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那些事儿》三棵白菜

32、山中岁月

　　秋夜无事庭院中闲坐，聆听蛙鸣蝉叫，饮两口清酒斜卧榻上醉看弯月明星，偶有夜雨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清爽声，惬意慵懒好不自在。醉意朦胧中身姿曼妙的少女款款而来，灵动俏丽的黑眸含着不满，却还是轻轻的收拾一地狼藉，将一方绒毯盖在醉酒人的身上。

　　他迷迷糊糊地勾起一个浅淡的笑意，远处的草丛里似有萤火飞舞，点点星火入梦来。

　　梦里她还是那个跟在身后拽着衣服欢欣笑着的小姑娘，练武时一招一式都显得陌生笨拙，他站在身后握住那双柔软白嫩的小手摆好动作，细细讲解要领，她认真的听着时不时应和的点点头。

　　春天时万物复苏，九人策马奔腾逍遥天地间，跑在最前面的永远都是他的小师妹，通灵白马极速如风化作一道白影，而骑乘的小姑娘杏色短裙鹿皮小靴，戴着柳枝编成的花环镶嵌几朵粉红碎花，长发飘扬，好似空谷仙子。

　　她来的时候才七岁，初见时就知道她日后的惊艳，娇羞可人的小姑娘经过时间的洗礼成长为明艳动人的少女，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初见惊艳，再见依然，每日清晨曦光落在她的身上，雪藕般的柔软玉臂微微抬起遮住刺眼日光，鸦羽长睫下一双秋水剪瞳笑起来弯成月牙，从锦画中走出的绝代美人儿也不过如此。

　　青染醒来时天已大亮，身上柔软的绒毯和屋内一尘不染的地板告诉他，昨夜醉酒朦胧时出现的不是幻觉，他的小师妹果然会来收拾残局。撩起一捧水打在脸上，昏沉意识瞬间醒了大半，随意用绸带绑住发尾，闻见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浅浅清香，腹中有些饥饿，赤着脚走向小厨房。

　　简陋厨房细细烟雾中有一清瘦身影不断忙碌，听到脚步声随手拿起一只筷子破着风快速的射了出去，烟雾迷眼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却听着那人慵懒的问话，“小师妹，今日做的什么？我怎么闻到有肉香，你可知道师父禁止在山上吃肉啊。”

　　少女手里不停歇，嘴里念叨，“话是这么说，可当年师父带我上山前还说上了山就不能吃肉了，然后带着我去吃了烤鸭。师父啊，只是说说而已，说不定一会儿就闻着味过来了。”

　　青染依着门框温温的笑，她即使穿着粗布衫也无法泯没自身的光芒，如同美玉无瑕莹莹生光，腮边垂落的发丝顺着她抿住的樱唇落入嘴中，侧面看上去瑶鼻娇小可爱，吹热气时粉腮鼓起好不可爱。

　　等他回神时，才发觉自己的手已经伸出，卡在半空不知该放在何处。掌心多了一点温热触感，面前的人儿警惕的看过四周才松了口气，小声说道，“看你这模样，好啦，先给你吃一些。”

　　青染垂眸，手中多了半片撕开的荷叶，上面放着一块焦黄馨香的鸡肉，素手撕下一缕放进嘴里，霎时间整个空腔都充满肉香，掺杂着淡淡的荷叶清香，沁人心鼻，散发着诱人的醇香。他细细品味又尝出另一番滋味，怎么那么像昨夜的酒呢，皱眉问道，“小师妹，你偷我的酒喝了？”

　　细雾中的曼妙身影微微一顿，尴尬的哈哈干笑几声说道，“小师兄这都尝出来了，我昨夜看着酒坛中还有未喝完的，就拿来掺了几滴在荷叶内去味。你别去告诉师父啊，他整天都唠叨女孩子不能喝酒，会变丑什么的。”

　　他露出一丝笑意，“那你要怎么贿赂我？”

　　苏妄苦着脸想了一会儿忽然茅塞顿开，竖起一根白嫩的手指笑道，“要不这样吧，等我过几日下山采购的时候，去裁一匹布给小师兄做件衣裳如何啊。”她都打算好了，在衣裳袖口绣一只含着花的乌龟，哪能让他这么轻易的穿出去啊。

　　“很好，那我便替你隐瞒此事。”

　　他话才落音门口“簌簌”站了七个人，皆是纹梅白衣腰挂长剑，大师兄曦暮说道，“小师妹你这也太偏心了，那我们都听见了，所以你也要贿赂我们，就和八师弟一样一人一件衣裳好了。”

　　哪知里面的人儿恍若未闻，素手剥开湿透的荷叶她小小的惊呼一声，然后将烤的焦黄的鸡放到桌上，拿小刀切成片，外焦里嫩令人垂涎欲滴，几个人纷纷噤声看着这好不容易见到的肉。

