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那些事儿》三棵白菜

9、冬季狩猎（一）

　　大晋王朝每年十二月十三都会举行为期十七八天的冬季狩猎，这也是王公大臣贵族子弟在皇上面前表现的最好机会。
　　拂晓，天才透亮，隐约还可看见星辰，随着宫门的大开长达数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的出了皇宫。

　　最前端的是大将军带着御林军开路，中间是由侍卫团团围住的金銮轿，其豪华程度无法描述，单是垂落流苏都是有红蓝宝石相互交替。再后是皇后的凤轿，依次是后宫位份较高的妃子才能跟着参加狩猎，其余的大臣三三两两的坐轿跟在最后。

　　昭历帝继位不过七年，膝下三儿一女，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其中这大皇子和小公主是皇后所出，其余皆是贤妃所出，故此这后宫之中也是这二人最为得宠。
　　随行亲王多数都骑马跟随在金銮轿旁，皆是穿着象征身份的亲王华服，佩剑悬挂腰间，几个人聊天寻乐。苏淮难得穿了件墨黑织锦长袍，束两指宽的腰带中间镶块白玉，披风乃是雪狐皮所制，两条绸带环肩而系。

　　苏衡屿一夹马肚子上前与他平行，却见着往日心无杂念一向冷静的苏淮今日颇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用手肘撞他一下，道，“少卿今日是怎么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无事。”苏淮似乎没有什么心思同他调笑，莹白如玉的手指在缰绳摩擦。他在担心汝汝，因为身份的原因本不想带她出来，可架不住小姑娘委屈装可怜，心一软让流萤带着她深夜悄悄溜进来。

　　若寻常人听到八成会大吃一惊，这世人谁不知道憬翊王是出了名的守规矩，半点逾越之事都不干。可他们只记得清冷孤傲憬翊王，不曾记得当年苏淮也是个偷溜出宫的孩子。

　　行至晌午大军进了山，距离围场还有不近的距离，便先暂作休整。这山中弥漫雾气，小溪也结了冰，几个娇贵的人缩在马车上不肯动弹。

　　天空飘来点点雪花，霎时间这座青岭山笼罩在淡淡烟雾之中，美轮美奂。

　　金銮轿内一小姑娘惊喜的扶着栏杆站起来，一半身子倾斜，摇摇欲坠的就要掉下去，小手伸到半空，口齿不清的说道，“父皇…雪…”

　　“子鸢，别磕着。”苏薄今大手一挥将她带到怀里，仔仔细细将她看了个遍，确定无事才松了口气。刮了下秀鼻，温声道，“你啊你，这么不老实，出来一趟受伤怎么办？”

　　苏子鸢撒娇似的拱拱男子胸膛，道，“有父皇，父皇会保护子鸢。”

　　苏薄今笑着将她揽在怀里，眉间却有说不出的愁绪。如果那孩子还活着，现在也会如同子鸢这般娇憨吧，在他的身边受尽宠爱。许是出于对她的愧疚，对子鸢这唯一的女儿，更是宠的不像话。

　　“皇叔…”怀里的小丫头瞧见窗外的黑衣王爷，爬起来摇摇晃晃的就要走过去，小粗胳膊伸得那么大，明显一看就是求抱抱。

　　可苏淮恍若未闻，视线都不带转过来，嘞着缰绳接着走了。

　　恨一个人，会讨厌他身边的所有人，这句话一点不假。

　　冬季狩猎，场景选的异常重要。围场设立在青岭山深处，明明是初冬却乌木郁郁，朔风吹过，积雪漫天，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景象，许是这深山较温暖的原因，许多野物尚在活动之中。

　　行驶了大半天终于到达目的地，众人不禁惊叹，这深山中竟还有如此精美别苑。这别苑建的倒也奇妙，建在一处较矮的山崖之上，蜿蜒石阶曲曲折折向上延伸，大约共有一百二十阶，两侧手扶处顶端雕着游龙戏珠，栩栩如生。

　　最精致的还是这别苑，亭台楼阁一应俱全，顺着石阶走了一段时间，便可看见左侧有一圆形池塘，最令人惊叹的便是这初冬水面之上盛开的朵朵睡莲，含雪花瓣晶莹透亮，粉嫩玉琢好似娇羞的小女儿家，躲在层层莲叶之中。

　　“皇兄可真是暴殄天物，这么好的别苑建在这深山之中。”苏衡屿四下打量了番，挥开折扇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挑媚眼，带了几分嘲弄。他本就生的人间少有，就只是一双眼都令人羡慕。

　　苏薄今微微一笑并不答话，牵着小女儿的手一步步的上台阶。

　　皇后跟在夫君身后路过各位亲王时微微颔首，众人皆是低头拱手行礼。这国母金抹薇是相府嫡女，据说新皇登基为了稳固实力才不得已娶了这位小姐，却没想到夫妻二人很是恩爱，还有了一儿一女。

　　金抹薇相貌不可说是上乘却也是大家闺秀，规规矩矩本本分分，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一张七弦琴弹得出神入化，入木三分。虽是柔弱身治理后宫却是井井有条，为人和睦深得内宫敬仰。

　　“零祁见过二位王爷。”

