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恋歌》司马葵

53、辞呈

　　三皇子方绩的舰船在蕾娜斯要塞第一港口靠岸。

　　方绩是科研工作者，没有军衔。就算是随舰队一起出动，也不参与指挥，只挂技术顾问的头衔。他刚一走下登船梯，要塞代理指挥官徐上校就迅速上前迎接，对他行参见皇族时应尽的拜礼。

　　“指挥官阁下有要务在身，分身乏术，故派我来迎接三皇子殿下。”徐上校赶在方绩开口问责之前迅速解释。

　　“要务？”方绩愕然，“什么要务？连见我这个皇兄都抽不出空吗？”

　　“这个……”

　　“干嘛吞吞吐吐的？你是不方便说，还是不知道？”

　　“卑职……不清楚。”

　　“你不是代理指挥官么？”

　　“是。皇子殿下。”

　　“……”方绩故意沉默了几秒，“这是他的意思吧？”

　　“……”

　　“平时低调一点也就算了。这种时候还要躲躲藏藏，连我都不见……这次可是打了胜仗的啊！父皇还在等着看战报，他就这么玩儿失踪！？”方绩绕开拦在身前的军官，“我不管方铭现在在什么地方，最迟明天上午，务必让他亲自来见我！”

　　“是。殿下。”

　　…………

　　方铭握着柳瞳的手，在最近的地方看完了整场手术。他看着军医剃光她的头发，开颅去掉脑后的接口，脑内的芯片，缝合神经和头皮……周遭医疗器械响个不停，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并没比机器小多少，眼睛一直有点湿。

　　有的时候他感觉柳瞳的手指好像动了一下。非常轻微，像睡梦中的小猫的爪子。可是当她脸上的遮布拿掉时，眉毛又拧得很紧……疼么？还是在做噩梦呢？

　　“你的朋友没说错。我真的只是希望你能快乐地活着。”他趁军医出去的时候低声对手术台上的伤者说道，“我不在乎仗打到最后是输是赢，不在乎太子殿下和三皇兄最终谁会登上帝位，我甚至不在乎帝国的存亡。我只希望你能醒过来。我们一起喝酒、聊天、说点开心的事情。”

　　柳瞳的睫毛动了动，眉心舒展开了。

　　方铭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等我退役，咱们就回家去。海克特前两天还发信来，说他在旧货市场寻到两瓶好酒，等咱俩回去开瓶呢。”说着说着，鼻子就有点发酸。分明只是两个月前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却恍若隔世。

　　什么时候可以忘了战场硝烟、忘了皇家身份、忘了军务责任……当初说服他从军的中将阁下都已经战死，他早就不欠别人什么。可是这该死的仗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才算完？赢了都不行吗？还是说这是报应？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回到过去普通人的身份？去跟父皇说我不想当皇子了行不行？向军务大臣递交辞呈行不行？

　　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军医回来了。

　　“指挥官阁下。”军医郑重其事地说道，“柳中尉的手术很成功，我们稍后会给她安排病房。不过刚才指挥中心的徐上校过来了一趟，我们这边的护士带话说三皇子殿下到了，请您最迟明天上午……”

　　“她什么时候能醒？”方铭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她不醒，我不走。”

　　“阁下……”军医为难了，“三皇子殿下说……”

　　“仗都打赢了，他还有什么可说的？交差的工作他去不行吗？不过是走个过场。”

　　“可是阁下……”

　　“你还知道称我为阁下！”方铭这辈子大概都没有如此强势过，“这里不应该是指挥官说了算的吗？我的命令都无效了！？”

　　军医瞬间不敢再反驳什么，但表情万分疑惑。只是一个生化人而已，用得着急成这样吗？想了想，开绿灯安排了加护病房。

　　病床在路上推着，方铭一路跟在后面，不言不语。周围的医护人员都很紧张，想说点什么又不敢说。直到进了病房，军医才壮着胆子交代，如果天亮的时候伤者能自然醒来，才算是过了危险期。

　　“好。”方铭很坚决地说道，“那我就在这里等。”

　　…………

　　柳瞳在绝早的睁开双眼，有点透光的窗帘外正亮起第一缕霞光。

　　清早的太阳……真好。她想，我居然还活着。可为什么是“居然”呢？

　　仔细搜索失去意识之前的记忆，发现最后能忆起的是她站在指挥中心门口，扫了虹膜之后走进去。再往后就一概想不起来了……

　　听到旁边有人深吸了一口气。她就很费力地朝那边转动眼球。肩膀以上全都动不了，喉咙里插着呼吸管，脑袋更是夸张地被完全被固定在枕头上。柳瞳悲催地想，我到底在指挥中心经历了什么才能折腾成这个样子！？

