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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过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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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羽和墨昀到达了畔阳。
天刚蒙蒙亮,洛羽就抱着盒子登上寺庙长长的台阶,叩响了门。
庙里的僧人刚刚开始扫地,显然没料到这么早会有人来,开门的时候略微有些吃惊:“这位施主,您找谁?”
“元一那个老秃驴。”颜帧在一旁回复。
那扫地僧人对这不敬的称呼有些不满,正要说什么,一眼瞥到了洛羽手中抱着的盒子,脸色一变,行了个礼就忙忙去找元一方丈了。
“多谢施主。施主请进来坐。”元一跟着那扫地僧人赶来,想将洛羽请进屋子。
“东西我送到了,也该走了。”洛羽将盒子递给他,望都不望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施主起的这么早,想必还未用膳吧。不如进寒寺用了饭再走吧。”元一道。
“去吃什么?白菜豆腐?”颜帧不屑地冷哼。
“我只是看在婆婆的面子上送个东西罢了,并不代表我打消了拆这座庙的打算。”洛羽回过头,微笑看着方丈,话说的却毫不留情面。
“这……那施主慢走。”元一也没动怒,谦卑道。
洛羽头也不回的走了。
“方丈,这人,这人怎么这样啊。”旁边的扫地小僧有些看不下去了,不满地嘟囔。
“咱们欠人家的啊。”元一长叹口气,摇摇头抱着盒子进去了。
“欠什么?”小僧挠挠光溜的脑袋,一脸不解的看着元一走远。
“阿羽,你为什么这么讨厌这寺庙啊?我记得我娘亲生前还挺信佛的。”墨昀牵着洛羽,好奇问。
“我也不是什么寺庙都讨厌。只是正巧讨厌这两座罢了。”洛羽笑笑,“走吧,我带你去祭奠一个人。”
“可,可早饭还没吃呢。”墨昀一大早就被洛羽拉了起来,这会子又困又饿。
“你要吃吗?我今天不吃了。”洛羽问道。
“不吃了?为什么?”墨昀不明白。
“吃不下。通常这一天,我什么都不吃的。”洛羽回道。
“是……很重要的人吗?”墨昀感觉洛羽有些异样,小心翼翼问道。
“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洛羽语气肯定。
“比我还重要?”墨昀声音闷闷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和你一样重要。”洛羽扬头看着墨昀,见他仍一脸吃着醋的别扭表情,轻轻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墨昀的头,“别多想啦。走吧,我给你讲讲,我的过去。”
洛羽把墨昀带到了郊外一个偏僻的地方。
这地方虽偏僻,但景色挺美。青山绿水,一间小房子立在草地上,普普通通的农家房子,很有生活气息。
洛羽推开篱笆门,引着墨昀来到屋子里,再推开屋子墙上的那道门,来到后院。
当门打开时,墨昀被震撼了一下。
后院种了满满一院的彼岸花。现在正是秋天,满院彼岸花齐放,红的夺目,红的妖冶,甚是壮观。彼岸花丛中立着个墓碑,旁边有个小小的简陋的亭子。
“来吧。”洛羽拉着墨昀,小心地在彼岸花间穿行,来到了亭子里。
颜帧擦干净桌凳,将带来的酒摆在桌上,一瓶小的递给洛羽。
“彼岸花是轮回之花,种着一院子的彼岸花,就是希望他能在黄泉之路上走的顺畅一点,不会害怕,不会孤独,来世投个好胎。”洛羽接过酒洒在了墓前,回来坐下,对墨昀说道。
“来吧,我想给你讲讲,我以前的事。”洛羽将酒倒了两大碗,一碗摆在墨昀的面前,“今天,不醉不归。”
“你可还记得你的母亲?”洛羽没有说自己的事情,反而开口问墨昀这个问题。
“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小时候堕水,差点死掉,记忆受了些损伤。怎么了?”墨昀问道。
“难怪。”洛羽笑了笑,饮了口酒,“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玄皇国宴?”墨昀不明所以。
“看来你倒忘得彻底。”洛羽摇摇头,“我第一次见你,你才8岁。”
“8岁?”墨昀一惊,“你父亲是?”
