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恋歌》司马葵

51、枪击

　　柳瞳盯着指挥中心对开的屏蔽门，在走到转角之前停下脚步。

　　大战刚刚结束，繁忙的节奏还未平息。尚有余力的士兵都在收拾残局。舰队的、舰船的、身上的、心里的……不断有整理好的遗物被送上穿梭车，发往家属认领处或焚烧处。这个世界的人似乎早已习惯于面对生命的逝去。至少战友们的牺牲换来了胜利，逝者也能瞑目。

　　有权限进入指挥中心的军官本来就不多。况且仗都打完了，有人按惯例善后就足以，不需要统一指挥。所以那扇屏蔽门在过去的几分钟内没有开合过，像被遗忘的装饰一样冷在那儿。

　　召自己回指挥中心的广播通告只在医疗室听过几次，后来就没再响起过。柳瞳走过去，屏蔽门上的摄像头识别她的虹膜，自动滑开。

　　偌大的指挥室里果然不剩几个人了。坐在门口的值班员起身朝她敬礼：“指挥官阁下在休息室。”

　　果然是睡觉去了吧？她朝值班员回礼，却听对方又补充道：“他说如果你回来了，就先去找他。”

　　指挥中心的休息室空间很小，是供临时使用的。中间一张方桌配几把椅子，贴墙边上有咖啡机、果汁饮料、和几款口味有限的压缩饼干。进门之前柳瞳刻意瞥了一眼旁边电子屏上的人员设置——上了锁，只有舰队指挥官和副官准入。

　　其实说起来，方铭和自己其实一直就走得很近。只是那种半生不熟的气氛，混杂着上下级之间的礼节和拘束，让人不敢奢望更多。

　　走进休息室，熟悉的人影坐在离门口最远的座椅上。可调节椅背几乎放平了，军帽盖着脸，两脚翘在桌子上，大概是睡着了。柳瞳在门口站住，无声地对他道了句辛苦，转身刚要退出去，就听长官的声音迷迷糊糊地问道：“回来了？”

　　柳瞳赶紧站住：“是。我回来了。”

　　翘在桌子上的脚放下去，椅背也在逐渐调直。方铭拿下军帽，睁开一双惺忪的睡眼。也许是疲劳的缘故，眼眶有点发红。他低低地说了句：“回来就好。”

　　柳瞳强忍住逾矩的心疼，清了清嗓子，切换到尽职尽责那一档语气：“阁下尽管休息吧，我先出去了。指挥中心这边应该还有很多善后工作没处理……”

　　“不，先别走。”

　　“怎么……”话说到这儿忽然僵住了。脑海深处传出电波一样嘈杂的噪音，之前那个诡谲的声音再次开始撕喊——杀了他！杀了他！

　　“第一次参加登陆战，感觉怎么样？”方铭的声音一如往常，朋友聊天似的，“我看了战报，你的战绩已经超过不少老兵了。”

　　柳瞳冷汗涔涔。

　　方铭对她的感受一无所知，还在继续调侃：“刚刚居然有不识趣的步兵军官跑来拍马屁。说什么副官英勇善战，巾帼不让须眉。你说是不是还挺烦人的？”

　　那个“杀了他”的声音越发尖利，柳瞳发现自己的双脚再不受控制，无法向任何方向迈出一步。

　　“方……方大校……”

　　“嗯？”

　　“你能不能……”柳瞳抬起头，虹膜上闪烁着诡异的雪花波纹，“能不能赶快离开这个房间？”

　　脑中的声音疯狂撕叫，像冲破了封印的黄泉厉鬼，在这一刻她终于听懂了那三个字的意思。它真正要她去杀死的只有一个人——方铭。

　　可是被设定成击杀目标的男人却根本没办法在一瞬之间搞清楚状况。

　　“怎么回事？”方铭困惑地看向她，“为什么？”

　　“我可能是坏掉了……”柳瞳努力把双手控制在脸前的位置，十指颤抖，“它要我杀了你……我控制不了……”

　　“他？谁？”方铭站起来，隔着桌子观察她的表情，有点紧张，“你是不是又中什么病毒了？我马上叫人过来。”

　　“没用的……我刚刚去了军医那里，什么也没查出来。”

　　桌角上有通讯按钮，方铭按下去说道：“传令官，让检修站的技术军官来我这里。要最资深的。现在马上！”

　　柳瞳双手十指相扣，努力禁锢住双臂。因为过于用力，指甲在手背上抓出道道血痕。“不行……方大校，你就站在那里不要动。”她感受到身体的控制权正在逐渐消失，绝望地看一眼身后的房门，“千万不要接近我，否则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我再想办法……”

　　“你先冷静点！”方铭终于也注意到她眼中不正常的光亮，“你是杀不了我的。生化人在底层程序的设定上就不可能伤害帝国公民。先不要紧张，不要伤害自己……”

　　——杀了这个男人！杀了方铭！

　　好像有另外一个自己，正从灵魂的深处苏醒。而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取这个人的性命。

　　柳瞳在只有她一人能听到的、渐渐强烈的尖啸声中抬起头，语声颤抖：“你知道的，我本来也是个人类。在技术军官赶到之前，我就会先杀了你。”手指失控的同时，右手自动向后腰摸过去，“这下真的玩儿坏了……可是我怎么能动手杀你……这太荒唐了……”指尖触到背后的腰带扣，浑身一震——她居然忘了她是常年配枪的，尽管只是手掌大小、护身用的光束枪。

　　“不会！你别害怕！”方铭贴着桌子站起来身，后背完全绷紧了，“只是病毒而已……而且你看我离你这么远，不会有事的。你……”话说到这儿生生停住了。因为他看到，柳瞳从身后举过来的右手上多了一把枪。

　　“对不起……”泛着雪片微光的黑色眼眸逐渐变得潮湿，“这些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来这个世界……我也不该遇见你。”右手逐渐往上抬，颤抖着，抵抗着，却无法阻挡枪口的移动，“到了最后，居然要我亲手杀了你……”

　　方铭盯着她手中的枪口，黑洞洞的，像藏在暗处的杀手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应该是被什么人算计了。虽然不是第一次，但这恐怕是最绝望的一次。以往他都选择忍气吞声，横竖只是一条命。可是现在……他慢慢抬起双手：“没关系。”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像以往那样平静，“开枪也没关系。你看，这儿离医疗室那么近，只要不打中要害就死不了。所以你杀不了我的。别担心，我可以躲得开……”

　　柳瞳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悲愤的哀鸣。像蜷伏在陷阱里等死的野兽：“怎么能这样……”枪在手中越握越紧。已经是在拼命抵抗了，然而收效甚微，只是把抬枪的动作延长了几秒而已。她用力咬着嘴唇，唇间都是血腥味。“怎么能这样……太残忍了。”心跳声大得像擂鼓，脑子完全被扭曲的命令占据。柳瞳抬起头，目光穿过被泪水完全浸透的视线看向桌子对面模糊的人影，“居然让我杀了你……我怎么可能杀了你……”

　　方铭的嘴在动，似乎正说着什么，但却淹没在轰鸣的杀戮命令之中。

　　柳瞳用最后的力气转动手腕，枪口抵住自己的脖子。绝望总是能激起人的斗志，漫画主角在生命燃烧到最后一刻的时候总能引发奇迹。那么我呢？于是挤出最后一丝微笑：“怎么可能杀了你……方铭，我那么喜欢你。如果必须杀了你的话……不如我自己死了算了。”

　　言尽，枪响。

　　世界在雪花般的薄雾之中迅速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