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本无命》上官韶华

5、第一帐：无常命（五）

　　八月初八，益嫁娶。
　　白千刃站在一处破败的宅院前。
　　这宅院尽管是用茅草盖顶，年代久远，但门前窗前都平整地贴了大红的“喜”字，剪了窗花，檐下还挂了两盏红灯笼。门前那片沙地显然被人细心洒扫过，平时总爱咕咕乱跑的小鸡们也被关回了竹笼。
　　院子中央有棵桂树，儿时只有小孩手腕粗细，如今早已高耸，盖冠如云，每一片叶子都青翠欲滴。微风来，叶片摇曳，露出点点米粒大小的花。
　　白千刃走近这棵树，摸了摸树干，眼里包含着怀念。
　　他垂下抚摸树干的手，正待往屋里走，却耳边“哐啷”一声响。回身看去，只见一个中年妇人站在后面，面涂白粉，衣着较好，头上插着一根金钗，惊愕地松开了手里的箱子，里面大大小小的银两散落了一地，而她本人则脸色惨白地指着白千刃，指尖颤抖，“你……你……”
　　白千刃勾起唇角，不怀好意的笑了一下，陡然间来到那妇人面前，又温言道：“阿娘，您这是怎么了？看到河儿回来，您不高兴吗？”
　　韩氏双目圆瞪，险些瘫倒在沙地上。
　　白千刃笑笑道：“阿娘觉得，我现在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呢？”他不介意违反戒律，既然冥君都已经同意让他现身，那么吓到了人，也怪不得他了。
　　韩氏闻言猛地醒悟过来，她的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地面——有房屋的影子，那颗桂树长长的影子，她本人的影子……唯独没有，白千刃的影子。站在阳光下的他，身后地上是空落落的。
　　这世间只有两类人没有影子，一类是死去化鬼的人，一类是登天得道的人。韩氏死也不相信，死去多年的继子，会是得道的人。
　　白千刃饶有兴趣地想要再吓吓这位生前欺压他和妹妹不少的后娘，茅屋的房门此时却“吱啦”一声，开了。一个相貌姣好，如出水芙蓉一般动人，笑起来，颊边挂着两个甜甜笑涡的姑娘走了出来，望了望白千刃，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又看向韩氏，快步上前扶住韩氏，道：“阿娘，怎么了？您的手，怎么这么冷？”
　　韩氏狠毒地剜了一眼她，一把推开少女，哭哭啼啼跑出了院子，样子十分狼狈，甚至连散落一地的银两都忘了拾起。
　　姑娘诧异地看了一眼韩氏的身影，转身，对白千刃双眼溢满了泪水，几欲泻出，但脸上还是笑着的，伸出手擦擦泪珠，欢喜地奔上前一把抱住白千刃：“哥哥！你终于从海外回来了！”
　　白千刃被妹妹猛地这么一抱，有些发蒙，但还是更加用力地回抱着镜儿，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道：“我回来了。”
　　“阿镜，也长大了……要嫁人了。”
　　原镜欢快地拉着他的手，往屋里坐。
　　白千刃心里有太多话想说，又有太多话不能说。
　　现在堵在心里，哽咽着，反而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小姑娘伏在桌上，托着腮，噘嘴道：“哥哥走的时候答应给阿镜卖冰糖葫芦，可阿镜坐在门口，等到睡着了，都没有等到哥哥回来。直到阿娘告诉阿镜，哥哥是跟着大商人到海上找活儿去了，阿镜才知道。”
　　白千刃心里一颤，好笑韩氏竟然编了个这样的谎言糊弄镜儿和阿爹。明明……他垂下眼帘，复而又抬起，温柔地说：“是啊，哥哥对不起阿镜。”
　　阿镜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问：“那哥哥现在在做些什么呢？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不回来看阿镜？”
　　白千刃笑了，面不改色地开始扯谎：“哥哥现在在一个大钱庄帮忙，东家是个远近姑娘人见人爱的大美人，没有休息日，每天负责出门讨债。还有个黑衣护卫随时跟在身后充当打手，是个像关公一样会舞大刀的高手，还有三个小厮作为跟班……”
　　说罢，他仰头咧嘴道：“哥哥这一趟出门是不是很狂甩酷拽？”
　　阿镜紧紧捏着裙襟星星眼崇拜道：“哥哥最帅了。”
　　阿镜歪着头，又道：“那哥哥现在攒够聘礼了吗？哥哥什么时候，要向明妍姐姐提亲呢？”
　　许明妍，和原河青梅竹马的许明妍，和原家一样是曾经家境富裕的人家。小时候，许家与原家给刚出生的许明妍和原河定下了娃娃亲。
　　生性温婉柔顺的许明妍，她的相貌虽不及阿镜的美，但也是一位清丽佳人。自从韩氏进门后，常常偷偷给挨饿的阿镜和原河送一些自己做的吃食充饥。
　　白千刃的表情有几分不自然。他想起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