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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如流水 宜阳婉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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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阳婉拒了皇后让她们留宿宫中的提议,带着月言出了宫。自打月言记事起,除了太后和皇上的寿诞,她和母亲从未留宿宫中。不知为何,月言觉得,虽则太后面上及其疼爱宜阳和自己,但之间总是有一层隔阂,像是湘水晨间升腾的雾气,虽然稀薄,但就在那里,永恒不变。她猜想,在母亲和太后之间,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但刺探打听宫中密事从来不是卿家家风,更是宜阳所不允许的,往往只能作罢。
回到卿府时,已经打过了初梆。从车上下来,恰巧看到带有自家族徽的几辆轻便马车驶了出来。
管家秦生和宜阳的贴身侍女牧姑早已侍立檐下伺候。
宜阳将白羽纱披风摘下来,递给牧姑,一面问道:“那几辆马车上载的是谁?这么晚了才出府?”
“回公主的话,是今日登门拜访的几位青年才俊,说是仰慕老爷的文才。老爷看了那几位公子的文章,赞不绝口,所以才同意他们登府的。”
宜阳微微颔首,道:“老爷成日就和些书呆子打交道。”语气颇带埋怨。
无论是在大齐还是周边的大虞、大楚和西域蛮帮,说到“卿”这个姓氏,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卿家历来以文动天下,孩童入学,所读的四书五经的注解和笺疏,皆出自卿家人之手。开笔后,人手一本《卿式文存》。一篇文章若能得卿家人作序,便是洛阳纸贵、一时无两。
月言的父亲卿一介,便是当今的文坛泰斗,今上的授业恩师,现领文渊阁大学士,并不甚管朝中事,只是每年的祭祀文章,必由他亲自操刀。而他的两个儿子、月言的两个哥哥,长名卿昭言,幼名卿殊言。昭言幼时便有“神童”的美誉,所谓“五岁通六甲,十岁读百家,十五岁能赋相如”,并非虚言。他并未参加科举,而是袭了祖上的世职,领文忠侯,在礼部任职。而殊言才名虽不及长兄,却写得一手好字,所临王羲之、颜真卿墨宝几可乱真,擅楷、行、隶,兼修草字,现下在翰林院任职。兄弟俩容颜清俊,再加上惊才绝艳,家世显赫,出门时的盛况可谓是掷果盈车。不过昭言已有婚娶,且按卿家惯例,男子成年后会收一房妾室,待娶了正妻后便不会再娶。因此天下少女断了念想,只能将希望全部寄托在殊言身上了。
宜阳和月言顺着大甬道走向上房,便有昭言的妻子齐子珩和侍妾樊小玉迎了出来。听齐子珩的名字,明眼人便知她是皇室中人了。确实不假。
齐子珩乃端王唯一的孩子。当日先帝刚刚驾崩,吴王便造了反,端王率兵平叛。虽剿灭了贼党,但自身也中了毒箭,不治身亡,而端王原配的王妃,在诞下这个遗腹子不久之后,便被吴王余党设计,在补药里下了毒,也仙去了。只留下一个刚刚满月的女儿。
今上怜悯这个弱女,便将她抱进了宫,封为文馨公主,由太后抚养。太后一向秉承嫡庶尊卑有别,开始对于这个庶子端王的女儿不太喜爱,可齐子珩却是天生的嘴甜心巧,又乖巧听话,丝毫没有娇养的脾气。随着她日渐长大,不由得太后不喜欢了。她自幼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又一直侍奉着喜怒无常的太后,自此便养成了察言观色、温柔内敛的性格。
