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恋歌》司马葵

50、要塞保卫战（完）

　　听到撤退命令是在进行第五次补给的时候。柳瞳在登陆艇里摘下头盔，透过舷窗正好看到同盟旗舰打出表示投降的光学信号。

　　从帝都方向赶来的增援舰队在千钧一发之际出现在同盟舰队的正后方，彻底终结了这场残酷的血战。敌军指挥官最终还是没能等到地面部队攻下要塞指挥中心的那一刻。舰队的旗舰刚刚表现出要背水一战的意图，就被无情地击沉。随后，接过指挥权的代理指挥官宣布同盟舰队投降。

　　撤军的命令是由战术指挥室发出的。增援部队赶到之后，联络频道里再没传出过方铭的声音。柳瞳托着腮帮子，蜷起身子坐在登陆艇后舱的长椅上，有点心疼地想——指挥官阁下一定累坏了，这个时候大概找地方睡觉去了吧？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还是自己更值得心疼……方铭可是从来不管善后的事情，等回了母舰，估计还有一大堆工作等着处理。

　　这次登陆艇起飞返航，没有遭遇之前几次那样的阻击，完全是顺风顺水。柳瞳看一眼装甲服袖口，手表表盘大小的指示屏上是本次作战的击杀统计——这是一般士兵在战后用来核查军功的，记录了在一场肉搏战中杀死敌方士兵的数量，和驾驶员的击坠数是一个道理。在本次战斗中，她一共击杀同盟士兵9名，相当于每半小时就杀一个人，是非常骇人的成绩。

　　一提到击坠数量，她就忍不住想起那个平衡翼上画着红色狼头的击坠王。泉朔风……他应该不会在一整场战斗里都开着登陆艇吧？于是看到后舱门边上，与驾驶室通讯用的红色按钮，走过去有点得意地按下：“泉少校？”

　　通讯器里传来的声音陌生且沉闷：“我是第六战斗机组的威尔中尉。”

　　柳瞳略尬，忙澄清道：“我是第十一作战小组的柳中尉。我以为驾驶员是泉朔风少校……”

　　“不是。”

　　“那请问泉少校他……”

　　“不知道。”对方生硬地切断了通信。

　　这是怎么回事？柳瞳心里发毛。听闻泉在驾驶员的圈子里一直混得很好，因为经常更换母舰的缘故，舰队半数以上驾驶员都听说过他的名字和战绩。这个威尔中尉如果真和他一样同属第六战斗机组的话，态度不该如此冷淡才对。

　　二十分钟后，她知道了答案。

　　烈士送别处，一排排别无二致的薄棺。靠近舷窗最醒目的一列，正数第一个名签上写着——泉朔风，2646.6.29-2673.9.11

　　柳瞳完全僵住了。

　　无法思考、无法动弹。她呆立在棺木面前，像一尊突然风化的石雕。手指都是僵硬的，握紧拳头能听到骨节吱吱作响。周围人影来来去去，她甚至不敢上前去确认，透明棺盖之下的脸孔是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人。

　　身边“噗通”一声响，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整个扑到在棺盖上。

　　柳瞳僵硬地转头，感觉脖子像锈住的转轴，每转一度都发出咔咔声。当她终于看清，那个扑在棺盖上的人到底是谁，整个心脏就随之揪成一团：“卡米拉……”

　　“我不是真的想看你阵亡啊……”如果声音能滴血，地上早已血流成河。

　　她的好友没有哭，她脸上连一滴泪水都没有。但是柳瞳却知道，那是痛到连哭都不会了的表情。太痛了，就算把身体里的血都放掉，那种痛苦都不会减轻半分。看着自己的初恋，人生中第一个爱上的人，躺在那里再不会醒来。

　　然而更可怕的是，周围路过的几个陌生士兵居然低声道明了泉少校阵亡的真相。

　　——听说了吗？红狼阵亡是因为战斗机调试的时候，转向角度有问题，最后关头没避开对面驱逐舰的副炮。
　　——听说了。他前一段时间好像换机修师了，也许是没磨合好吧。
　　——机修师真的不能随便换啊……对于驾驶员来说。