“安域侯。”洛羽平静道。
“安域侯?”墨昀记得这个和蔼的叔叔,他以前对自己极好,“可我……不记得你了。而且,安域侯……不姓洛啊。”
“我后来改了姓名。只是,你可知道你父亲,我父亲和你的母亲,我的母亲之间的事情?”洛羽问道。
“什么事情?”墨昀不解。
“那还真得,从头说起了啊。”洛羽放下酒碗,“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了。”
那年春天,颜月还是个闺阁中不谙世事的小姐,安源也还是个小小的世家子弟,墨隐仍旧是太子,在皇宫里苦逼的练习成为皇上,星嫣还是个假小子乞丐。
“小姐,你小心点。”彩儿扶着梯子,担心的朝上面喊着。
“没关系,没关系。”颜月爬着梯子,满不在乎地敷衍。
“小姐在干嘛?”玉玉远远看见了,忙问小燕。
“听说是小姐看了什么‘墙头马上’的典故,非要亲自试一试。”小燕压低声音跟她嚼舌头。
“老爷知不知道?”玉玉问。
“哪敢让老爷知道!这么胡闹,要是被老爷知道了,还不得骂死!”小燕望了那边一眼,“咱们还是干自己的事情去吧。”
“小姐,您快一点,要是被老爷知道了可不得了!”颜月担心的喊道。
“再说再说。”颜月爬上最高的一格,从墙上探出了头。
此时安源正巧骑马经过,突然看见墙上冒出了个头,吓了一跳,马蹄一扬,险些摔下来。
“你小心一点!”颜月不由喊道。
安源循声抬头,住了马:“你是谁家姑娘?”
“我……要你管!”颜月嗔道。
“这是……颜王爷的府邸吧?”安源见这姑娘怒气冲冲的样子有趣,不由想逗她一下,“你爹让你爬上来的?”
“你!不许你告诉我爹!”颜月假装凶巴巴地道。
“你就这么求人的?”安源笑道。
“我不许你告诉!”颜月急了,忘了自己是在梯子上,一跺脚,直接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小姐!”彩儿吓呆了,忙忙赶过去扶起颜月,“小姐你没事吧?”
“哎呦,我的屁股!”颜月正巧跌在草上,只是摔疼了些,并无大碍。
安源见那脑袋突然落下去了,心里一惊,一蹬马背站在了墙头上:“喂,你没事吧。”
“不许你告诉我爹!”颜月捂着屁股被彩儿扶了起来,望着墙头上站着那人怒喊。
“看心情喽。”安源见她没事,挑挑眉翻身回道马上,冲墙里喊了一句,“我走啦!”
然后笑着挥鞭而去。
“你!”颜月隔着墙听见喊声,气得不行,又不敢再上梯子,狠狠跺了跺脚,进屋去了。
晚上
“小姐,他不会去说的吧?”彩儿服侍颜月躺下。
自从在中午那事之后,颜月就提心吊胆的,吃不好睡不好,在老爷面前卖乖卖的很努力。
“看来现在还没说。”颜月躺进被子里,“算他还有点良心。”
“别说,小姐,那公子长得还挺帅气的。”彩儿没忍住,红了脸说道。
“帅气?哪里帅气了!你就是没见过男人!”颜月愤愤道,“熄灯睡觉去。”
“什么嘛……”彩儿嘀嘀咕咕的吹了灯出去了。
“帅气……”颜月躺在床上回想安源的样子,“剑眉星眼、个子挺高、声音也挺好听的……好像……是挺帅的吧。”
颜月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自言自语:“想什么呢!睡觉睡觉!”
