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那些事儿》三棵白菜

12、怀疑（二）

　　西苑内殿

　　一进大殿便可闻到若有若无的香味儿，仔细一看就可发现殿内四角纹龙白柱上各挂了一只小巧玲珑的银香囊，香囊外部由两半球体组成，中间有活扣可拆卸，通体镂空牡丹纹使香烟更好的逸散。而这熏香更是大有来头，据说是清玉国王室秘制犀角香，采用成年犀牛角磨成粉配合各种珍贵香料调制而成，不仅有安魂入睡的功效，香味更是经久不散长达几月。

　　大晋皇后金抹薇出身名门仪态万千，此时却焦急的在殿内踱步，几个时辰前憬翊王差人送不省人事的皇上回来，饶是太医手段用尽都不见他醒来，这可急坏了金抹薇，也顾不得什么身份教养，脸上写满了担忧。

　　“娘娘莫急，皇上这是受了刺激突发旧疾，等老臣开个调养的方子让皇上服下便可。”几个太医附和似得频频点头，又谈论了一会儿，最德高望重的那位抬笔开了方子。

　　“那本宫就先谢过太医。”她微微欠身让几个老太医受到惊吓急忙跪倒在地，连连摇头，金抹薇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几人得到特赦令赶忙退了出去，生怕一不留神惹祸上身。

　　“娥瑶…”他似是叹息般的说出了这个名字，如同惊雷砸在金抹薇的心上，那是她一生的梦魇，日日夜夜折磨这她的身心。七年前娥瑶满脸伤痕的出现在她面前，手里拿着沾满鲜血的簪子，眼神充满怨恨如熊熊大火将她吞噬。

　　女子腿软下意识的站不住被身后贴身侍女扶住，她的手再不停颤抖说话时声线不稳带着害怕，“有桑，是她，她回来了。”

　　“娘娘，她已经死了七年了。”有桑扶着金抹薇坐下倒了杯热茶放到她手里，说起这个名字七年前的种种仿佛历历在目。

　　那是昭历元年的深冬，端静贵妃才刚刚下葬，一同去了的还有出生不足一天的咏惠公主，同一刻失去最亲最爱的两个人使这位登基不久的年轻皇帝精神受到重大刺激，一时间开始行为失控语言也不连贯，太医诊断后也大吃一惊，他得的是失心疯。

　　有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鹅毛大雪的冬天，她刚服侍好主子起床，寝宫门被猛地推开，一身寒气的苏薄今双目通红狠狠掐住了金抹薇的脖子，弱女子怎么可能敌得过发狂的男子，有桑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将他拽开。

　　金抹薇正怀有身孕此时却满脸通红无法呼吸，只觉得眼前发黑意识模糊，眼看着就要窒息。忽然一黑影闪过苏薄今重重的倒在地上，苏淮满头雪花站在那里，目色是掩不住的凄凉，他将苏薄今背起来离开，自始至终没有看过金抹薇一眼。

　　自此，金抹薇大病一场，肚子的孩子也因此没保住。

　　“有桑，那不是她回来，还能是什么，皇上不会无缘无故发病啊。”金抹薇大概是真的怕到了极点，一时间竟然相信鬼怪之说，头发散了妆容花了，任谁也不会相信这是大晋皇后啊。

　　有桑到底是当了多年女官，沉稳冷静，她拿起女子白嫩双手细细按摩，说道，“娘娘可传唤憬翊王来问问，就算他不会说实话，那咱们多少也会知道些什么。”金抹薇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稻草，黑暗之中射进一线生机，命人拿了手谕去找憬翊王。

　　苏薄今昏迷之中有梦见了娥瑶，还有他未曾加过面的小女儿，两个人坐在桌边讲故事，她还是那么的好看，纵然已经过了多年。眼角滑下一滴泪，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帐幔，喃喃唤了声，“娥瑶...”

　　侧头看见的不是心中所想的人儿，那象征皇后身份的凤袍红的刺眼，而那人的模样也令他厌恶。从前只觉得娥瑶没了，那就和金抹薇将就着过剩下的日子，她倒是也安稳，后宫治理的井井有条，不多说也不多问。

　　突然想起昏迷前的那段事情，那个宛若娥瑶再生的小姑娘，她在何处？！

　　“皇上，您刚醒来要多加休息才是。”金抹薇见他步伐踉跄赶忙上前扶住，哪知他堪堪的躲了过去，然后扶着桌子喘息，眼中充满厌恶，愣在那里勉强笑道，“皇上这是怎么了，也不认识臣妾了。”

　　“出去。”他的声音还透着虚弱，可语气不容商量。

　　金抹薇跪倒在地泪水涟涟，“皇上，臣妾做错了什么。”

　　苏薄今道，“是朕错了，从七年前登基的那一刻就错了，弥天大错，无法弥补。”

　　有桑不忍再听，扶着金抹薇走了。

　　而他们互相都知道这个错误指的是什么。

　　苏薄今将所有的事情串联在一起回忆，忽然发现了无数的巧合，就在这里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进来身穿黑衣的苏淮，拿着皇后手谕见到的却是皇上，苏淮单膝跪地，“见过皇上。”

