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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冬季狩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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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大梦三生,人生在世就是一场虚无大梦,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忘不了,梦醒时才会觉得人胜不了天。
苏衡屿大梦一场回到了七年前那个春天,汝汝生于十二月初六,而他是那年四月离开京都前往江东。那时寒雪未化,风还是冷的,吹得刺骨,让人难以忘怀。
他的生母是先帝一个不受宠的嫔妾,进宫多年才机缘巧合之下有了身孕,怀胎十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一不小心出什么意外。在得知是个儿子后更是开心的不行,本以为母凭子贵可获得先帝宠爱。
可她打错了算盘,先帝子女那么多,对一个名儿都记不住的女人生得庶子能有多喜爱。孩子下生的当夜他就没有出现,不闻不问整整四年,苏衡屿跟着生母过的都是冷宫的日子。侍从随意欺凌,克扣俸禄,几天都是馊饭冷菜。
他偏偏长了张祸水的模样,随着年龄增长越发出众。八九岁时因为饥饿瘦的只剩骨头,好色的侍从将他拖入废弃的偏殿对他进行侮辱恶心的事,小孩瘦骨嶙峋哪有力气反抗,闭上眼睛默默流泪。
“光天化日之下,几位也不怕被人看见。”说话的是位男子,几个侍从回头看了一眼就趴在地上不断求饶,而那人只是淡淡的说,“你们不配活在世上,直接杖毙。”
又来了几个人将那几名侍从拖下去,直到哭喊声听不见了,苏衡屿才敢睁开眼,一双黑靴出现在眼前,那人问道,“你还好吗?”
他正欲开口却又听那人说道,“你是灏延?”
少年勉强爬起身,来不及拍净身上灰尘,一双微挑凤眼水光怜怜的看着他,哑声道,“你怎知是我…你是谁…”
男子忽的抬手摸摸他凌乱的长发,浅浅一笑,“我是你皇兄,苏薄今,字弈宣。宫里关于你的传闻不在少数,最多的就是你这张脸,据说比女子还好看,今日一见,果真是不虚此闻。”
那日苏薄今与他说了很多很多,也是从那日开始他可以去学堂可以练武,跟在苏薄今的身后,也认识了苏淮。那时苏淮才五岁,天资聪颖,却又调皮的不行。
再后来苏薄今封安成亲王出宫居住,只剩他和苏淮时不时的溜出宫,也是那时候认识了未来的皇嫂娥瑶,温婉大方,只觉得二人是天造地设的眷侣。
娥瑶嫁入安成亲王府时,十里红妆,新郎骑白马绕长街五圈。他和苏淮骑马跟在后面,他记得那日满城大红色,炮仗响了整整三千发,聘礼更是多的数不过来,围观的百姓都在感叹这三位皇子的举世无双。
一切变故似乎都发生在那个春天,先帝驾崩新皇继位,娶了相府嫡女金抹薇为后,娥瑶亲手毁了容貌,而他被封为江东王立刻前往封地,所有的事都是那么的匆忙,没有时间考虑为什么。
在他走后的几个月,苏淮一夜领军前往边关,那场仗打了三天三夜,西戎一战我方大获全胜,苏淮一战成名更是封为憬翊王。
可是宫闱事变,端静贵妃难产身亡连带着刚出生的小女儿都去了,苏淮远在千里之外连夜回京,闯入凤鸾宫。这些事情他在江东都听说了,可是他无召不能回京,只能干着急。
一晃又七年,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一阵风吹过男子从梦中惊醒,屋中漆黑,一弯明月从窗外射进暗淡的光,他身上粘腻长发微湿。很久没做过以前的梦了,今日见到小姑娘才想起那些不好的事。
对于汝汝,他也会想苏淮那般的疼爱。娥瑶是他唯一承认的嫂嫂,汝汝又是她唯一的女儿,怎能不宠。
冷风戚戚,鹿鸣呦呦。
这场雪迎着月光下了一夜,天地间都渲染成无力苍白的颜色,白雪皑皑折射清冷孤寂的光芒,远山偶闻野兽咆哮之声。莲池幽静,朵朵晶莹之瓣随风卷起,落入池中消失不见。
清晨时各官家子弟皆是玄色劲装佩戴红色抹额,持剑背弓形色不一,远远看上去白雪中好似水墨画一般。几个人三三两两的诉说自己的目标,这南海鲛人泪有着巨大的诱惑,侍从牵马而来,众人纵身越上马背,少年儿郎,明媚如光。
苏衡屿一身红色戎装好似寒梅绽放,配
上嘴角的柔顺弧度,令人无法移开视线。苏离渊诺诺的跟在后面,双手握弓,大气不敢出的模样,红衣男子回眸
揽住他的肩膀,低声笑道,“零祁啊,你不比他们差,不用怕。”
“哥哥…”少年嗫嚅,换了手拽住苏衡屿袖子,说道,“哥哥我可以吗?”