齐子珩中等身材,肌肤丰盈,鹅蛋脸,樱桃唇,有算命先生所说的福相。她十六岁时读了昭言所作的《遣怀》十六首,又在宫中内宴上见了他,自此便芳心暗许。太后查知此意,便告知了宜阳和皇帝。那时卿昭言已年满二十,身边只有樊小玉一人,宜阳也正要为他择妻。心下忖度,论容貌,在一众年轻美貌的公主和世家小姐之中,齐子珩只能算是中人之姿,并不出挑;论家世,可以说是徒有公主的名号,没有真正的家;论学问,只上过闺学,虽说知书达礼,但正经学问却也是不太明白的。不过好就好在她的性格,不温不火,不争不抢,不卑不亢,是极其难得的。再加上卿一介十分满意这个姑娘,觉得她大有班婕妤之风,便定下了这桩婚事。如今齐子珩和卿昭言结婚已将近两年,小夫妻虽不能算如胶似漆,却也是相敬如宾。卿昭言虽然更喜欢樊小玉,但也绝不会冷落了正妻。齐子珩性子又温顺体贴,也从不吃樊小玉的醋,更何况又有了身孕。她觉得这样的日子,细水长流,很是美好。
齐子珩已经有五个多月的身孕了。深秋夜凉,她已经穿上了秋貂皮的大毛衣裳,里面是宽松的秋香色裙装,一条宽宽的菊纹缎带束在腰间,既不压了孩子,也能恰到好处地遮挡已经显怀的肚子。
她见到宜阳,和樊小玉一起行了礼,道:“夜凉,母亲和妹妹快进屋吧。”一面伸手去搀扶宜阳。
宜阳不要她搀,一面走,一面道:“你如今有了身子,就不要每日来晨昏定省了,保重孩子要紧。这么晚了,昭言在哪儿呢,快让他带你进屋去歇着。”
一面说,一面进入正堂。向东走过抄手游廊,穿过一个穿堂,便是宜阳向来起居的东厢房了。众人坐下,牧姑捧来杏仁茶,便听樊小玉道:“回长公主的话,大公子还在书房写祭天要用的青词,怕是晚上就歇在书房了。”
宜阳听了,呷了一口茶,道:“天天就写这写那的,又没有人看。”
月言听了,不由得笑出声来。宜阳自幼都跟兄弟们厮混,说话爽直,行事潇洒,齐子珩刚刚嫁过来时,还不太能习惯她说话做事的方式。现在却也是渐渐能招架住,知道青词纵然写得再好,也少有人卒读,祭祀时一把火便烧给神仙了,却也只能笑着解释道:“毕竟写这些东西本就是礼部的差使,交给他做,他尽心做,也是尽了为人臣子的本分。”
说着,齐子珩又问起齐子宁的情况,宜阳便将进宫所见细细告诉她。
时漏已二转,宜阳催子珩去歇息,这二人便告辞了。月言却留了下来,看着母亲卸妆更衣。
“你也早些去睡,坐在这里干什么?”宜阳一面任由牧姑卸下繁重的头饰,一面说她。
“娘亲”,月言撒娇道,“明日我要出门,能不能戴上回太后赏的那支凤栖梧的珠钗呀?”
这一类赏赐的贵重的首饰,宜阳怕她年纪小,不懂事,弄坏了,一向不允许她戴。
“你要戴那么贵重的珠钗做什么?又要和常允执出去啊?”
月言促狭地一笑,忙道:“不是出去,是去他府上,给他庆生。常伯伯也在呢,我自然要正式些。总是穿戴得像还没及笄的小女孩似的,多丢咱们卿家的脸呀。”她嗓音婉转,到了深夜,稍稍有些哑,却还是格外的好听。
宜阳看着镜子里女儿的娇颜,她的长发和自己一样,格外得浓密,一只手有时都拢不尽,真像马鬃似的,每天打理都要花费很多工夫,可挽起发髻来,却是别样得好看,所谓“云堆翠髻”不过如此。眼睛是卿家祖传的秋水眼,眼角上扬,眼波像是冬日冰封的湖面,睫毛倒映在眼波里,藏着无限情意,好看得紧。再衬上新月似的眉,俏丽的鼻子,恬静的樱唇,还有少女独有的粉嘟嘟、香扑扑的肌肤,不可谓不动人。往那里一坐,蜂蝶俱来。就连自诩心肠如男儿的她,也抵挡不住她撒娇,当下只得道:
“好吧,只是明日得仔细着,切不可弄坏,更不能弄丢。那是太后赏的,有了差失必要罚你。”
“多谢娘亲!”小姑娘甜甜地唤了一声,便起了身想回房。
宜阳却叫住了她:“明日你去常府,既是常侯爷也在,你有没有备礼?”