　　少女莞尔一笑，将调制好的酱料盛进小碗放到他们面前，满脸骄傲的说道，“衣裳的话只能给小师兄做啊，谁让是他的酒呢，但是你们可以尝到我独门秘制的烤鸡和蘸酱，保准是让你们留恋回味得。”

　　几个人接过筷子夹起一片鸡肉沾了料小心的放进嘴里，生怕掉了，咬一口唇齿留香令人欲仙欲醉。不能怪他们对一只烤鸡如此向往，从师父十年前带着小师妹回来开始到现在，吃到肉的次数板着指头都能数过来，还都是偷偷摸摸的吃，就怕被师父责骂。

　　可是自打小师妹长大后，仗着师父的宠爱更加肆无忌惮，三天两头下河摸鱼上山打野鸡，可也正因为这样，他们吃到了不少美味。六师兄澜遇吞下一口鸡肉，心痛的说道，“这么好的小师妹，将来嫁了人，师兄们可怎么活啊。”

　　苏妄垂了垂眸然后轻笑道，“六师兄说什么呢，汝汝就算嫁了人，也还是你们的小师妹啊，只要想吃，随时给你们做。”

　　她刚才那一刻想的什么，西苑时的那一幕，那朵伶仃作响的乌玉木兰不知是否还戴在他的手上。儿时稚嫩的诺言是否只有她自己还在苦苦遵守，她不敢再想下去，这十年对他的思念越发深沉，压抑的让人无法喘息。

　　趁着师兄们狼吞虎咽她轻轻溜了出来，清新冷冽的空气冲淡了内心的苦涩，脚步轻点灵活的飞身上树，落在粗壮的树干上稳稳的坐了下来，树影斑驳落在她的身上，秀丽的黑眸望着遥遥远方。整整十年，不曾有故人的消息传来，仿佛天地间只剩她一个人。

　　她今年十七岁，资质是众位弟子中最好的也是最勤奋的，练就了一身精妙绝伦的轻功的心法，身边有宠她入骨的师兄们，还有纵容她放肆的师父。可是为什么，她内心深处觉得这不是她该过得生活，总有那么一件事在等着她去完成，很重要很重要。

　　腰上挂着的弯月玉佩告诉她，远方还有等待她的皇叔，她的生父，还有含恨而死的娘亲，一个巨大的谜团还等着她去解开。她疲累的靠在树干上，满目迷茫，不知道此刻该干什么。

　　朦胧间透过凌乱树影缝隙间似乎看见了那个清瘦的人儿，盈盈日光中站在那里，对着她浅浅微笑，腕上那朵乌木玉兰随风晃动，恍若出尘美如谪仙。他好似还是十年前那般，双眸泛着温和的波澜，无限宠溺。

　　她不可置信的扶着树干站起身，可是那个人还在那里微微笑着。

　　是他吗…他来了吗…

　　是他来找我了吗…真的是他吗…

　　少女灵巧的一跃而下，但是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却找不到了，空旷草地只剩进食的白马。她几步跨上马背一勒缰绳，马儿仰天嘶吼似是感应到她的心声，快速向下山的方向奔跑，耳边只剩呼呼风声。

　　四周的景色疯狂倒退，她的心如同暴雨前的惊雷那般剧烈跳动，那个人…那个让她痴痴念念想了十年的人，好狠的心，都不曾来看她一眼。眼中泪水夺眶而出，落满了来时的路，也让她找回一丝理智。

　　她在梵音门下山的小路上停了下来，山路蜿蜒十八盘，曲折百绕，远远望去不见尽头，她吸了口初秋尚且温暖的气息，像是发泄一般的大声喊道，“陆卿莯，我今日又好似见到你了，十年了，你还是当年的模样。你若是能听见，我想告诉你，十年前我所说的那些话，句句发自肺腑，至今犹记在心。”

　　整整十年，看着晨光洒满大地直到彩霞漫天，残阳一点一点落入西山，换做深蓝渐黑的夜幕点缀着数不清的繁星，一轮弯月遥挂天边。一天一天又一天，如此反复，稚嫩小姑娘成长为明媚少女，可是初心未改，她还是深深爱着陆卿莯。

　　再次环顾四周还是郁郁葱葱寂静的模样，她长长叹出一口气，马儿似乎明白她的心思，一般转身缓慢的踏上奔驰来的路。等她出师，不会太久，定会千里驰骋前往西戎，去见她心心念念的人。

　　主殿后的三个人缓缓走出来，青玄被这不矜持的小徒儿羞愧的抬不起脸，只听身旁那男子沉静的声音，“她长大了，很漂亮。”那双清亮眸中的温存毫不掩饰，指尖在那朵乌木玉兰花瓣上反复抚摸，淡淡说道，“十年期限已到，该跟她坦白了。”

　　“是时候了。”青玄敛了玩笑的模样，目色沉重起来。

　　他的小徒儿注定是肩负沉重使命的，只是十年一晃太快了，心底难免生出几分不舍得心疼，不知再见会是怎样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