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那些事儿》三棵白菜

29、以后

　　那夜的风很凉可月色很好，湖面寂静泛着波澜，远山随风飘来的梨色花瓣悠悠扬扬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的向下游流去。清清碧水倒映摇曳篝火，那面色如玉的少年目光沉沉，好看的凤眸流光溢彩。

　　余述抱着剑站在他的身后，像个侍卫一般，可他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身边矮草尽是靴印。面前少年忽然转过头，侧眸流光皎皎，轻轻颔首示意他坐下。

　　他坐了下来，却又觉得无言面对，垂着眸子听火苗燃烧的声音。

　　“看着我。”陆卿霂静静开口，余述这才鼓足勇气视线上移，所到之处也不过是他玉雕似的下颌。

　　“抱歉，我替我父亲道歉，我并不期望你能原谅。”

　　那白玉指尖缠绕着一颗莹莹发亮的珠子，吸收月光精华更为透彻，少年盯着那颗珠子，声音清淡，“我怎会原谅，余述，我恨他。可是我又能如何，我已经连娶汝汝的资格都没了，我有多厌恶这幅肮脏的身子。”

　　那把沉重的剑扔到他面前，余述撩袍双膝跪倒，扯开衣裳露出胸膛，冷风吹在身上他恍若未闻，低声道，“伤你的人是我父亲，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你要是想报仇，拿起那把剑杀了我，或者怎样都行，我余述绝无怨言。”

　　那双蕴含山川清丽的眸子淡淡的看着他，冰凉的玉手划过青年滚烫的胸膛，将衣裳替他挡好。指尖顺着寒冷的剑刃轻轻一划，赤红血珠滴在雪白披风，他叹息，“我并无报仇之心，何况我现在又如何拿的起剑。”

　　三千青丝随风肆意飘动，他好看的如同画卷里走出来的绝世佳人，琉璃似的凤眸含着冷淡不近人情。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孤傲僵直目空一切，凌驾于天下人之上，他可以用肃然神情面对所有人。

　　可是面对他的克星，那个不同于寻常孩子的小姑娘，笑起来眉眼弯弯令人动心，哭起来又抱着他不放，心都搅成一滩水。那是他唯一的软肋，亦是逆鳞，不可触碰，不可伤及，更不可染指。

　　“我现在还活着，不过是怕她干傻事。”陆卿霂长长发出一声叹气，随风消逝在夜空下。

　　这个任性的小姑娘啊，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陆卿霂不在身边，寻遍万千山河边疆沙漠，她不会放弃。

　　“我知道，你的心思。”

　　余述猛的抬头对上他警告的眼神，少年缓慢的站起身，长发拂过他的面，那声音如十二月寒雪般刺骨，“你的身份，配不上她。你以为她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吗？我告诉你，余述，她是你这一世永远摘不到的星辰。”

　　“与我而言，她亦是，清风明月云丛中那颗遥不可及的璀璨之星。”

　　“我骗了她，无论十年还是二十年，我已经无法说服自己心安理得放下所有过往去娶她为妻。”

　　说到深处少年眼角泛起桃花透水的软红，他曾无数次幻想过那晚的场景，不再是明媚的小姑娘而是娇羞绝世的少女，坐在红轿中手捧象征平安喜乐的苹果，她娇嫩的小脸儿一定也红扑扑的，带着羞涩的笑容。

　　余述道，“我愿意赎罪，用这辈子剩下的几十年，跟随你左右，任凭差遣，付出性命，在所不惜。”

　　陆卿霂站在湖边，视线望向漆黑星空，白袍衬着清冷月光，如微风尘尘，他说道，“现在西戎内斗严重，而我现在回去注定会卷入这场战争，兄弟相残骨肉分离。跟我回去，护我周全，助我称帝，千里江山任你选。”

　　“你是谁…”

　　陆卿霂道，“我是西戎七皇子，名为陆卿霂字辞溱，来大晋为人质七年。”他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将自己寄人篱下的七年质子生活一笔带过，无人知道其中的艰辛。

　　只有成为西戎的王，才能在十年后汝汝登基为帝时给予她帮助，排除万难，纵然身死也无妨。

　　“好，无论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我余述粉身碎骨也会护你周全。”他说这话时感觉怪怪的，可那人面色淡然丝毫没有什么不妥的模样，真是他想多了。

　　今晚的月亮很圆，少年拿了片翠绿的叶子轻轻的吹起来，叶声宛转悠扬不熟任何名曲，那是一首他即兴而来的曲子。微风轻轻，湖面波澜似是为他而舞，波光粼粼，少年垂眸敛去对她深深的思念，月光流镀在他的脸上更添寂傲。