“当然啦,上回我听阿执说,常伯伯之前受了寒凉,一直没有完全痊愈,所以特意写信,托爹爹在西南的门生寻了两支上好的老山参,这次带给他,花的还是我自己省下的月银呢。”
宜阳颔首,又问道:“那郁夫人和她的两个孩子呢,你带表礼了吗?”
不曾想,听了这话,小姑娘还不高兴了,噘嘴道:“没有,我才不给他们带礼物呢。”
宜阳哭笑不得地看了她一眼。论起倔强和不讲道理,自己的女儿还真跟自己的母亲有几分相像,便道:“你明日是去给常允执庆生,是要见他们一家子的,怎能不给他们礼?那也太不懂礼了。这样你常伯伯脸上也不好看。”
听了这话,月言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宜阳便唤过侍婢玻璃、翡翠,吩咐她们备下金玉戒指各一对、腕香珠一串给郁夫人,十匹织花锦和两副名墨给她的一双儿女。随即便命月言回去歇息了。
当夜,宜阳躺在床上,身边的卿一介已经睡熟了,她却辗转难眠。
她的耳畔一直在回响女儿说“阿执”两字时脆生生、溢出话语的清甜,她也清晰地记得每回常允执来接月言出去玩时那殷殷的、唯恐她不开心的目光。纵然是个傻子,也知道这两人间正在进行什么。
说到常允执,她实在挑不出他的毛病。这个十九岁的少年,俊逸得像风一样。常家以军功起家,先祖为开国元勋,世袭侯爵。这一家人一向为人正直,毫无官僚气息。如今虽久在太平盛世,但从未放松对后辈武功和兵法的教导。常允执的父亲、一品镇北侯、兵部尚书常松,出了名的光明磊落,胸怀坦荡。当日先帝驾崩,吴王叛乱,当今皇上为了获得常家的支持,将宫中荣太嫔的十七岁的女儿——歆阳公主许给了常松。
其实当时,常松满心里喜欢的,是成年后父母给他挑的侍妾郁苏,二人许下了三生之约。常松也已经征得了父母同意,可以将她扶正。可好日子还没订下,圣旨便下来了。常家世代忠正,不可抗旨,常松只得尚公主。驸马只能有公主一个妻子,郁苏便被送出了府。歆阳婚后不久便怀了孕,生下了允执。这个名字还是姐夫卿一介从《中庸》里给他取的,取“允执厥中”之意。
允执和月言年纪相仿,性情相投。按照卿家家规,女孩也要和男孩子一起读书。因此月言从小,便和两个哥哥还有允执一道念书、习字、学诗、写文章,一道骑马、挨罚、逛街、吃零食。歆阳和姐姐宜阳,性情完全不同,月言那时常到常府,歆阳从来不会像宜阳那样,不准她吃这个、玩那个,而是早早备下她爱吃的杏仁酥和糖蒸酥酪,还给她用红缎子裁衣裳,装成新娘子。
所以在月言心中,世界上最好的女人,除了亲生母亲,就是歆阳小姨。可惜允执十二岁那年,歆阳就因病离世了。为此,月言还伤心地病了一场。这之后过了一年,常松便将郁苏接了回来,还带回了他们俩的一双儿女。原来十多年来,郁苏一直是常松的外室,而那对龙凤胎孩子,甚至只比允执小了六岁。
不过好在常允执素性潇洒,不以为意,依旧乐天。郁苏回来后依旧没有名分,上下尊称她为“郁夫人”。可月言却分外讨厌郁夫人,很多夜晚,她都陪着歆阳公主,常松一直都不回来。后来她明白了,常松一定是出府陪郁苏去了。因此她单纯地认为,是郁苏和她的孩子抢走了常松对歆阳小姨和常允执的爱,对待他们一直没有好脸色。
目下,常允执在兵部任职,领京畿防卫,他颇有才干,皇帝也十分欣赏,多次褒扬。况且,他早已成年,却一直没有纳妾。宜阳知道,自家的女儿,打小就被丈夫宠坏了,脾气霸道,更是深谙撒娇之道。她揣度着,莫不是常允执知道女儿的脾气,为了她才一直没有纳妾的吗?
可是,想着这样一个貌似十全十美的年轻人,宜阳却还是忧心忡忡。
他会是月言的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