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恋歌》司马葵

54、抉择

　　柳瞳花了足足一周才恢复说话的能力。期间好多人来探望过她。舰桥的、机修组的、战斗机组的、甚至还有之前地面战时认识的特战队员。她还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不知不觉之间，自己在这个世界已经这么有人缘了。

　　来得次数最多的当然是卡米拉。也是她第一个告诉柳瞳，开颅手术取出了她脑内的芯片，去掉了接口，现在已经不能像U盘一样传输资料了。

　　柳瞳万念俱灰，抠着病床的床沿哀嚎——我的作弊器……！

　　卡米拉差点笑岔气，不得不把她知道的都解释了一遍。不过柳瞳术后失忆，最后一片拼图怎么也拼不上——她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天在指挥中心的休息室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我说……你也应该心满意足了吧？”

　　“心满意足什么？”柳瞳摸着刚长出一点头发的前额，“差点死了之后剃成秃子再开瓢？”

　　“啧……是方大校对你的心意啊，蠢货！”

　　“你居然骂我蠢！”柳瞳揪着被单，“你以前从来不歧视学渣的呜呜呜……”

　　“别闹了，我又不是说你智商不够。”卡米拉从桌边的果篮里拿出一个苹果开始削皮，“看你动手术的时候，他都哭了。”

　　“……他？谁？”

　　“也可能是我看错了吧……我是站在手术室外面看着的。方大校他……”

　　“他是不是握了我的手？”柳瞳怔怔地抬起右手，“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有人握着我的手……”她用空洞的目光望向好友，“是……是他吗？”

　　“……嗯。”

　　柳瞳猛地低下头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我梦见他说……他希望我活着。”嗓子瞬间梗住了，她不得不停了停才继续说道，“喝酒、聊天、说点开心的事情。我那时候一直以为我应该去死的，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什么应该去死？”卡米拉皱眉，“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呸呸呸……”

　　“虽然不记得了。但我恐怕是对他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哦……这可真是糟糕的台词。”

　　“喂！”柳瞳象征性地挥拳抗议，“你不要胡乱脑补啊……我做梦的时候一直想死来着，想就这么一了百了。如果不是有个声音一直劝我活下来，也许我就已经……”

　　“好了好了，这么沉重的话题我可不想再聊了。”卡米拉直接把削好的一整个苹果塞进她嘴里，“话说也不知道为什么，帝都那边一直没有要晋升方大校的消息。打了这么大的胜仗，连个表彰仪式都没有，整个要塞就这么被搁在一边，不闻不问，大家都有点心寒了。”

　　柳瞳像吞不下骨头的小狗一样吐出嘴里的苹果，揉揉下巴：“没有晋升吗？”

　　“至少我没听说有这方面的动静。”

　　“也许是因为我休假的缘故吧？方大校一直不爱处理流程方面的文书工作，晋升令可能还压在电脑里呢。等我明天偷偷溜出去……”

　　“喂！再自大也要有个限度吧？”

　　“……哈？”

　　“你以为没了你，要塞就不转了嘛？”卡米拉严词厉色，“指挥中心有的是文秘。在你进手术室的之前，徐上校就已经找了一个资深的副官暂替你的位置。真要是晋升通知下来，肯定也是第一时间执行。”

　　一听说有人顶班，柳瞳心里不禁失落了一下。愣了几秒才说道：“没晋就没晋吧……反正他也不在意这个。”

　　“……”

　　“倒是你，关于泉……”

　　话没说完，卡米拉已经飞快地捡起床单上的苹果又塞进她嘴里：“有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柳瞳被噎得翻白眼，拍着床沿求饶。

　　“别说了……”卡米拉垂下头，“如果有一天我走出来了，一定告诉你。”

　　值班护士的到时联络救了柳瞳的命，不然她真怀疑自己会被好友递过来的苹果噎到窒息。卡米拉收拾好果皮临走的时候刻意俯下身，小声在她耳边说道：“你自己小心。”

　　柳瞳摸着头上的纱布，望着好友的背影无奈笑笑：“小心有什么用？还不是差点连命都没了。”

　　因为术后发热的缘故，这几天都没什么食欲。柳瞳抱着苹果啃了两口就扔在一边，抬起打着点滴的左手去够床头的水杯。结果一时头晕没瞧准距离，输液架被管子拉扯着挪了几厘米，然后就叮咣一声失去平衡，往床头倒去。

　　柳瞳听到动静心里一惊，连忙回身去扶，却见一个人影三两步从床尾走过来，伸手捞起架子，立稳。

　　“别乱动。”方铭的声音说道，“要什么我帮你拿。”

　　柳瞳愣在那里。

　　“要喝水是么？”一只白皙的手拿起床头的水杯，递了过来。

　　这边低头接过水杯，故作冷淡来掩饰心脏狂跳：“阁下公事繁忙，怎么还有时间过来看我？”