　　苏衡屿回眸见是泾阳王嫡子，名唤苏离渊字零祁年十七，这泾阳王可是他们几人的皇叔，因身体不便没能参加这次狩猎。而这苏离渊虽是长子性子却是懦弱又一向不喜与人争锋，对于这次能参加狩猎也是很令人吃惊。

　　“零祁啊，这次狩猎准备打些什么猎物啊？”苏衡屿对于这位从小看着长大的堂弟倒是关爱有加，他离京苏离渊不过十岁，半大的孩子抱着他的腿哭成泪人，想起来还是有些心酸。

　　“哥哥就不要笑我了，此番前来能打几只野兔与二位哥哥同吃，零祁就很满足了。”见七八年未见的哥哥还是幼时那般亲切，少年脸上泛了红晕，说道，“听说这届射杀猎物最多的冠军，奖励是南海鲛人泪。”

　　“咦，今年皇兄竟如此舍得。”

　　这鲛人又名泉客，是传说中鱼身人首的神秘生物，古人云，“南海出鲛绡纱，入水不濡”意思是鲛人所织的绡入水不湿，而其泪可化珠，其油可做长明灯千年不灭。

　　对于这等传说已经是流传了几千年，可至今也没人亲眼见过鲛人，更别提这眼泪化作的珍珠了。听苏离渊这么一说，苏衡屿安耐不住心中喜悦，转身对苏淮道，“少卿你说，这鲛人泪我是摆着看好还是戴在身上啊。”

　　听他这意思对这次狩猎夺冠信心十足啊，苏淮依旧面无表情，径自向前走，路过他们时，淡淡的丢了句，“逗小孩也许不错。”

　　“也是…少卿你什么意思…明知我尚未婚配…怎么可能有孩子….”

　　细雪飘散，青岭山深处白玉似得石阶上走了几个人，为首的人黑衣墨发雪白披风宛若水墨画走出的妙人儿，低垂长睫沾染风雪，神色清冷，恍若九天傲世的雄鹰。后跟二人，年纪稍长的身着亲王华服，长发用发带束起，迎风舞动，勾唇一笑为这寂静山岭更添一分艳丽。那位少年神色紧张，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却对着身边的人露出孩子般的笑容，毫无杂质。

　　入夜，一轮弯月挂在天边，星辰闪着耀眼的光芒。山中安静只余风声，偶尔从远方传来野兽的吼叫。几个小辈嬉嬉闹闹的穿梭在长廊之间，侍女们手忙脚乱的护着他们，长辈们与圣上齐聚在西苑大殿，寻酒作乐，好不热闹。

　　“众爱卿，今夜无君臣，只有朋友。”苏薄今穿了件普通常服坐于上端，率先将酒一饮而尽，下方众人喝彩，这是每年冬猎时的场景。在此时此刻，君王不再是君王，只是一个普通人。

　　苏淮象征性的饮了一杯，然后起身从后门走了出去，寒风猎猎吹醒他凌乱的思绪，盘算着小丫头大概到了，四下里确定没人他才足尖轻点越过楼阁飞入密林。那林子全是树密不透风，进来也不觉得冷，又往前几步只觉得迎面而来的掌风，他知是流萤只是飞身与她对了一掌。

　　双方各退几步，流萤见是王爷赶忙收了剑，方才那掌掺了三分内力而王爷却毫无内力的接了。她心下着急的问道，“王爷可否受伤？”

　　“无事。”他淡淡回道，眸光锁定正坐在石头上看月亮的小丫头，温温唤了声，“汝汝。”

　　小姑娘听见声音立刻露出笑脸，跳下石头跑向他，王爷弯腰将她抱在怀里，贪婪呼吸她身上好闻的奶香味，这才觉得不安稳的心平静下来。“皇叔，流萤姐姐可好了，还给我买包子呢。”她趴在王爷肩上笑眯眯的看着流萤。

　　清冷月光下的黑衣王爷好看的不可一世，他抱着小姑娘转过身，沉静的看着流萤，缓缓说道，“谢谢。”然后与她擦肩而过向树林外走去，小姑娘举起胳膊对她招手。流萤垂眸笑了，微风吹起她的长发，那声谢谢让她很开心。

　　小姑娘一天或许是累坏了，趴在他的肩上沉沉睡去，一双小手还环在脖颈，温热小女儿家的气息洒在耳边。苏淮轻柔将她向上托了托，心下里却是无奈，这小丫头如此没有警惕性，让人拐了去该怎么办。

　　“我当三弟是不愿参与热闹，没想到是在这儿会佳人啊。”苏衡屿笑着从树上缓缓落下，笑容却在看到小姑娘的那一刻冻结，诧异的说道，“佳人…年纪似乎太小了啊，少卿你口味…挺独特的。”

　　苏淮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径自向前走，却被苏衡屿再度叫住，只听他的语气多了一丝颤抖，“这孩子…”苏淮知晓他的意思，凉声道，“二哥可知此事非同小可。”

　　“自是知道。”苏衡屿借着月光又细细瞧了瞧小姑娘的模样，心下了然，不过看她水灵灵的可是惹人喜欢，抬手想摸摸她的头发，却感受自家弟弟警告的目光，讪讪收了手，道，“果真是一模一样，她唤做什么名？”

　　“苏妄，痴心妄想的妄。”

　　二人久无言，苏衡屿敛了笑，郑重说道，“我会和你好好保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