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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怀疑(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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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下旬飘雪的日子逐渐多了起来,清晨至午间地面积雪已经没过脚踝,可还是挡不住官家子弟对狩猎的乐趣,早早的穿戴好骑马去了密林。青岭山每年也是这个时候最为热闹,隔得老远都能听见嬉笑之声。
凤座之上的女子面容精致秀美,可是神情却说不出的厌恨,一双柔软的纤纤玉手套着护甲,一下一下拨弄面前含苞待放的红梅,眸色淡淡的盯着殿中央瑟瑟发抖的侍从,问道,“阿谨,知道本宫今日叫你来所为何事吗。”
阿谨跪在那里不敢抬头,“奴才不知。”
“本宫想知道,昨日皇上与憬翊王谈了些什么。”
他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如蚊哼,“奴才身份地位,怎会知道皇上与王爷所谈之事。”
那双带着护甲的手轻轻一挑,有桑领命,抬起阿谨的脸狠狠甩了一耳光,清脆响亮,脸颊瞬间红肿。拿着手帕轻轻擦拭,从指尖到掌心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有桑嗤鼻冷笑,“你日日守在皇上寝宫门外,听不见七八也能听见一二,这只是个小小的惩罚,你最好还是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身为皇上身边的老人儿,他为人机灵又懂得分寸,得到了皇上很大的信任。脸颊火辣辣的感觉告诉他,若是今日不说点什么,他可能就再也无法走出这道宫门,可是他也清楚的知道,昨日听到的那一二内容,若是泄露,也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阿谨装作忽然想到了什么,跪在那里双手前伸身体躬成虾子状,脸紧紧埋在手背上,惊恐万分不敢抬起来,嘴角却露出一抹坏笑,他凄厉的喊道,“端静贵妃!皇上昨日说见到了端静贵妃!”
“是贵妃娘娘的鬼魂回来了!她来索命了!”
他受到惊吓似的在大殿来回奔跑,撕扯下自己的发带,头发凌乱的跑来跑去。这副模样让金抹薇无法忍受,让人将阿谨轰了出去。
阿谨抬起头脸颊红肿被风一吹生疼,他起身整整衣裳对着大门吐口唾沫,冬日阳光明晃晃的打在身上,他忍不住松了口气,这一劫算是暂且逃过去了。他心知昨日之事非同小可,皇后已经开始追查,而皇上性格软弱无法定大局,为今之计只有去找憬翊王。
再说金抹薇听他所说之后心也是止不住的狂跳,自皇上昏睡之中所唤娥瑶,她便觉得这件事情没有突发旧疾那么简单,如今又是阿谨疯疯癫癫说的话,更让她惧怕。愕然想起大婚之后她第一次见到娥瑶,满脸伤痕满目哀伤,坐在那里对着她淡淡的笑,说出的话却是无限狠毒。
“你夺走我的一切,总有一日我会全部拿回来。活着无法实现,那我死后化作厉鬼也要将你碎尸万段。”
想起来还是毛骨悚然,她原以为那只是随便说说,谁知那年十二月初六娥瑶真的死了。无尽梦魇日日缠绕着金抹薇,双目血红的娥瑶在梦里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将她吞没,一天又一天。
“娘娘,娘娘。”有桑见她再次沉浸在回忆之中,忙按揉她的额头轻声呼唤,直到目色清明才继续说,“她已经死了七年了,再说世上哪有鬼怪之说,我看八成是这阿谨在说谎。”
金抹薇垂着眼帘不再说话。
西苑最偏僻的那座小屋勉强挡住一上午的大雪,因为没有地暖整个屋里泛着寒气,汝汝裹着被子坐在床边不停哈气,皎洁黑亮的眸子倒映着正在看书的少年,他还是穿了件单薄的白衣半盖着被子,大半身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小姑娘疑惑问道,“哥哥你不冷啊。”
陆卿莯淡淡看了她一眼,神色清冷,“习惯了。”
“冷还能习惯吗,哥哥说谎,汝汝给你暖暖。”说着那双温暖的小手覆盖上少年冰凉的手背,细细捂着为他输送暖意,巴掌大的小脸儿皱成包子,爬到他的身边小小的身子直接钻入少年被中。
“….”