说着往被子里缩了缩,没有注意到自己已满脸通红。
“你今天兴致不错嘛!”墨隐第十次抬头看见安源一个人在那里傻笑,不由奇了怪。
“有吗?”安源低头画着画,略微挑眉。
“你看你笑的这样子!画什么呢,给我看看!”墨隐隔得远,只能隐约看到安源似乎在画一个女子。
“不给!”安源放下笔,笑着看了看画像,很满意的样子,小心翼翼将画卷了起来。
“你今天怎么回事!”墨隐很意外自己遭到了拒绝。
“我今天啊,遇见了个挺有趣的女孩子。”安源捏了个枣子抛进嘴里。
“女孩子?谁啊?能入我们安大公子的眼?”墨隐调笑。
“你猜!”安源坐在墨隐的桌上,边吃枣子边拿起他桌上摊着的纸张,“呦,又被罚了?这次论语抄多少遍?”
“五遍。”墨隐垂下了头,下巴垫在桌子上,极哀怨,“我在这里苦兮兮地抄文章,你倒好,出去找妹子去了!”
“谁让我每次考试都甲等?”安源故意长叹一口气,“哎呀,学习这件事太简单了,我想不学好都难!”
“滚吧你!”墨隐气的拿枣子掷他。
“好嘞!我滚了啊!”安源笑着离开,走前拿了摞白纸,“我勉强帮你抄个两遍!”
“这还差不多。”墨隐望着安源颠颠离去的身形,轻轻一笑,提起笔继续可怜兮兮地抄文章。
“小姐,小姐,起床啦!”彩儿一大早唤颜月起床。
“小姐!起床啦!”彩儿趴在颜月耳边喊道。
“哎呀,你吓死我了,我正做梦呢!”颜月正在做梦,被彩儿这么一嗓子喊醒,心头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
“小姐,你怎么了啊?是不是发烧了?怎么脸这么红?”彩儿凑近盯着颜月,认真地问。
“脸红?”颜月双手捂住了脸,回想起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她又从梯子上掉了下来,只不过这次,那个公子接住了她。
“谁脸红啦?你瞎说!”颜月又羞又恼,佯怒道。
“没瞎说,更红了!”彩儿又仔细瞧了瞧。
“哎呀,红就红嘛!快点给我穿衣服!”颜月把衣服堆到彩儿怀里,转过头遮住通红发热的脸。
“小姐,我听说过两天安府有个宴会,你去不去啊?”彩儿为颜月梳着头,多嘴了一句。
说完又自己否定自己:“哎呀,小姐,我知道你从不去这些宴会,只是……小姐你也一天天大了,总要找夫婿的,我觉得你还不如自己去看看,自己给自己挑个如意郎君。如若等老爷给您挑,我怕您自己不满意啊。”
“什么如意郎君!你才多大点,心眼倒不小。”颜月笑着啐了她一口,“你与其为我整日瞎想,倒不如多关心关心你自己!”
“我也是为小姐你好呀……”彩儿嘟嘟囔囔。
“哎,彩儿,这次宴会,是不是所有世家子弟都会去啊?”颜月停了一会儿,略带了些小心思地问。
“应该会吧。我听说安府的大公子和太子关系极好,为人正直洒脱,与其他世家子弟也玩的极好。安侯爷最近也在朝廷上春风得意,想巴结他的官员多得是。我估计应该大部分都去的吧。”彩儿努力回想自己听过的那些墙角,说道。
“那……那要不,你给我准备一下把。”颜月
“什么?”彩儿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小姐,你、你去啊?”
“恩。”颜月低头敛了敛笑。那个公子……也会去吧。
“阿伯,帖子都送过去了?”安源见郑管家回来,忙问。
“送过去了。”郑管家回道。
“那……颜府的呢?收了吗?”安源问。
“收了啊!”郑管家很奇怪,“少爷,您今儿怎么了?往日也办过不少宴会啊,您什么时候这么上心了?”
“我这不是关心家事吗!”安源摆摆手,打个哈哈溜了。
“怎么回事啊今天?”郑管家摇摇头,碎碎念。
安府
“颜大人!”
“安大人!”
“陈大人!”
