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恋歌》司马葵

55、请求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没办法完全读懂另一个人。懂得三分就能当朋友，懂得七分便是知己，如果能懂八、九分，那就叫做心心相印了。

　　很显然的是，柳瞳和方铭之间的互相理解远到不了八、九分的程度。所以当前者听到“终生不娶”这四个字的时候，如遭电击一般陷入短暂的石化状态。女孩子嘛……谁没有个当新娘的梦想呢？就算她的理性在疯狂呐喊——你跟男神是不可能的！但内心深处仍然有个小魔鬼，嘀嘀咕咕地在她耳边吹着风——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不是么？如果皇子殿下真的有心想和你在一起，那他一定会有办法。你看他指挥作战的时候，不是就能想到许多别人想象不到的战术吗？

　　可她心里的确清楚，这真的是非常自私的想法了。

　　柳瞳根本无从去理解方铭身上肩负的责任和义务。且不说皇子这一层身份……单就指挥官而言，一道命令赔上千万人的性命，这就不是普通人能担得起的重任。她曾经一度费解，为什么每次胜利之后，指挥官阁下总是要消失一段时间。现在回想起来，他也许根本就不适合这个岗位，只是一味遵从故人的遗愿罢了。

　　历史上的名将得胜之后总是欣慰不已、斗志盎然；可是方铭在每一战的结束，都只有失落和疲惫，甚至要让自己从所有人的眼前消失一段时间，才能重新调整好情绪。战争对他来说是太过沉重的负担，重到连胜利的喜悦都会被消耗殆尽。

　　所以你真的有能力与他并肩而行吗？柳瞳问自己，不是悬殊的上下级关系、不是对常胜将军的崇拜，而是一份对等的、势均力敌的恋情。

　　应该不可能的。也许根本没人能做到，所以他才会说什么“终生不娶”吧……

　　不过这样也好，这样就能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哪怕只是以下属、以朋友的身份。

　　住院两周，身体恢复得七七八八，已经再没医生过来频繁复查了。柳瞳本以为，自己会这么顺理成章地出院、复职，重新回到指挥中心去。然而就在出院之前的最后一晚，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彻底打乱了她的节奏。

　　“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了，我也不想来求你。”笙博士披着完全可以混迹军医群体里的白大褂，语气强硬，“就算是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着想，你也得帮帮我们，劝他打消退役的念头。”

　　柳瞳嘴角差点咧抽筋了：“……退役！？”

　　“方大校的辞呈一直压在三皇子殿下那里，交不得也退不掉。皇帝陛下的意思是要晋升他为准将，带兵上前线与皇子殿下并肩作战，满朝文武都支持。现在同盟元气大伤，正是可以一举逆转战局的好时机。像方大校这样的智将，正是军中不可多得的人才。”笙博士显然已经酝酿很久，一套说辞快得像连珠炮一样快，“可是他本人倒好，铁了心要把辞呈递上去。这不是明摆着打皇上的脸么！？”

　　“这……这么严重？”消息如同惊天霹雳，柳瞳的脑子根本还没转过来，“他好好的，为什么忽然说要退役啊？”

　　笙博士气鼓鼓地盯着她：“还不是因为你！”

　　“……哈？”

　　“因为你差点死了，他觉得心中有愧。”

　　“等等等等……”柳瞳一脸懵逼，“我差点死了不是因为中了病毒么？和方大校有什么关系？他有什么可愧的？”

　　“装什么蒜……”博士拿起烟斗，摸着口袋找打火机，“你的干扰程序里写着刺杀他的命令。但是你在最后一刻挣脱了程序，朝自己的脖子开了一枪，终结了程序里的指令……”

　　柳瞳还真是第一次听说这套故事，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脖子上的疤痕。

　　博士似乎明白过来：“你难道忘了？”

　　“嗯……我只有那天进入指挥中心之前的记忆。”

　　“怪不得……”博士拿着烟要点，发现墙上挂着禁烟告示，无奈且烦躁地放下手。

　　“可是我怎么会中病毒呢？啊……难道是你……！”

　　“我才没干那种缺德事儿！”

　　“哎……？”

