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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帐:无常命(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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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白千刃站在后殿里时,他怔住了.
诺大的宫殿,没有传说中的“冥君十大酷刑”的刑具,有的只是一张案,一只香炉,除了他,还有一个人。
他低头对着白千刃,坐在那张案前挥笔不停地在写着什么。
白千刃与他之间还有一段距离,看不清楚他在写些什么。
于是他悄悄挪了一下脚,再然后,再挪了一下。发现冥君并没有他起头来理会他时,他索性整个人都窜到了桌案跟前,弯下腰,睁大眼使劲看……可惜,还是看不懂。
这时那人仰起脸,面庞光洁,一双如墨般眸子波澜不惊地注视着少年同样乌黑的大眼睛。
白千刃与那双眸子四目相对,隐隐约约,总觉得有几分熟悉这双眼睛。他揉揉眼,继续使劲看啊看,却还是想不起来这双眼睛到底在哪儿见过。
想不起来的时候,他又猛然发觉,这里是冥君的宫殿,而眼前这个人,也只能是冥君。
白千刃的后背冷汗直冒,但仍面不改色地飞快移回了原位。
冥君幽然道:“听说你干预了那员外的命理?”
白千刃如捣蒜般点头。
“为何?”
白千刃理了理思绪,一本正经道:“他是个好人。”
那员外的确是个好人。
他外出勾魂又累又困的时候,遇上大雨,化了实体,倒头就在下一户要勾魂的人家门前睡着了。碰巧那家主人乘轿子回来,看见他倒在自家门口,便唤来仆从叫醒他。白千刃醒来后顺口编了个谎,说自己是一进京赶考的秀才,被路上劫匪抢了银两,无力去客栈投宿,只好暂借贵地避雨。一面还声泪俱下,听得那主人大为同情,热情地请他到府上暂住,又好酒好菜招待他吃了个饱。
白千刃住了人家的家,又吃了人家的饭,再去勾人家的魂,实在是觉得不像话。
一个好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好人连出了远门即将回来的儿子还未看上一眼,就被家里的小妾谋杀掉,抛尸野地。
于是白千刃又在人家家里蹭吃蹭喝住了两天,等他与儿子重聚后,才去把他的魂魄勾了出了来。
现在真相大白了,白千刃一脸无所谓地站在那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位冥君殿下生的也真是天人之姿,肤色白皙,俊雅极致,眼睛如墨潭般幽深不见底,神色冷淡,也许是因为身体极瘦,这一身落地的紫纹玄服竟显得有几分宽大,多了几分禁欲的美感。白千刃暗暗啧啧叹息,若是冥君殿下是个女人,他恐怕都经不起这诱惑。可惜了可惜了。
不过冥君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他吃了一个大惊。
他说:“下月初八,你的妹妹要出阁了。你要去看看吗?”
白千刃生前的名字,叫原河。原河家的家境原本算得上是小康人家,但不幸的是,原河的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输光了家里的家产地契,就又开始拿他母亲宁氏的嫁妆继续流连赌场。宁氏虽然是个普通的妇道人家,对两个孩子还是颇为疼爱的。在劝不动原河父亲后,就每日为那些大户补洗衣物维持生计。然而她的身体由于长年的劳累一天天垮了下去,最后连拿起针线的力气都没有了,含泪撒手人世。
原河的父亲在族里的长辈劝说下娶了另一个马氏女子为妻,他本人是无所谓那女子的品性如何,只是贪图对方那一点儿嫁妆,续弦之后更是夜不归宿。那女子见明河父亲不在家主事,心知自己嫁了个破落户,越发委屈愤恨,索性把满腹的怒火宣泄到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身上。
白千刃在母亲临终前答应过好好照顾妹妹,对那个父亲又没有多少感情,自然对妹妹阿镜是百般的呵护。每每出头替妹妹挨下继母的虐打,更招继母的痛恨。
父亲整日不见踪影,马氏对两个孩子也是爱理不理,他们的生活过得格外艰辛,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阿镜虽然小了白千刃八岁,也是极为懂事的,从不向哥哥撒娇要什么。
一天下了一场暴雨,在地里刨红薯吃的孩子们急忙往家里跑。阿镜生下来体质就弱,长期营养不良,又淋了雨,很快就得了风寒,在床上痛苦地呻吟。
白千刃没有钱去请大夫,只能守在妹妹的床前,握着妹妹的手,听她在梦里一遍一遍喊着母亲的名字。
“镜儿,乖,哥哥在。不怕不怕。”
十三岁的少年跪坐在床前,一面哭,一面怨恨着自己的无能为力。
外面大雨瓢泼,雷声阵阵。
他和阿镜住的茅草屋还在滴答滴答地漏水。
一阵狂风猛烈地撞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原河下地,跑去正欲把门关上,却看见一道白影,摇晃着往他家门前来。
原河毕竟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心里害怕,急匆匆关紧了门。回到妹妹床前,大气不敢出一口。
他倾耳听了半天,又摸摸妹妹发烫的额头,心里暗叫不好。再一回头,却看见那个穿的邋里邋遢的白衣青年,正慵懒地歪坐在他的长凳上,伸出一只长臂,手托着一只酒壶,侧着英俊却又胡子拉渣的脸,笑眯眯地看着他,好像是在打量着什么有趣的事物,诡异而又神秘。
原河脸色发白,嘴唇发青,想要叫人,被那青年做了一个“嘘”的动作止住了。
那青年道:“你看得见我?”
