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本无命》上官韶华

6、第一帐：无常命（六）

　　那还是十多天前发生的。
　　冥君召见他那次之后，十殿阎罗看他的眼神全都变了，而他也整天得意洋洋地，没空勾魂，有空四处乱跑捣乱，继续把前代白无常任性的传统发扬光大。
　　一日朝见，他特意赶了个早，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东张西望，甚至跑到那道帷幕后面都翻了个遍。好巧不巧，十殿阎罗陆续入殿，来不及逃跑，就闪身躲入一个檀木柜子里，和一堆白花花的旧公文挤在一起，顺便开了一条小缝，偷看外面的情况。
　　霸气十足的秦广王，白面书生样的宋明帝，黑脸的包青天阎罗王……黑白无常平日除了有重大事项通报，可以免去朝见。这也是他继续待在这儿的原因之一。
　　他偷眼瞧着，冥君神情冷峻地步来，玄色的衣带当风，跪坐在那张卓案前。像往常一样，听着各殿阎罗依次上报日常，手里刻不容缓地批改着公文，竟然没有改过一个字，白千刃觉得这位冥君殿下实在是令人敬佩。不过从他第一次见到他的真面目到现在，冥君都在笔不停歇地批改公文，眼皮都不曾眨一下，从未说过一个“累”字，难道当神仙的都要像他和那十殿阎罗一样忙碌？哦，不对不对，他自己有时候偷个懒，耍个滑头，师兄以外的人也没有什么异议。恐怕只有冥君这种工作狂才会天天加班。
　　等了许久，白千刃看得实在无聊，躺在一堆公文中几乎要昏昏欲睡。好在一个穿着大红袍的白发老者从殿门进来，似乎是冥君认识的贵客，好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两眼笑眯眯的，一只手托着两三根红线，白千刃才顿时来了精神，坐起来继续看。
　　那红袍老者被恭敬地请上座，敬茶。冥君道：“月老为何不远千里来我冥界？”
　　原来他就是月老。白千刃恍然大悟。
　　他生前也在街边看过不少小说话本，传说中的月老住在月宫里，会翻姻缘薄，会用一根红线牵起一段姻缘，比如梁山伯与祝英台，白素贞与许仙……促成了各种男女恋，人妖恋，人仙恋，仙仙恋，男男恋，为后世的小说话本评书春宫图戏曲提供丰富的素材。
　　月老笑道：“今日老朽见冥府红鸾星现，想来应该是殿下的姻缘到了，便特地来为殿下测测姻缘。”末了又补充了一句，“不要钱。”
　　冥府众人：“…….”
　　这家伙绝壁是来找死的吗！难道没听说过当初给冥君殿下说亲的仙人来多少死多少吗？！
　　不过还是都很默契地闭声，专门等着看月老被冥君扔出去的好戏。
　　冥君淡淡道：“不必。”
　　月老急道：“那给各位大人测测，也是极好的。”红鸾星动，身为司掌姻缘的神仙，有义务牵线搭桥，促成一段美好姻缘。他说着忙不可待地抛开手中的一根红线，那红线如活了一般，在大殿上窜来窜去，一会儿勾搭上端着果盘的丫鬟的脚，对方被惊得差点打翻端着的苹果葡萄梨；一会儿又在十殿阎罗间横冲直撞；一会儿又羞答答缠上英俊冷傲的黑无常大人，黑无常把拿在手里的长刀“噌”地一声出了鞘，冷冷扫了一眼，那截红线立刻软了下去，迅速寻找下一个目标……
　　“我是有老婆的啊！”“老子还没打算找老婆的啊！”“快来救命啊！”
　　一时间大殿里除了坐在帷幕后面的冥君，黑无常，以及月老没有遭受牵连，其余鬼差无一不被那红线追得狼哭鬼嚎。一时间场面鸡飞狗跳，十分混乱，白千刃看得差点笑出声。
　　不过下一秒，那根红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径直向那帷幕冲去。
　　阎罗、鬼差和月老本人瞬间齐刷刷都瞪大了眼：“难道这红线，真的是要牵给冥君的？”
　　如果是在平时，白千刃一定会非常好奇，向来拒婚不近女色的冥君殿下究竟会和谁在一起。但现在他笑不出来了。原因无他——这根红线径直绕到了冥君的身后，而冥君的背后就是……他藏身的那个柜子！
　　正当白千刃对这根钻进来，缠上脚腕的红线束手无策时，冥君转过身，站起来，一甩袖风打开了柜门。
　　白千刃和背后那一大摞公文全都脸朝地砸了下来。
　　他颇有些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还未对上冥君那双淡然如水的眸子，就惨叫着又被那根红线一路拽着拖到了前堂。
　　堂上，众人的目光集中到表情尴尬的白千刃身上：“……”
　　黑无常抽抽嘴角，正欲说些什么，月老抢在他的前面，扶起白千刃喜滋滋道：“总算找到了！”
　　他一翻姻缘簿，脸色略变，啧啧叹息道：“但是又可惜了。与女子的姻缘浅薄。这段红线，你是有头无尾。而且注定生生世世情路坎坷，难以…修成正果。”
　　没有人注意，表情淡然的冥君轻轻挑了下眉，紧扣毛笔的纤细手指略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