苏衡屿大手拍拍少年发顶,笑着点点头,“当然可以,我们家零祁又不比谁差,今日谁欺负你,哥哥替你收拾他。”
目送着红衣渐行渐远,少年才敢露出炽热光芒,心中无限暖流。自打昨日见到哥哥,忽然觉得有了依靠,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低头轻笑一声,快步追上男子,扬起笑脸说了声,“谢谢哥哥。”
这厢,苏淮才将红色抹额戴好,端端正正毫无倾斜,眸光瞧见床上裹成一团满满小情绪的肉丸子,颇有些无奈的轻拍,温声劝慰,“汝汝乖,这样会闷,出来和皇叔说说话。”那团子扭扭小身子躲开他的手,娇哼着不理人。
大手一挥小姑娘裹着被飞起,苏淮快步上前将人抱住,温声道,“这不是出来了。”
“皇叔你欺负人。”汝汝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男人禁锢,索性放弃。
远处传来集合鼓声,苏淮将汝汝放在床上,蹲下身握住她的小手,郑重道,“汝汝,你现在还不适合外出,皇叔跟你保证,到了合适的那天,定让你堂堂正正的走出去。”他的担心不无道理,一时心软将小姑娘带来围场,却又怕她被人看见,不然事情可能会很糟。
“汝汝乖,等皇叔回来。”见小姑娘吸着鼻子点点头,他才放心的出了门。
围场的官家子弟看着远处走下石阶的黑衣男子,下意识屏住呼吸,待那人走近年龄稍长些的都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握住弯弓的手都在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惧怕。小公子瞧着长兄这副模样觉得好笑,骑马踱步到那人身边,大声问,“你是谁啊,怎么狩猎都敢迟到。”
“渝北!”当哥的这才回神急忙下马去拉他的缰绳,却见着男子目色沉静毫无恼意,这才松了口气,一掌将少年拽下马,推到男子面前一同跪下,拱手道,“舍弟年幼,还请王爷勿怪。”
“无事。”男子神色淡淡,这时侍从将白马牵来,他径自走了过去。
“哥你干嘛,在场的又不止他一个王爷也没见谁跪下啊。”少年不依不饶,只见哥哥抬手指了指那匹白马他便立刻住了嘴,瞪大眼自己看了看,那白马体型优美四肢修长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良驹。可少年却知道那是北漠进贡的宝马,更是憬翊王的坐骑。
他虽未见过憬翊王,可对于他的事迹却知道不少,大晋现在的安宁生活都是他打下的。
“神啊,我刚才干了什么啊。”少年忍不住哀叹,欲哭无泪。
早早等候的苏离渊对于他的到来很是高兴,挥着手跑过去唤了声,“三哥。”
苏衡屿坐在马上频频摇头,“唉,少卿一来,这鲛人泪我怕是无望咯。”对于这位弟弟箭法他早已见识过了。小时候练武场,那时候苏淮就展现过练武的天赋,连先帝都夸赞过多次。
苏淮善使弯月弓,顾名思义,弓身如弯月。只见他眸色一冷,拉弦张弓利箭飞出,只见百米开外一只跃起的鹿应声倒地。众人惊叹间,苏淮依旧面无表情,勒紧缰绳对苏衡屿说道,“走。”
三人如离弦之箭驶入密林中,剩余官家子弟举弓嚷道,“今日,我们不能输 。”
青岭山密林常冬青温度越低越青郁,深山之中杂草丛生,几人策马奔腾,踏弯一篇青葱,灌木丛中时常传来“飒飒”声音,苏淮拉弦箭出必会射下猎物,每个人的箭都有独特标识,为的就是最后猎物的区分,而苏淮向来只用绑有红绸带的金属箭头。
苏离渊拉开弓弦手却不住颤抖,怎么也无法瞄准,干脆闭眼射了出去,只听“咚”的一声射进了树里,他颓颓低着头。前方忽的传来掌声,苏衡屿拔下那支箭,颇带赞赏的说道,“入木三分,虽然瞄准差了点,可力道还是不错的。”
“真的吗,哥哥?”少年极少被人夸赞,脸霎时间泛红。
“真的。”苏衡屿侧头道,“少卿,你有什么瞄准的好法子?”
