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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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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洛水在生气,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到她的情绪,她瞪着他,再软柔的容颜,也遮挡不住的愤怒,烛火离他越来越近,只差分毫就贴到了他的脸上,他感受着自己的心,急促的跳动起来。
越来越快,四周一片空寂,他却仿佛下一刻就来到了战场,旌旗四飞没有,呼天喊地的呐喊没有,策马扬鞭的身影没有,有的,只有密集的鼓点。
“汐悦不会背叛我。”陶洛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是暴雨前的轰雷,一瞬间将他震醒。
“是我的错。”陆炎道歉。
在她眼里,他现在并没有比陌生人多出些分量,至少,比不得照顾了她许久的婢女。
汐悦垂着头,身为婢女的本分,她向来知道,主子看重她,她更是应该感激的。
可是,背叛?
她想过吗……
没有的,她连想都不敢想。
“汐悦,你不会背叛我的,对吧?”陶洛水说,她虽然是个疑问,但是语气里没有半分质疑。
“汐悦若是叛主,就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汐悦缓缓开口,声音坚决,背叛这种存在,在见识到唐荣彦的手段以后,早就不复存在了。
“发这样的毒誓做什么,有些事情,你说出来,并没有用。”陶洛水说。
“奴婢知道。”汐悦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笑了笑。
“走吧。”陶洛水将灯笼收回来,抬起脚,头也不回的往远处走去。
回去的路,原封不动。
陶洛水初来乍到,确实不认识这儿的路,汐悦出门之前倒是记过地图,可是两人争执是因为她,这会儿她也不好开口。
“汐悦。”陆炎想了想,开口。
“对不住了,是我的胡乱猜忌。”陆炎道歉很诚恳,汐悦第一次听见有主子给婢女道歉,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汐悦,你原谅他吗?”陶洛水停下脚步,问汐悦。
原谅?这又不是什么大罪过,不过是猜忌,说好些,还是为了主子着想,她怎么可能怪罪。
“奴婢并未生气,倒是小姐,校尉这是为你着想。”汐悦摆了摆手,不以为然的说。
“哦。”陶洛水看了一眼汐悦,缓缓松开手转身往前走去。
陆炎看着陶洛水,少女提着灯笼,一个人往前走去,步伐缓缓,光是一个背影,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不了解陶洛水,可是他很了解小悠。
她不高兴的时候,会垂着脑袋不说话,跟她说多了,她还会用脚踩你,那样真正的性情,他大概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而这些,他曾经都拥有过。
如果,不曾拥有,那就不会如现在这样痛苦了。
陆炎手握成拳,刺痛从掌心传来,他若有所思的垂下头,松开了手。
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了。
陶洛水出门的时候,是酉时,大多数人家都在用膳,街上的行人比较少,回去的时候,已经入夜了,人们吃饱喝足,也该出来走走了,陶洛水心情不好,自然会避开人群。
好在热闹只属于坊内,坊外的道路上很安静,只有载着贵人的马车和骑着马驹的人们三三两两的途经,汐悦小心翼翼的跟在陶洛水身后,若是在京城里头,大家闺秀轻易是不会出坊外的,因为管制的极其严,若是一不小心被当做贼寇处理了,哭都没地哭去,但这是南域,走了这么远,连个侍卫都看不到。
有马车在路边停了下来,窗帘被人拉开,一个肌肤雪白的少女伸出脑袋,望向陶洛水。
“你为什么一个人走在路上?”那姑娘疑惑不解,在她眼里,陆炎和汐悦,都是跟在陶洛水身后的保护的人。
“游玩。”陶洛水抬眸看着眼前跟她差不了几岁的少女。
“那,要不我们同路吧。”少女兴致勃勃的开口,脑袋伸出来,几乎可以看到肩。
“不了,我要回家。”陶洛水摇了摇头,她心情不好,但是身处陌生的地方,就觉得自己应该温柔一些,所以她拒绝的很委婉。
“走嘛,我带你去寺中求姻缘,怎么样?”那少女难得出门,眼巴巴的看着陶洛水。
“你可以自己去。”陶洛水说。
“一个人多没意思呀!”那少女说着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那马车离地面有些高,竟是没有崴到脚。
“我姓宁,小名宛儿,你叫我宛儿即可。”灯笼的光芒照耀在少女脸颊上,越发衬得少女肤色若雪,说好听一些,她很白,说难听一些,这就是一副病秧子的模样。
陶洛水终于正视起握着自己手的少女,但她沉默着,并没有开口。
“这是豫章刺史家庶女。”陆炎说。
南域的姑娘他大多不甚熟悉,但是这一个,他是有耳闻的。
豫章刺史家有一庶女,打娘胎里带着病,从小身体就不甚健康,一直养在深闺中,即便是在南域这样大家小姐都骑马过街的地方,她也没能摸一下马驹。
“哦,我们走吧。”陶洛水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怎么说走就走,大家不都是庶女嘛,一起逛逛街怎么了?”宁宛儿看着陶洛水的背影,委屈极了。
“这是车骑将军唯一的女儿,正儿八经的嫡长女。”汐悦不满的看着宁宛儿,声音恶狠狠地。
宁宛儿看着陶洛水,对方眸色和面容,一眼便可以看出来有外族血脉,南域城外有渡口,所以有人娶了外族女子并不稀奇,但是要说让外族女子做主母,她从未有耳闻。
车骑将军,什么时候有这么大孩子了?
