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恋歌》司马葵

52、手术

　　手术室门上的白灯持续亮着。方铭坐在门对面的长椅上，手掌都是湿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指挥官阁下……”似乎有人在跟他说话，“您还是先去换身衣服吧？”

　　衣服？他茫然地低头，看到从胸口到衣角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帝国军服是米色的，鲜血洇上去红得并不扎眼。可是，那么多血，从外套到衬衣都浸透了。人要是流这么多血的话……想到这里，胃部阵阵绞痛。

　　“全舰队最好的医生都在里面，技术军官也在场。柳中尉一定会没事的。”那声音又说道，“她很坚强，一定能挺得住。”

　　方铭抬头，看到跟他说话的是个披着栗色卷发的年轻女子，穿着机修师的灰色制服，深浅不一的瞳色在廊下映着顶灯的昏光。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机修师故意移开视线，淡淡地说道：“退一万步讲，她如果真能代替自己所爱的人死去，那也已经足够幸福了。”

　　方铭被这句话刺痛了。难受得皱眉：“别这么说。谁都不该替别人死。”

　　“哦？”机修师轻笑的神色看上去竟有些刻薄，“指挥官阁下居然不怀疑柳中尉对您的感情。”

　　方铭的目光重新回到指示灯上：“这不重要。”

　　机修师在他对面的长椅上坐下。没再接话。

　　空气重归安静，时间片刻凝滞。

　　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无意识地攥紧。方铭努力压抑着去看表的冲动。她已经进去多久了？怎么好像过了一辈子似的？他真的怕自己一旦看到时间，就会忍不住去敲手术室的门。于是只好用右手按住左手，拼命地做深呼吸。

　　“您在害怕吗？”对面的机修师姑娘歪着头搭话，“皇子殿下。”

　　挖苦的语气还是听得出来的。要塞指挥官……帝国六皇子……拥有这双重身份的自己，此刻却只能像一般患者的家属一样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悬着心等待消息。可是方铭根本不想反驳，他甚至连回答都不想。

　　“我也很害怕啊……”见他不理不睬，对方又说道，“如果在同一天失去恋爱对象和好朋友。我该怎么办……”

　　恋爱对象？好朋友？方铭不禁抬头。

　　“我是卡米拉。卡米拉.雪莱。”

　　“哦。”方铭反应过来——小瞳为这个姑娘打过一架。应该是很重要的朋友。

　　“对不起……一直这么啰啰嗦嗦的。”卡米拉用手指揉搓着衣服下摆，“也许您没听说过我……不过这也不重要。反正在您眼中，连她对您的心意都不重要。”

　　方铭低下头，眼睛淹没在头发的阴影里。

　　“您生来就是皇子，如今更是战无不胜的指挥官。您所做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周围的人仰视云端、由衷钦佩。柳中尉会爱上您……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她的悲剧。”卡米拉自顾自地说着，语气里根本没有对长官的半分敬意，“也许在您眼中，她的想法根本一点都不重要。她一直以来对您抱有怎样的感情，以什么心态走向战场……您一点都不在意。您刚刚还说，她不该为您赌上性命……”

　　“这有什么不对么？”方铭终于忍耐不住，“我只是想看她无忧无虑的样子，面对大军压境还可以轻轻松松的讲话。你们都不知道责任二字有多沉重，所有人的眼里都只看得到输赢。只有她不一样。可是如果她真就这样……”说到这里，喉咙哽住了。他想起那声枪响，想起流淌一地的鲜血，想起柳瞳在她怀里慢慢闭上眼睛，想起她变得惨白的脸色。从肩膀到手臂都开始抖……

　　“所以您只要她活着就好么？”卡米拉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像水面之下的暗浪，“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这就是您对她的期望吗？”

　　方铭怔住了。

　　“可是这对柳中尉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卡米拉喃喃道，“一个一无所有的生化人，带着谁也不能证明是正确的记忆。就像是这个世界的BUG一样，没几个人承认她是正常的。如果是您面对这种状况，您能笑得出来吗？您不过是在消费她对您的爱慕罢了……”

　　唰地一声，手术室的门在突然打开。

　　方铭条件反射似的站起来，将卡米拉的质询完全丢在一旁。他三两步就冲到门口，就见军医和技术军官一前一后走出来，面色沉得吓人。

　　“情况怎么样？”再怕也得问啊……

　　“颈部血管接回去之后，状况总算是暂时稳定住了。”军医率先说道，“只是伤者的求生欲……”