　　在看见他的那一刻，苏薄今什么都明白了，他抬手拍了几下，脸上似笑非笑，冷声道，“苏淮，你可知罪。”

　　“不知。”他的回答也是铿锵有力。

　　“那就让朕来好好跟你说说。”

　　“这一切都要从朕那次出宫遇见小丫头开始，当时朕也吓了一跳，还惊叹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之人，但朕那时候想起了娥瑶，随即问了她的名字，阿妄，痴心妄想的妄。她还说了皇叔，可当时并没有任何使团来访，”

　　“而她腰上的挂饰是你憬翊王的贴身玉佩，普天之下就那么一块朕怎么可能会认错。再说你家宴之后来朕这里要人，又不肯说明是谁，恐怕就是这小丫头吧。昨夜你情绪突然失控将整个西苑翻了个底朝天又是为了什么，朕今日才知道，是你偷偷将这小丫头带来了。”

　　“朕今日却阴差阳错与她相遇，她身上穿的是蜀锦，这整个京都只有你憬翊王府才有的东西。最重要的是她生于昭历元年十二月初六，那个日子你我二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

　　“少卿啊少卿，你瞒得朕好苦啊。”苏薄今红着眼眶将桌上的砚台狠狠扔了出去，而苏淮不躲不闪硬生生挨了，力道之大他的额头瞬间一片嫣红，乌黑墨汁混着鲜血染了半脸，而苏薄今却指着他颤抖，良久才瘫软的坐下，低声道，“她是朕最对不起的女儿，对不对。”

　　苏淮半脸血污令人看不清表情，只听他淡淡说道，“皇兄既已猜到，臣弟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朵乌玉木兰，阴差阳错，还是到了她的手里。”

　　“她叫阿妄…不…苏妄…真是难听的名字…”苏薄今忽然落泪，这个名字的含义他怎会不懂，那是他与金抹薇大婚当日亲口对娥瑶说的，本是演戏给金抹薇看好让她不要对娥瑶下手，谁知那个傻瓜毁了容貌与他老死不相往来。

　　那是朝堂动荡不安，各势力暗藏，危险四伏，他故意不去凤鸾宫，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以为娥瑶失宠，从而好好保护她。

　　“那皇兄可知臣弟为何将她藏起。”

　　这句话让苏薄今恍然大悟，说道，“朕怎会不知，她本就不该是在这世上的人，皇后丞相知道后肯定会对她出手，而朕又如何能护她周全。”

　　“少卿，你将她藏好，不要让她出门。”

　　苏淮神色冷清，“皇兄，你明知这不可能，只要她在京都，随时都可能会有危险。”

　　想到这好不容易活在世上的小女儿，苏薄今心头弥漫着浓浓的哀伤，早晨一定将她吓坏了，“朕想见见她…不行…不能见…”那会带来怎样的危险，他不敢想。

　　“皇兄，如今西苑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他未说完便停了下来，染血面容更加冷峻，而苏薄今了然，对他微微点头，事到如今，也只有哪里了。

　　十二月午间的风也是寒冷刺骨，王爷抱着小姑娘穿梭在灌木丛中，他漠视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墨黑发丝随风飘荡在汝汝脸上，她还没有醒来，随着靠近前方那扇木门，苏淮白皙修长的手下意识的抱紧小姑娘。

　　抬手敲了三下门，朔霖探头见是他，一双眼带了仇视却只能生硬的问道，“你来干什么。”苏淮径自走进去，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去屋里找那个人。

　　他一进门便看到床上靠坐的绝世少年，将怀里的小丫头放到少年身边，拱手拜托道，“本王请你，将她藏好。”

　　少年掩嘴轻咳，淡淡问道，“为何选我。”

　　“如今的西苑，只有这里不会被人搜查。”苏淮回道，“若是狩猎结束，汝汝平安无事，本王做主将你送回西戎。”

　　少年微微点头算是应下了，看着苏淮离去直至看不到背影，他才将视线落在小姑娘身上，素手撩起一缕黑发放在嘴边，淡色薄唇轻轻一吻，心里默念，小姑娘，你究竟是什么人。

　　朔霖端着温水递给他，问，“公子对他的话信与不信。”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将汝汝靠在腿边盖好，纤长指尖划过花瓣似晶莹粉嫩的唇瓣，使坏的按了一下，意外的柔软，他垂下眼眸浅浅一笑，令朔霖好不吃惊。

　　望向窗外明媚的冬阳暖光，少年有意无意的抚摸小姑娘的长发。

　　回西戎吗？已经整整七年了，当初的怨恨经过时间的洗礼逐渐淡化，对于这里的生活已经习惯，回去后会如何，他不知道。还能再见到小姑娘吗，他不知道。

　　掌下毛茸茸的脑袋动了动，小姑娘将头从被中探出来，对他笑意盈盈眉眼弯弯，“辞溱哥哥。”

　　他想，就算回不去，这样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