地念了几声,很是欢喜,流白微微一笑,朝前走着,无浊迈着两条小短腿,在流白身后狂奔,姜清的妻子当年怀的正是姜卫七,流白的三滴血亦融入了他的身体,两人的羁绊,始于此处。
这一切听起来都是那么虚妄,姜卫七满脸呆滞,以前听那些山精侧故事,他只觉不过瘾,每每都会央那二赖子多讲几遍。无浊接着道:“当年我随你到了穹顶山,你便将我留在了那里,跟随云济仙人修行,直到前些日子,我才得知你自散仙灵,独剩残魂。”
聂浮生又呆呆地问了声:“那他呢?我与他到底有何过往?”
“我一直待在穹顶山,你们之间的事,我并不知道,你若想知道,大可直接问他。”三宗之事无浊不说,这等情爱之事他更不会说,无浊依旧将这个烫手山芋甩到了姜卫七身上,无浊见聂浮生不再追问,便将桌上的琉璃剑交到聂浮生手中,道:“这琉璃剑是你的,你要随身带着,若是遇到什么危险,可以挡一挡。”
聂浮生看着手中琉璃剑,半晌说不出话,无浊又道:“至于你手上的命魂索,我只知它是永仙蒙梵所铸,原遗失于妖世,后认主姜卫七,你若想知其中缘由,也只有亲自去问姜卫七了。”
聂浮生未作声,看着手中琉璃剑,若不是拿着这实打实的仙剑,他必定会以为刚才听的那一切都是梦话,无浊知事,不再扰聂浮生,将祭剑口诀交代给聂浮生就出了房门。
住在聂浮生隔壁的姜卫七立在窗前痴痴地望着远方,回想着一百二十年前的往事,当年诸事,一桩桩、一件件都那么清晰,清晰得恍如刻进骨髓一般。
姜卫七的视线逐渐模糊,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人,那个白衣如雪、长身玉立的少年,他手持长剑,青丝微动,无数落蕊浸染他洁白的衣襟,这一切仿佛都是在梦里……凉风吹落那颗卡在眼眶的泪珠,这一切的确是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