原河反问道:“你是鬼?”
那青年听了,捧腹大笑,手中的酒壶差点被摔到地上。
“小家伙,你可听说过,除了鬼,冥界还有冥仙这一类?”
原河道:“你是……仙?”
青年想要吓唬吓唬原河,故意道:“是。我是仙,我是专门勾小孩魂魄的仙。”
原河的脸沉下来,站起来,张开双臂,把镜儿挡在身后。
青年见状,笑道:“急什么,时辰未到,我还不急着取你妹妹的魂魄。不过,快了,再晚,你妹妹就真没救了。”他说着大饮了一口酒,样子更加的懒散。那孩子的腿,明明已经抖得快要站不住了,却还要硬撑着挡着。
原河闻言,他向前走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那青年面前。
青年假装受到了惊吓,一个起身去扶他,低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原河只想请大人救救镜儿,”原河眼帘低垂,呜咽道,“就算是把原河这条命给了大人,也是心甘情愿。”
青年松开抓着他的手,负手正色道:“办法嘛,倒是有一个……”他俯下身,在原河耳畔低语几句。看着少年瞪大了双眼,笑眯眯道:“你可愿意?”旋即又作法甩出一张契约递给他。
一夜的狂风暴雨,和镜儿的病一样,次日便雨过天晴,阳光遍地。
镜儿揉揉眼睛起床穿鞋,睡眼惺忪的样子很是可爱。
屋外,拿着斧头笨拙地砍着院子里的柴的麻衣少年揩揩额前渗出的吸汗,苍白的面颊在看到妹妹醒来后多了几分喜色。
他用他的十年寿命,死后十年替白无常打工的代价,换来了他妹妹十年的健康。
这是很等价的交易。他永远也忘不了,镜儿脸上的泥巴还没有擦干净,一挖出来就笑着跳着捧给他看,两只水灵灵的眼睛眨啊眨,像是在说:“哥哥哥哥,我挖到了,你快点吃啊!”那是她为他几日来挖出来的唯一一块红薯。为了这个,她才淋了雨,染上了风寒。
后来他死了,死后被判定无罪,可以直接转世。原本也是要被鬼差们押着喝孟婆汤,过奈何桥的,但有个人拿着“卖身契”追来了,在一众目瞪口呆的鬼差面前让他拜自己为师,成了冥仙。
原河这才知道,当年那个青年,就是阴阳司的白无常,现在的前代白无常。据说他撒手不干无常一职五六年了,每天吃喝嫖赌,搅得整个冥界鸡犬不宁。
他跟着白无常一路来到正殿,凡间的名字是再也用不得的。白无常正站在一旁思索着要给自家徒弟取个什么道名,从那帷幕后的人淡淡地说,“就叫白殊吧,字千刃。”
白无常瞬间惊悚了。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看看自己新收的,跪在地上的弟子,又看看冥君,道:“殿下可确定?”
那帷幕后再无声音。
于是白千刃的名字就这样一锤定下来了。
待他随白无常学习仙法和勾魂等本领一年后,白无常就彻底把“无常”之位撒手甩给了徒弟,继续每天去凡间四处浪荡。
有了无常之位,白千刃可以自由穿梭于阴阳两界,甚至闲暇时还可以化成实体,再感受一下人间的烟火生活。只不过他比较喜欢夜间出游,以防止凡人发现他没有影子,误认为他是鬼魂。
还有一点需要遵守,他不能,出现在生前认识的人面前。这也意味着,除非死后化鬼,他与家人将不再相见。
与自己深爱的家人除非死后永不相见,这对谁来说都无疑是一种痛苦的惩罚。虽然他唯一挂念的只有尚在人世的小妹。所以在冥君提到要不要去看看,白千刃才先是呆了一呆,然后又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