　　“况且我有什么理由杀他啊！？都认识七年了，关系好得像朋友一样，他所有的军用订单都从我这里走。”

　　“……”

　　“你这家伙，真是什么都不懂。”笙博士看着柳瞳的样子有点咬牙切齿，“所以我才反对他总是把一个不懂事的生化人带在身边。你对这个国家全无忠诚可言，也从来不体量他身为皇子的立场，总是逞匹夫之勇。他和三皇子殿下一样都是皇上的骨肉，是未来要把国家重任扛在肩上的人。三皇子殿下身为一届科学家，为了战争胜利都要亲赴战场。你难道就眼看着能征善战的六皇子一走了之，置国家的兴亡于不顾吗？”

　　柳瞳淡定地听她把话说完，走到从床头旁边的方桌上倒了一杯水递过去：“说了这么多，渴不渴？”

　　笙博士费力积蓄起来的气场一泻千里。

　　柳瞳看她一眼，回到床边坐下：“我啊……的确是对这个国家一点忠诚度都没有。但是我能明白你说的这些。五百年前，我也曾有自己的祖国。当时她正走在日渐强盛的道路上，每一天都充满希望和斗志。”她用手指戳了戳太阳穴，“你扫描过这里，能读得到记忆吗？我本来也不是生化人。”

　　笙博士摇了摇头。她能读取的只有柳瞳芯片里的内容，而这些记忆是储存在她自己的大脑之中，完全无从得知。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个我当然懂。可是你们也不能把战争胜利的全部筹码，都压在方大校身上吧？”

　　“你这是什么话……”

　　“他为这个国家做得已经够多了。两场大胜，夺回要塞、歼灭敌军近4000艘战舰。你们这些研究员从来不上前线，所以也不知道……在这两场战役中，我们有多少次濒临绝境……杀了多少人、沾了多少血。”柳瞳伸出双手，细嫩的手指在笙博士眼前摊开，“就是这双手。在两周前拿着战斧，砍下了九个同盟士兵的人头。你知道人头从脖子上砍下来的时候，血能喷多高吗？你知道……战斧嵌入人体再拔出来的时候，会受到多大阻力吗？”

　　听她不动声色地说着这些，笙博士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你说我什么都不懂……可是你又懂什么？方大校在身为皇子之前，首先是个人啊！他为了一个抛弃妻子的父亲，披挂上阵、征战沙场，赢了战争却还要被人刺杀。”柳瞳一把抓住笙博士的手腕，把她揪到病床旁边，“你跟他不是认识很多年了吗？不是关系很好、很了解他吗？你觉得他就应该忍受这些，万死不辞地为皇上卖命吗？”

　　巨大的力道从手腕处传来，笙博士疼得差点叫出声。

　　“现在跑到我面前来，宣称自己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柳瞳看着她的样子冷笑，“什么话都让你们说了。真是虚伪。”

　　“柳瞳！”笙博士拼命挣开她的手，捂着手腕后退，“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说这样大放厥词！我与你好言相劝，你不帮忙就算了，居然还动粗！今天来找你真是个错误，你这人根本就无法理喻！讲不通道理！”

　　“你有什么道理？家国天下？还是想让方大校和你们那位三皇子联手，把皇太子从宝座上拉下来？”

　　“我们只是希望战争能早日结束！”

　　“呵……说得可真轻松。”

　　“你不相信就算了！”笙博士甩了一下齐腰的卷发，回复到之前高高在上的姿态，“跟一个脑子坏掉的生化人讲道理，我今天也是忙晕了头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还是不把我当人看吗？柳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再接腔。

　　两人话不投机，笙博士恨得牙根痒痒，但也无可奈何。谁叫她出面求人在先。事情闹成这个样子，自己下不来台，也怨不得别人。

　　看来让柳瞳出面劝说的计划是宣告破产了。博士转身要走，却听柳瞳又叫道：“等等！”

　　“……”

　　“之前说到的病毒……如果不是你输入给我的，那又是谁？”

　　“你觉得呢？”博士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六皇子的舰队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到底谁会第一个看他不爽……你应该不会蠢到连这都看不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