苏淮搭箭拉弓“唰”的射中一只野兔,回眸淡淡说道,“预判。”
二人默默黑线,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似得年少上战场啊。
看天色将沉日暮西斜,围场依然空荡荡的没有人回来,汝汝估摸着皇叔还要几个时辰才回来,安耐不住敞开房门溜了出去。她这是第一次来西苑,对于这宫殿异常陌生,看见路便走,看见人就躲。
稀里糊涂的走到一处偏殿,小路瞬间被围墙堵住,前方传来几人说话声,越来越近,汝汝急的团团转,正巧灌木丛后露出一破洞,小姑娘将棉衣脱了先扔进去然后扭扭身子钻了进去,背对着破墙听外面侍从的对话。
“真是晦气,也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出来狩猎也要带着这个累赘。”
“你小声点,话不能这么说啊,他也算是个主子啊。”
“你就怕事吧,他就是个人质,还真拿他当主子看啊。”
汝汝也不知道他们所说的是什么人,拿起衣服拍了拍土穿好,才这么一会会就冻得全身发抖。这时面前突然穿过铁链摩擦地面的刺耳声,汝汝抬头却愣在那里,面前站着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寒冬腊月却只穿了件雪白的单衣,赤着脚小腿处带着厚重的铁链,长长的拖在身后。
那少年漂亮的不像话,软玉似得肌肤散发着莹莹光泽,秀眉皱起宛如春水弄皱,一双桃花眼勾魂夺魄说不出道不尽的艳丽,却不掺着半分情感,睫毛长而翘,却唯独那唇色惨白的不像话,总之这是一个皮相好看的过了分的少年。
连垂落的那只手都莹白如玉,汝汝被少年这周身寒气冰的瑟缩一下,心里却在不停想着是谁把这么一个漂亮的人儿藏在这里,她弱弱的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没有回答她,径自转身走了,铁链“叮当”作响,汝汝分明看见他脚下走过的路沾染着血痕,鲜红刺眼显然是刚流出的。她下意识的扑过去握住少年纤细苍白的脚腕,冰凉入骨,她不敢看少年冷漠的眼神,低着头小心的抬起他的脚,那脚生的也是异常好看。
果然脚底被碎石割得鲜血淋漓,小姑娘心疼似得吹掉覆盖灰尘,从怀里拿出手帕小心的裹住那只脚,然后系了个不算漂亮的结。又重复动作将那只脚也包好,这才颇有成就的仰起脸,对上少年深渊似得眸子,小姑娘又吓得躲开视线,讷讷说道,“对不起。”
“无事。”他一开口让小姑娘也退了一步,实在是比这飘雪的天儿还要冷上几分。
“咳咳…”他突然咳嗽了几声面色带了红晕,汝汝大胆的凑过去踮起脚尖拍拍他的背,过了一会儿少年才缓过来,继续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小姑娘从怀里拿出一个包裹的鼓鼓囊囊的小帕子,恋恋不舍的塞进少年手中,轻声道,“这是我偷偷藏起来的,生病嘴里会很苦,吃一个就甜了。”
看了眼见黑的天儿,汝汝后退几步到破洞旁,对少年挥挥手,“哥哥再见,汝汝有时间会再来找你的。”
看着小姑娘笨拙的爬出去不见了,少年才收回视线,慢慢的走向屋里,小厮从前门进来将冷硬的饭放到桌上,嘴里不满的嘟囔,“这些下人也真是能欺负人,在宫里压榨也就够了,这都….”
“朔霖。”少年淡淡的唤了声,朔霖才不情不愿的住了嘴,饭碗旁还有一碗漆黑的中药,看上去似乎是用药渣熬成的。朔霖摸摸叹息,主子自幼体弱,如今作为质子更是待遇低下,所谓久病成医,他溜去太医院都知道该捡哪些药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