　　目光尽头，熟悉的背影从床角位置一晃而过。她很清晰地看见方铭迅速拉开房门，走出去，嘭地一声把门带上。

　　心脏瞬间沉入水底。

　　五分钟后，医护人员前呼后拥地进来，紧张忙碌的节奏像是在伺候单位领导。柳瞳心里又感到十二万分大惑不解，遗憾的是她不能说话，只能像金鱼一样干瞪着眼睛。

　　“柳中尉，你已经度过危险期了。”身边一个护士和风细雨地说道，“如果能听懂我说话，就眨眨眼。”

　　柳瞳马上照做。

　　护士了然地笑笑，开始给她换药瓶：“方大校一直很担心你，昨晚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宿。”

　　柳瞳完全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思，只能疯狂眨眼——谁能帮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我们也都没想到，他竟然对自己的下属这么好。”护士以为她是感动得热泪盈眶才这样拼命眨眼，“还有送你过来的时候也是。军服上全是血，劝了好几次才回去换的衣服。”

　　血？柳瞳震惊地瞪眼——什么意思？

　　“刚刚听说三皇子殿下召见，这会儿应该是回指挥中心去了。不过你也别觉得寂寞，他说处理完公务就回来看你。”护士说完这些，又絮絮叨叨地讲了好多有的没的。字里行间透着对指挥官阁下的崇拜和对柳瞳的羡慕，俨然像个倾慕偶像的追星少女。

　　柳瞳在心底叹了口气——自古英雄多情债，我们饱读史书的方大校上了战场居然也不能免俗……这以后要是，舰队里有人要自发成立个什么六皇子后援会，岂不是很难处理？

　　护士忙完本职工作，把紧急按钮的位置指给她看，然后就离开了。

　　柳瞳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感觉自己就像个木乃伊。金鱼都算不上，金鱼好歹除了干瞪眼静还能吐泡泡呢……而且她心里有一千一万个问号，全然没人来给她解答。据说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难不成自己的记忆也出了什么问题？

　　跳脱的思路持续了一会，忽然意识到——战前有一百份新增的舰载人员资料存在脑子里，现在怎么不见了！？

　　…………

　　要塞指挥中心内设有专门用来面见皇室成员的会客厅。只是在过去几十年里，能用得上这个房间的次数屈指可数。皇帝陛下御驾亲征，自然是要去指挥室的；而皇子们如非领兵驻守，也不太可能来这偏远的边境要塞。所以当方绩一早步入会客厅的时候，闻到房间里居然还残留着全面清扫过后的洗涤剂气味……

　　“真是不成体统。”方绩心里十分不爽，但也说不上什么。毕竟要塞的指挥官不是他，而方铭唯一的失礼之处也不过只是怠慢了皇兄而已。至于向皇帝陛下呈报战报一事，就算方铭不去做，上头怪罪下来也轮不到他方绩来担责。况且仗都已经打赢了，这种形式化的过场晚两天也问题不大。

　　于是当方铭顶着两个黑眼圈，打着哈欠踏进谒见厅的时候，三皇子殿下怎么看怎么都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看看你，哪儿有半点皇子的样子？”方绩端起皇兄的架子，批头就训道，“打了胜仗就洋洋得意！战报也不整理，夙夜狂欢，成何体统？”

　　“谁说我在狂欢？”方铭环视一圈，在桌边找了把椅子坐下，“皇兄昨晚就急着召我，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么？”

　　“你……！”方绩气得七窍生烟。他带着援军抵达要塞，到现在已经快12个小时了。其间派人明示暗示了好几次，按皇家规矩，皇子们合兵一处，皇弟必须主动向皇兄请安，以全礼数。就算两人之间没有事情要商议，方铭也要按规矩办事。

　　然而后者此时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过失，一脸无辜地揉着眼睛：“昨天出了点事，战报都交给徐上校来整理了。他见你的时候没说么？如果能不去的话，战报呈报和授勋仪式我都不打算去了。”

　　“不打算去？”方绩惊愕，“战报的事情先放一边。你打了胜仗是要晋升的，哪能说不去就不去？”

　　“我想退役了。”

　　“什么！？”

　　方铭从军服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丢在会议桌：“给，你想要的东西。”

　　方绩疑惑地走过去拿起文件，就见封面写着两个字——辞呈。还没来得及问话，方铭的声音就继续说道：“笙以押运物资为由来我这里，实际上是奉你的命令，私下来我的副官安装刺杀的程序吧？”他丢出一小块报废的芯片，上面还沾着干涸血迹，“我的船上也有你们研究所出身的高材生，所以我知道这种干扰程序只有你们那边知道源码的人能编写出来。”

　　方绩的眼睛睁大了。

　　“你不就是想逼我离开权力中枢么？”方铭目光淡漠，从容与他对视，“我再晋升就是将官了，到时候就有权参加军部的作战会议。你想必也不希望看到那一天的到来吧？”

　　“我没有说过……”

　　“麻烦皇兄替我把辞呈递转交给军部吧。或者呈送父皇也可以。”方铭毫不客气地起身，往门口走去，“我累了。想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