　　“都说过了那种反应不能叫做求生欲！”技术军官不耐烦地打断道，“不过是最基础的生理电信号。因为和操作系统的芯片指令相冲突，才会造成现在这样昏迷不醒。”

　　完全无机的措辞，方铭听着心寒：“你们不要一起说……还是军医先讲吧。”

　　技术军官脸上闪过一抹不满。

　　“您也许知道，生化人的脑部是由大脑和管理芯片共同运作的。”军医回道，“正常情况下，大脑不会发出行动指令，只负责支撑身体的生理状态，所有与动作相关的指令都由芯片来发出。但是柳中尉……她的大脑和管理芯片似乎都在运作，所以才会出现像现在这样相互冲突的状况。”

　　“那你之前说的求生欲……”

　　“是大脑的反应。也可以说是她自身的意志。因为求生欲太弱，导致生命体征一直不稳定，可能无法顺利度过危险期。”

　　方铭心里咯噔一下。

　　“指挥官阁下！”技术军官连忙上前一步补充道，“根据我们以往检测和修复生化人的经验，这种状况其实是很好处理的！只要将柳中尉的脑部恢复到出厂时的基础设置……”

　　话未说完，方铭的目光已经扫过去。他没有说半个“不”字，寒霜般的视线却让技术军官生生咽下要说的话。随后他又一次看向军医，诚恳地问道：“你有什么办法能救她？”

　　…………

　　卡米拉透过墙上的玻璃视窗，无言注视着手术室里的指挥官阁下。他换了干净的衣服，又在军服外面穿了无菌服。浅绿色的，从头到脚。无影灯从上方打下来，灯光将他的黑发映出淡银色的反光。

　　一个穿戴好的军医走过来，与方铭简单交谈，于是他走过去坐在手术台旁边的矮凳上，伸出手来。

　　军医掀开盖在柳瞳身上的单子，把她的右臂抬起，右手放在方铭手中。手腕那么细，浅浅的象牙色近乎透明，上面插着输液针和好几根管子。卡米拉感到视线有些模糊，正要抬手去揉，就见背对着她的方铭忽然低下头，肩膀开始颤。

　　她忽然想起大约一周前，柳瞳帮她试飞战斗机的时候坐在起落架上，翘着脚，傻笑着：“卡卡，怎么做才能阻止自己喜欢一个人啊？”

　　“远离他。”她记得自己当时好像是这么说的，“你就学我吧。我已经不是泉上尉的机修师了。我换了组，换去维修别的机子。这样以后不用再见他，慢慢也就能不喜欢了吧。”

　　柳瞳两只脚悬在空中，踢着空气，“可是我不行哎……他说离不开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羞红了脸，有点可爱有点幸福的样子，“那我也就没办法不喜欢他了，是不是？真是没办法的事儿啊……”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再蠢的人都能猜出这个“他”是谁。

　　就算是贵族千金，想要嫁入皇室也得先垫垫自己的分量。何况柳瞳只是个生化人，是战争中的消耗品。她对方铭的感情注定不会有结果。就算再爱都不可能。

　　可是看到眼前这一幕，卡米拉却有点明白了她为什么那么心甘情愿。手术台的金属边沿光亮平滑。灯光照射下来，隐隐反射着水光。有些人的爱是自觉的，有些人却不是。有人甚至爱了一辈子，都没明白自己心底的不舍到底是什么。

　　一份爱不会轻易产生，也不会轻易被磨灭。就像那个穿着帝国驾驶服、潇洒干练的男人一样。他在她心里会永远停留在27岁的样子。不会变丑、也不会变老。

　　其实自己从一开始就说了谎。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能阻止一个人去爱另一个人的办法。都是自欺欺人罢了。骗自己说不爱了，离开了，骗自己说这一切就都过去了，时间终将淡化所有。

　　离开17机修组的那天她曾发下毒誓，永不再相见。可是当那个人的尸体真的摆在眼前，整个世界却好像都陪他一起死了。从今天以后自己大概是再也忘不掉了吧……那个叫泉朔风的男人。

　　卡米拉默默转身，离开医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