　　“不欢迎么？”方铭在床边坐下，“我还以为你希望我多来几次呢。”

　　“不敢不敢！”

　　“其实我每天都来的。有时候你在睡觉，我就在这里坐一会。”

　　柳瞳大惊，水都忘了喝。

　　“同盟大败而归，短期之内应该不会有什么行动了。要塞现在是大后方，我最近也比较闲，抽空就过来。”方铭不紧不慢地解释，好像真只是闲得一样。

　　柳瞳似懂非懂地看了他一会，然后问道：“我是不是做了特别过分的事情？”

　　“……啊？”

　　“你看……就是……嗯……我都成这样了……”指着手上的针管和头上的纱布努力比划，“要不是做了特别过分的事，不至于会这样吧？”

　　“……”

　　“而且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对不起你。”有点扭捏地用手指地床单上戳小洞洞。

　　“别瞎想了。”方铭淡淡地说道，“你只是又中了一次病毒，我索性就让军医手术把你脑子里的芯片拿掉了。”

　　“……就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柳瞳忐忑地看他一眼，端起杯子喝一口水：“那以后呢？我出院以后会复职吗？”

　　“也许吧。”

　　“别也许啊……”柳瞳探身道，“我刚听卡米拉说指挥中心那边找了人，在代替我的岗位，所以……”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方铭摆摆手，“不过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可能会有工作变动。”

　　“哎！？”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从她手里接过空水杯，放回原位，“说到这儿……我倒是有个问题问你。”

　　“什么？”

　　方铭起身把窗帘拉开一半。

　　窗外朝阳初升，晴空万里。这些景象虽然只是气候模拟系统做出的全息投影，但与真正的自然景色相比并无二致，几可以假乱真。柔和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洒在窗边的人身上。柳瞳忽然发现，方铭的肩膀并不如她以为的那样宽厚，目光也没有名将们应有的那种锐利。他的气场总是那么温和平实，像湖畔的一棵垂柳、或云间的一抹淡霞。

　　方铭靠着窗沿，有点放空地看着远处，像是要透过这些虚假的影像看到宇宙对面的什么东西。良久，他问道：“你想回家么？”

　　“……家？什么家？”因为第一个想起的是21世纪的那个家，柳瞳先是慌乱了一下。

　　“帝都，我和海克特一起住的地方。”

　　“哦……回那里啊。”柳瞳低头揪一下被单，“我无所谓啦！”

　　“无所谓？”

　　“我知道你想说我差点都没命了，要不找个安全的地方呆着。可是长官，人如果只是为了活下去而活下去，那又有什么意义呢？尤其是像我这种差点死掉的人……”柳瞳有点自嘲地想抓抓头发，摸了摸鬓角却发现只长出一点绒毛，只能尴尬地笑笑，“有些事情一旦选错，以后就再没机会重新选择了。就比如像现在，如果我当初没有选择和你一起参军入伍，现在肯定会后悔。是你给了我在这个世界里的一席之地，所以我想一直呆在离你最近的地方。这个地方是战场、是帝都、或是其他任何地方都无所谓。我就是想一直帮你做事，直到必须离开的那天为止。”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方铭一直很认真地听着。眼睛虽然偶尔看向窗外，但始终没有打断。直到她说完最后一句，他才问道：“为什么必须离开？”

　　“总有这么一天的吧……既然你贵为皇子，又立了这么多战功，皇帝陛下总有一天会为你赐婚的吧？”说到赐婚两个字，柳瞳心里忽然揪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控制住自己的手不去按胸口的痛处，不自然地低了头，“我既没有背景又没有身份……现在跟着你是职责所在，可是等你以后有了婚约，我再这样纠缠不休，恐怕不合适。”

　　“婚约？”方铭看着窗外的光景，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哪儿会有什么婚约。”

　　柳瞳难以置信地抬头。

　　“我的父亲，是个对家庭极不负责任的男人。”他很少抱臂而站，这个时候却表现出明显抗拒的姿势，“我身上流着那个人的血，想必婚后也不会是一个多么负责任的丈夫。既然如此，何必要再连累一个女人跟着我受苦？”

　　方铭转过身，背靠窗台。阳光沿着他身上的军服勾勒出一圈温和的光边。

　　“母亲去世的时候，家里穷困潦倒。我眼看着她撒手人寰……”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但也只是顿了顿，就继续说了下去，“所以我也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贵为皇子’的。我就只是个普通人。一个奉了母亲遗愿、参军报国的普通军人。”

　　柳瞳哑口无言。她从来没打听过方铭的过去。关于皇子那一套说辞，也只是听周围的人闲言碎语、东拼西凑。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根本就不了解这个国家的皇子到底是怎么生活的……

　　“所以你说的那个什么……有一天必须从我身边离开……”说到这里，方铭看向柳瞳，“也许根本没有这一天。因为我早已决定终生不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