　　白袍纷飞，他满心苦涩更与何人说。

　　腕间那朵乌木玉兰伶仃晃动，他低垂眼睫，柔软白嫩的手指轻轻触碰，像是触摸小姑娘娇美的脸颊。这是她给予的定情信物，不名贵不华丽，对于陆卿霂而言，却是无价之宝。碎发遮挡，只露出一只深邃淡然的眸子，盛有万千月色，流光溢彩。

　　睡在草垛上的小姑娘忽然惊醒，满头薄汗，她做了一个很恐怖的梦。梦里战马嘶鸣，铠甲银光皑皑，她是威风凛凛的将军，三军统帅，身后数万将士原地待命。可是她的敌人是陆卿霂，将那个象征身份的大印举过头顶，一步一步的向她走来。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道。

　　陆卿霂走到两支部队的中间，风将他的漆黑长发吹的张扬，莹白如玉的脸上沾染血污，却丝毫没有减轻他的风采。只见他举着大印就这么跪了下去，异常坚决，声音不大足以让她听见，“我曾经对自己说过，若是他日真的战场相见，我自会臣服于你的剑下，以血肉之躯相迎。”

　　“你若杀我，我就站在这里，身后千军万马自是不会靠近一步，我也不会做出任何反抗。小姑娘，我的剑永远不会指向你。”

　　“只要我在，整个西戎都可拱手送你。”

　　苏妄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到连剑都握不住，她稳住自己狂跳的心，可是却又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那你如何面对西戎的百姓。”

　　陆卿霂的眼中只有她，“他们？与我而言，又怎能和你相比。”

　　“她”又发出一声冷笑，说出的话消逝在风中，“可是我们回不去了…辞溱哥哥…”

　　入手一片冰凉，她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只知道胸膛里那个疯狂跳动的器官在叫嚣，难受，窒息的感觉令她无法喘息。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辞溱，找到陆卿霂，然后扑进那清冷的怀抱。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奇怪的梦…战场相见…为什么他会从容的交上大印…为什么会回不去…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场梦是否预示着什么，十年二十年，会发生什么事情。这些杂乱的想法让她头痛欲裂，痛苦的抱着头蹲在地上，撕扯头发的剧痛使她痛不欲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无法自拔。

　　似乎远远方传来一阵悠扬的曲声，一点一点击溃她所有的防御，不自觉的流下泪水，滚烫到冰凉只是一瞬间。似乎是在传达来自那人的深深思念，调子似是女儿家的低低啜泣，缠绵眷恋令人悲伤。

　　青玄站在那里，神情悲哀的看着她，说道，“苏妄，你对世间一切理解的太透彻了，失去了本该有的天真，这样很累。就像你对陆卿霂，小小年纪你就懂得了自己的心意，这不好啊。”

　　苏妄道，“师父，你觉得我愿意吗？我何尝不想在娘亲的怀里，做一个承欢膝下的乖巧孩子，不谙世事。可是这半年发生了太多的事啊，我身上的一切都如同一个巨大的秘密，每个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青玄道，“但这的确是为了你好啊，晚一些知道，你就会多轻松一些。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一切，所有的所有，包括你该承担的，该舍弃的。”

　　她垂着眸子，轻轻问道，“那陆卿霂呢，他是我该舍弃的吗？”

　　青玄望向远处，“你应该知道，他为什么会来到大晋当质子，是因为你皇叔亲自带兵侵占西戎城池，将他的国家打到一蹶不振，而下令的是你父亲。你觉得他会不恨吗？他可以不恨你，那你父亲呢，你皇叔呢？他可能是西戎的王，那将来你能保证他不会对大晋开战吗？”

　　能接的种种仿佛在眼前重现，小姑娘坚定的一字一顿的告诉他，“我信，只要是他说的，我都信。”

　　陆卿霂听到一定会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最爱的小姑娘是懂的，无论是否会有战争，他都不会舍得去动苏妄的一根头发。

　　宁负天下不负卿，在以后得时间里，陆卿霂用行动诠释了他当初的话。纵然千夫所指遭万人唾弃，他还是坚定自己的初衷，尽管面对的是冷言冷语让他滚的小姑娘，用一颗包容的心去疼爱她。

　　以至于陆卿霂怀疑过，我都多爱苏妄。可能连我都不知道。

　　至于昏沉中听到的那段曲声，苏妄永远记在了心里，她知道那是陆卿霂在变相的说，“我想你了，期待见面，更期待你的蜕变。”

　　终有一日，登基为帝，那时我拿西戎为贺礼，甘愿俯首称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