陆卿莯并未阻拦任由她折腾,不过被这小团子抱着倒是说不出的舒服。
玩够了小丫头从被里探出头,趴在胳膊上看着他,喃喃问道,“哥哥,你爹娘是什么样的人呢,汝汝没有见过爹娘。”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对于陆卿莯来说,记忆已经开始模糊。
他有家里最小的一个有很多哥哥姐姐,可是他身体不好没有愿意和他玩的,父母都很少和他谈心从而导致孤僻冷傲的性格。兄长也总是捉弄他,大病一场也不在少数,可是没有人关心。
当年晋戎一战生灵涂炭,西戎惨败而归,被迫签订合约,而年仅十岁的陆卿莯前往大晋为人质,这一过就是七年。
他至今还清楚的记得 ,临行那日,除了他和朔霖,无人送行。
那只温暖的手捂住双眼阻断通往回忆的大门,耳边传来小姑娘低低的声音,“不要想了,以后有汝汝陪着你。”
“你我是两个国家的人,如何陪我。”
他眼中带着戏谑本就是在与她说笑,可是小姑娘却坚定地抬起头,与他十指相握,“等我长大嫁给你,那便可以日日夜夜陪着你。”她将那朵乌木玉兰摘下来戴在少年的手腕上,稚气一笑,“这是定情信物,我们一言为定。”
少年指尖反复摩擦,眸中只有汝汝,半晌才笑着说道,“一言为定。”
远处乌压压的云积在青岭山顶逐渐向西苑靠拢,伴随着轰鸣的雷声让人不安,
大殿气氛阴沉的可怕,苏淮站在那里少有的惊慌,他见上座之人不说话,开口询问,“皇兄,这件事你打算如何来办。”得知消息后他几乎是不停歇的赶了过来。
“少卿,朕不知道。”苏薄今满眼绝望,和七年前一样,面对娥瑶的死讯他该做什么都不知道。如今面对失而复得的小女儿,他也不知该如何保护。
苏淮道,“事到如今,青岭山不安全,京都也不安全。”
金抹薇知道真相后必定会对汝汝赶尽杀绝,她对娥瑶恨之入骨,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早该死掉的孩子。朝中势力多与丞相有所勾结,一旦痛下杀手,那他恐怕防不住。
“皇兄,臣弟觉得现在最能保护汝汝的方法,就是陆卿莯。”
苏薄今诧异,“为何。”
苏淮道,“陆卿莯来大晋已有七年整,按照合约只要两国五年无战事他便可回去。至于汝汝,皇兄可修书一封向他们说明代为照顾,作为交换合约之中每年所上供之物通通取消,并且归还六座城池。”
“不,十二座统统归还,朕能做的就只有让她过得更好一点。”
“皇兄放心,我会派影卫分散在西戎都城。”苏淮垂下眼帘,他最宠的小姑娘就要这么离开他了。
苏薄今握紧双拳沉默好一会儿,将一道明黄色圣旨铺在桌上,提起毛笔写了几行字,最后将玉玺方方正正的盖了上去。而后认真庄重的交到苏淮的手里,说道,“少卿,将这个交给陆卿莯,告诉他,等汝汝长大后再交给她。”
苏淮单行跪地将圣旨举过头顶,“臣遵旨。”
大殿只剩苏薄今一人,踱步到窗边眼前尽是娥瑶的音容笑貌,眼眶微红,“瑶儿,朕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你不要怪朕啊。”周身似乎被人温暖的抱住,耳边传来一声轻叹。
那年梨园初遇,他还是安成亲王,她是一曲动天下的戏子,年少多情厮守终身。
娥瑶一舞水袖身姿婀娜,在漫天梨花飞舞中唱起戏文,声音宛转悠扬,眉眼含笑。旋转中走到他的面前,水袖绕过脖颈,佳人粉面含春,柔柔唤一声,“宣郎。”这是娥瑶的专注称呼,也只有她唤的动人心弦声色绵绵。
深夜时分大雨倾盆而下,一辆马车从西苑借着雨声飞驰而去,苏淮站在后门抓紧了石壁,心中默默住院小姑娘平安无事,直到全身湿透他才将门关死,他和苏衡屿两个人暗中观察前后门,大雨迷眼,令人看不清。
汝汝缩在马车角落里蜷成一团,抱着膝盖埋着头,大颗泪水顺着脸颊流淌。皇叔急急忙忙前来还不等好好说话就让她离开,她死死的抱着皇叔也没有用,皇叔眼中的悲伤不忍她看得清清楚楚。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告诉她。
“汝汝,过来。”他似乎很难受,声音沙哑,一只手摸索着她的方向缓缓挪了过来,同她一起坐在地上,清冷药香萦绕在鼻尖,那只冰凉的手揽在她的肩上,轻轻一带,汝汝不由自主撞进他的怀里。
“汝汝,别哭,我在。”
那个深冬雨夜所依偎的两个人,汝汝紧紧抱着他痛哭,泪水湿透衣裳凉在心尖,撕扯般的难受。陆卿莯忽然低下头,一点一点吻去她的泪水,苦涩到骨子里,大手将她搂在怀里,轻轻说道,“苏妄,我叫陆卿莯字辞溱,你要好好记住。”
“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很多年后,那个小姑娘长大成人后,也是这么拉着他的手,告诉他,我是你的家人,我叫苏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