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那些事儿》三棵白菜

6、流萤

　　昭历八年冬十二月初一

　　“皇叔…皇叔…”睡梦中的小姑娘不知做了什么可怕的梦泪流满面，声声力竭到嗓子沙哑，小手死死拽着王爷的袖子，两条腿胡乱的将被踹开。王爷将她圈在怀里，白净的手拿帕子擦净她额头的汗珠，口中温和的唤道，“汝汝，我在这里。”

　　许是他的话真的起到了作用，小姑娘将脸埋在他的怀里闷闷的哭出声，大手一下一下轻柔的拍打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定。泛红带泪的双眸愣愣的盯着王爷清俊的面容，小小的牙齿咬着嘴唇，小声说道，“皇叔…别笑话我，奶娘说我从小一到十二月就做噩梦，天天哭着醒。”

　　一进十二月就会这样吗？！

　　王爷擦掉她眼角的泪珠，低声哄道，“天色还早，再睡会儿。”话是这么说，胳膊却下意识的紧了紧，感觉将她完全抱在怀里才放下心，瞧着小丫头逐渐睡了，王爷才皱眉叹了口气。

　　其实十二月也是他最容易做噩梦的时候，整整七年都在做同一个梦，关于端静贵妃的梦。每当醒来时他总会询问自己，如果当初没有带军出征，那会不会陪伴她最后的那一刻，亲手将汝汝抚养长大。

　　再过几日就是端静贵妃的祭日了，他总会提前一天去祭拜，为的就是和那人错开，他不想在十二月六日这天看到苏薄今。

　　今年...多了一个小姑娘…

　　再一睁眼天都大亮了，怀里空荡荡的让他猛然惊坐，书房只有他一人，沉着脸唤道，“青云。”房檐落下一道极快的黑影单膝跪地，只听那淡然的声音问道，“汝汝去哪了。”

　　青云心里正苦思怎么回答，眼前多了道光亮，那小小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小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动作，乌溜溜的眼睛瞧着皇叔面色不善，小碎步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红布囊献宝似得双手举着。

　　王爷垂眸不语，小娃娃踮着脚尖努力的将布囊举到她眼前，大眼睛里尽是渴望，眼看着身影晃了晃就要倒下去，王爷单手将她拽起来夹住，说道，“青云下去，不管听见什么都不准尽量。”

　　青云颇有些同情的看了小家伙好几眼，身后似乎有股冰凉刺骨的感觉啊，不晓得是不是错觉，他一个飞身出去还顺便带上了房门。

　　“苏妄，谁允许你乱跑得？”王爷坐在上位左手端着一碟茶，徐徐雾气下令人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得到那波澜无惊的语气。汝汝站在堂下不明所以的摇头，“皇叔我没有乱跑，我醒时饿了，
　　见皇叔还在睡着就去了厨房，有糕点还给皇叔带了。”她仰起头甜甜的笑。

　　“那你为何不叫醒我？”他突如其来的这么一句话让汝汝不知如何回答，连王爷自己都愣了愣，尴尬的盯着自己素净的指尖，半晌才说道，“下次记得告诉我，我会担心你。”

　　“是，皇叔。”汝汝狗腿的凑过去蹲在王爷的身前，掐笑道，“皇叔快尝尝。”

　　他瞧了瞧红布上碎成渣的糕点，然后喝口茶，“汝汝不是饿了，快些吃吧。”
　　外面青云正竖着耳朵认真听里面的动静，肩膀冷不丁的被拍了一下，瞬间跳出几米开外，脆云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在外面偷听什么？”

　　“你别瞎说，我哪偷听了。”青云正伸着脖子反驳，抬眼看着王爷阴沉的脸色，只听那薄唇微启，“去找流萤领罚。”拱手拜了拜，带着满心的苦水飞身离开。

　　临近午时雾蒙蒙的天竟飘起了小雪，汝汝穿了件杏色冬装，长发未梳有些凌乱的散在身后，扬起素净的小脸儿任由雪花飘落，冰凉刺骨，她浅浅一笑向屋顶说道，“下雪了，不来屋里躲躲吗？”

　　屋顶并未半分动静，那人却踏着细雪落了下来，漫天飞雪下一身黑色劲装格外显眼，却也能看出女子傲人的身姿。黑巾遮面都挡不住她绝世的容貌，黑眸比这寒冬更要冷上几分，她站在庭院中央，手中握着长剑，雪落在发梢。

　　汝汝笑着撩起门帘，说了个请字。

　　流萤这才隐了眸中杀意几步走过去，挥挥长发抖净身上的雪，借着小丫头掀开的空儿进了屋。见屋里并没有其他人，还未开口就听见汝汝稚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皇叔进宫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不必担心。”

　　是了，他不在，不然他怎会让人随意进来。流萤眸中的失落毫不掩藏，手里忽然多了个暖炉，很久没有感受过温暖了，从王爷创建“暗影”之后，她就逐渐忘记自己是女儿身，一步一步爬上最高指挥者的位置。从战场到如今，已经数不清多少亡魂死在剑下。