宁宛儿吃惊的看着陶洛水,她足不出户,这次能出来走走,都是母亲听见她是来上香才允了的,狩猎没有去过,她自然不知道陶洛水。
她的姐姐倒是知道了,但是她们是玩不到一块儿去的。
左侧的巷子里人声鼎沸,陶洛水没忍住扭头看了几眼。
“要去逛逛吗?”陆炎开口,她已经沉默了一路了。
“不去!”声音中气十足,看起来确实很生气,陆炎笑了笑。
陶洛水停下脚步,奇异的看着他。
“你笑什么?”她问。
“小孩子生气了就应该大吵大闹一顿,憋着多没意思。”陆炎挑眉,说。
“小孩子?”陶洛水仰头看向陆炎,无论是高矮还是年龄,她确实都差一大截,可是,从小到大,从没有人敢这样评价她。
稚子,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以前,认识一个小姑娘。”陆炎说。
“她不开心的时候,蛮横无理,开心的时候,更是无法无天的。”
“那个小姑娘叫什么,改日让我见识见识。”陶洛水抬眸看向陆炎。
“不在了。”陆炎眯了眯眼睛,说。
他的眼睛里,有亮光闪烁,一眨眼就没了,陶洛水看得分明,那是灯笼里的烛光照耀在他脸上时,一晃而过的泪,只是还没用酝酿出来,就已经被收回去了。
“那,她埋在哪儿?”陶洛水没有抑制自己的好奇心,开了口。
“不知道。”陆炎自然是记得那个地方,可是如今,那里还不属于唐国疆土。
“我不是她的亲属,并没有资格为她收敛遗体。”他曾经妄想带走她,但是被阻止了,彼时大敌当前,谁也没有时间理会一个小姑娘的身后事,最关键的是,萧山盯着他,完全一点机会都没有。
后来时间久了,他只能放弃了。
“节哀。”陶洛水没想着勾起别人伤心事。
她停在原地没有往前走,因为她总觉得陆炎有点奇怪,伤心的人是陆炎不是她,她一丝一毫愧疚都没有,所以她可以理智的看清陆炎。
他是在伤心,但是,应该也隐藏了一些事情。
所以啊,是他欺瞒在先,怪不得她不愧疚。
陶洛水转身,继续往前走,她对南域了解的,还是太少了。她看着手中的灯笼,军营里头的灯笼,普通的木结构,外头罩着风从外头,钻不进去,所以烛光只会往上窜。
老老实实的呆在笼子里。
陆炎跟在陶洛水身后,没有博取到同情,他并没有感到意外,他不擅长骗人,尤其是,眼前这一个。
“小姐,到了。”陶洛水还在往前走,汐悦提醒了一句,若是就这样不理会陆炎,倒是显得不打礼貌。
“多谢校尉。”陶洛水对陆炎说,说完就转身,毫不含糊。
“嗯。”陆炎点头,她看着少女娇小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前,才转过身离去。
寂夜里,有一阵冷风拂面而来,他眨了眨眼,感到刺骨的寒意。
“小姐为何那样对待陆校尉呢?”到了车骑将军府,汐悦心里踏实多了,胆子自然也大起来,她问陶洛水。
“我怎么对他了?”陶洛水看着汐悦,说。
“小姐适才待他太过冷漠了。”汐悦提醒道,她的职责,是提醒陶洛水,让她不拉人话柄。
“不会。”陶洛水脸色不太好,她看着汐悦,对方低着脑袋,看着地面,即便是发现她盯着看,依旧不动。
“他不会生气,他先冒犯了你,有愧于我。”陶洛水抿了抿唇。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高兴,不是因为陆炎,而是因为汐悦。
她从未如此清晰的看清楚,她们之间的界限。
为奴婢者,当真卑微至此吗?
即便是忠心被怀疑,想着的不是污蔑,而是处处为主子着想,把自己贬低进尘埃里,真的就可以衬托出她光辉万丈了吗?
从前在公主府,陶洛水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因为她身边的人是留苒,不算奴婢,是寒烟,待她体贴入微,虽然自称奴婢,可是从来都是个正经主子模样,说是婢女,还不如当做姐姐来的恰当。
陶洛水挥了挥手,让汐悦先下去休息,自己一个人坐在院子的木凳上,看着天空。
今日的天空像是入夜的汪洋大海,她记得东海的夜晚,海天一色,群星从天空一直到她面前的海水里,都是。
驱虫蚁的熏香从她鼻翼前飘荡过,她侧了侧头,看到了蹲在附近提她摆放香炉的汐悦。
“夜里凉,小姐别在外头待久了。”汐悦说。
如果,汐悦真的背叛了的话。
会是什么样子?
陶洛水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