马车在安府前聚集,各方官僚齐聚,在门口招呼。
“小姐慢点儿。”彩儿扶着颜月下轿子。
“彩儿,我今天漂不漂亮?”颜月凑近彩儿,悄声问。
“漂亮。小姐是最漂亮的女子了。”彩儿微微笑。
“就你嘴甜。”颜月心里开心了些。
没走几步又担心:“真漂亮?”
“哎呀,真漂亮!小姐你今天怎么了?又不是见夫婿!”彩儿调笑。
“瞎说话!”颜月轻轻拧了彩儿一下,没忍住抿嘴笑了。
“你找谁呢?”墨隐看安源左顾右盼,很奇怪,“自打我坐这儿你就没望过我一眼!”
“我望你干嘛!你有什么好看的!”安源敷衍的挥挥手,“别烦我,忙着呢!”
“你忙什么啊!”墨隐凑过去,顺着安源的目光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安源正翘首以盼,视线中突然闪过一抹倩丽的色彩。
“哎呦,你干嘛啊!”安源突然起身,肩狠狠撞到了墨隐的下巴,疼的墨隐眼泪都要下来了。
“有事!回见!”安源看都没看他一眼,三步两步跑远了。
“你是不是想绝交啊!”墨隐愤愤喊道。眼睁睁看着安源走远。
“真是的。”
“彩儿,我们是不是迷路了啊?”颜月跟着彩儿左拐右拐,越走人越少,最后竟然来到了一条长廊上。
“好像是吧……”彩儿也是第一次来,无奈下随手推开旁边一间屋子,“要不,我们先进来坐一会?”
“着这做客的,不去大厅里,反而进人家屋子是怎么回事?”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彩儿吓得一激灵,忙忙回头解释:“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我……”
安源一路跟着她们过来,见这小婢女吓成了这样,顿觉好玩:“你怎么了?”
“我……”彩儿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哟,颜小姐,又见面了啊!”安源装作刚看到颜月的样子,打招呼。
“我和我家婢女迷了路,你知道怎么去大厅吗?”颜月看到安源,微微红了脸,故作镇定的问道。
“去大厅干嘛!看一群老头子胡扯?”安源挑眉,“不如我带姑娘去个更好玩的地方,如何?”
“这是别人家吧。”颜月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就是别人。”安源笑道,“在下安源,安府大公子。”
“颜……颜月。”颜月被这笑晃了眼,脸又红了几分。
两个心怀鬼胎的人就这么结伴去了后花园。
“这是我平常习字练武的地方。这儿风景特别好,月亮照在水里,颇有种‘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的韵味。”安源将颜月带到了后花园莲花池中的一个小亭子上。
这小亭子孤零零立在水中央,只用一个长廊连着岸边。现在是春天,荷花尚未开放,但也长势不错了。可以想象,等到夏天,这里的景色定会极美。
“是个雅致地方。”颜月坐在石凳上,听着耳畔虫鸣,感觉心里甚是安宁。
“这是你的画?”颜月看见面前石桌上压着的几张纸上似乎是画像。
安源暗叫不好,忘了将画收起,此时也不好将画拿起,硬着头皮笑:“啊……是、是啊。”
“能给我看看吗?”颜月看那上面似是个女子,心头微动,一股酸味泛起。
“啊……画的不好,还是不给姑娘献丑了!”安源伸手想取画。
好巧不巧,一阵风过。亭中没遮拦,风显得格外大,没压好的画被风刮起,颜月一把抓住了一张。
画纸展开,画上女子曼妙绝伦的身影映入眼帘。
颜月望着画像呆了一呆:“这画上的女子倒也真是好看。”
“我……”她低着头,安源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不知她这句话为何意,不明她究竟看没看出这就是她自己。
颜月放下画,抬眼时眼中一片湿润:“我总觉着,这画上女子若再减上几分姿色,倒有些像我呢。”
安源拿过画,心中决定豁出去:“我倒觉得,姑娘还要比这画上人更美上几分。小生拙劣,画不出姑娘仙姿神韵。”
“姑娘既已经看了画,那我不如再送姑娘两句诗可好?”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颜月拭了眼角的泪,感觉自己浮进了云海中。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