　　顺着绣鞋一路向上看，视线最终停留在小姑娘微勾的唇角，张合间说道，“姐姐不必惊讶，你整夜守在屋顶很累吧。”说罢，抬手将碎发捋到耳后。

　　流萤暗自打量了她片刻，通过走路说话感受不到丝毫内力的存在，这个奶娃娃一点儿武功都不会，可是怎么知道她所藏身的位置。

　　汝汝又向前走了几步从怀里拿出一物放在桌上，却让流萤暗暗吃了一惊，那枚弯月玉佩足以号令“暗影”，所见无一不听其令。她不敢相信王爷就这样将辛苦所创的组织拱手让给一个年幼的丫头。

　　“该怎么称呼姐姐？”

　　“流萤。”她不屑的冷哼。

　　汝汝又笑了，“萤，不过短短二十天寿命，却也死的有价值。”她说这话时眼底没有一丝笑意，让流萤怀疑她是否真的只有七岁。

　　“姐姐放心，我只是随口说说。今日我想问一下，姐姐可认识我生母？”

　　她生母的存在对于流萤来说是一辈子攀爬不到的高峰，那里属于王爷心尖之上的位置。她怎能不认识，她曾远远的跟在王爷身后，看王爷卑微的守护着那个女人。

　　汝汝和她长得有七分相似，眉眼却不及娥瑶那般柔和动人，倒是多了几分艳丽，都是让她厌恶的模样。

　　“你问错人了，我不认识。”

　　苏妄踱步到身前仰头颇有兴致的看着她眼中的不甘心，心里七七八八也猜出她与生母之间许是有什么过往。眸底一片清冷之色，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让流萤有些窒闷，天家贵胄一览无遗。年龄虽小这份气势却不输苏薄今，天生帝王相。

　　“那倒是我想多了，还觉得姐姐跟在皇叔身边多年，会知道一二。”她笑眯眯的坐下，两条腿凭空乱晃，“那皇叔原来时怎样的人？”

　　流萤眼神闪烁，“关于王爷，京都关于他的传闻太多太多，从少年到现在，他
　　一直都是优秀的。”

　　是啊，他的故事在深宫都广为流传，从宫女的口中她已经听过很多关于憬翊王的事迹。他是大晋王朝的战神，也是皇帝最为信任的臣子，更是京都多少女儿家所仰慕的梦中人。

　　可惜，她无法亲眼见证王爷年少轻狂肆意潇洒的样子。

　　“流萤姐姐，皇叔快回来了，你走吧，今日的事就不要告诉他了。”她挥挥手腕上的乌木玉兰随着晃动。

　　漫天寒雪随风飞舞，皇宫笼罩在细雪之下美的那般不切实际，像半遮面的美人儿，让人想入非非。

　　年过三旬的帝王站于窗前，明黄龙袍衣角纷飞，他近来夜里总是失眠却偏偏又收到远方靖边侯千里加急信，一大清早又为了这事让憬翊王进宫，过几天又是端静贵妃祭日，他已经是忙到焦头烂额。

　　“少卿，这事非要你亲自解决，朕有心也无力。”

　　王爷负手而立，沉默半晌才回道，“恕臣弟无法应允侯爷好意，小姐失踪之事我定会亲自追查，一定将小姐找回来。关于婚约，待寻回小姐我自会前去赔罪。”

　　“少卿，你今年也二十有五了，寻常人家早就儿女双全，你该考虑成亲之事了。”

　　苏淮说道，“皇上，臣弟心里怎么想的，你应该最清楚。”

　　这句话就像是根刺扎在苏薄今的心上，他知道苏淮恨他，从七年前的那场宫闱事变开始，越扎越深，导致他们兄弟两个几乎反目成仇。

　　许久，苏淮叹气，转身弓腰拜道，“臣弟府中还有事，先行告退。”

　　苏淮近几年瘦了很多，象征亲王身份的纹龙袍显得格外肥大，他的背影也是那么的萧瑟和孤单。

　　经过凤鸾宫忍不住进去停留了片刻，它还是那副奢侈华美的外表，地面也落了一层白雪。

　　这时忽然从寝殿走出一人，近了才发觉是从前端静贵妃身边伺候的老人儿，也是汝汝的奶娘，手里拿着食盒慢吞吞的走出来。抬眼见着王爷吓了一跳，忙跪下行礼，“奴婢见过王爷。”

　　“无须多礼。”以前也见过多次王爷对她印象也是不错，再说又照顾汝汝多年，也算是有功。

　　“谢王爷。”奶娘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道，“王爷，汝汝她…还好吗？”

　　“她很好，你放心。”

　　见时间差不多该回去了，王爷又随意说了几句就转身离去。

　　奶娘松了口气，心里盘算着是否该将那人转移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