　　最残忍的话语永远来自无心的路人。

　　柳瞳现在仍然记得，她找泉朔风算账那天他曾说过——如果我明天战死，对卡米拉来说只是死了个负心汉，没什么好难过的。

　　可是她现在却分明看见，趴在棺盖上的女孩一遍又一遍，无声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原来是这样刻骨铭心的感情么？柳瞳呆滞地想，如果换做她是我，而躺在那里面的是……想到这里忽然浑身发抖，心疼到连呼吸都困难。原来这种感情我也有啊……她用手捂着胸口。这叫什么来着？喜欢？或者说是……爱？

　　再往后看不下去了。

　　泉说过，他的战友死后，那个医师姑娘趴在棺材上哭了三天三夜。

　　柳瞳挺直身子，最后看一眼棺盖下那位曾俘获芳心无数的俊美男子。他的遗容很安详，表情也很平静，走的时候也许并不痛苦吧。

　　她用力闭了闭眼睛，甚至没有勇气打搅好友的恸泣。转过身，快步朝门口走。胸口隐隐作痛，不知是为谁。

　　离开送别处，之后应该回指挥中心。方大校肯定留下一大堆收尾工作，自己又不知道躲到哪个小房间里睡觉去了。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脚下却不自觉地在舰舱里绕了一大圈……甲板、休息处、餐厅、舰桥……能想到的地方都转了一圈，可无论如何就是没办法让心情回复到开战前的状态。

　　柳瞳从洗手间出来，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扭头往医疗室走。

　　“柳……柳中尉？”医疗室里的熟人医生显然对她还有心里阴影，“你找我啊？”

　　“对啊，海曼中尉。”柳瞳感觉自己眉骨处的血管不时跳动两下，“别往我身后看了，这次没有打晕什么人。”

　　“哦，哦……”军医松下一口气，“那你找我的意思是……？”

　　“检查。”

　　“咿——！？检查什么？”

　　柳瞳指指脑后的接口：“脑部检查。谢谢。”

　　“别……别开玩笑了哇，柳中尉……”军医疯狂摆手，“我是人类的医生，生化人的检查我可做不来啊！”

　　“那你之前不是还帮我隐藏了接口？”

　　“那、那……那是特殊情况，怎么能和现在相提并论！？”慌张地。

　　柳瞳不怀好意地笑回去：“那要不要我再制造一次特殊情况？”

　　“啊啊啊啊——”军医差点崩了，“柳中尉你就不要再给我添麻烦了好不好，我今天，超忙的！你知不知道之前的地面战运回来多少伤员啊！我这还要赶着去做手术室……”

　　“哦……”

　　“拜托你高抬贵手啦！”双掌合十，做膜拜状。

　　柳瞳皱眉：“我可能随时会杀人。”

　　军医的表情变了：“哎？”

　　“我可能会……”

　　“杀人？”

　　“……”

　　军医想了想：“创伤后应激障碍吗？”

　　这次轮到柳瞳茫然了。

　　“你是第一次参加登陆战吧？”对方推了推眼镜，专业口吻，“对于人类士兵来说，第一次杀死敌人之后可能会产生程度不同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又称PTSD。症状会表现为错觉、幻觉、闪回等等。严重者需要配合一定程度的心理治疗。但你不一样，你是生化人，对这种病症是完全免疫的。”

　　“……我应该不属于这种。”

　　“哦？”

　　“你听说过这种状况么？针对生化人的——有个声音总是在脑子里提示你干这干那。”

　　“……”

　　“它现在总提示我，要我杀人。”

　　军医的表情变了：“……你跟我来吧。”

　　……

　　——柳瞳中尉，请速到指挥中心。

　　通报全舰队的广播响起时，军医刚为柳瞳进行过第一次脑部扫描。

　　“是什么问题？”柳瞳一咕噜从病床上爬起来，挪军医的电脑旁边。

　　瘦小的军医扶一下鼻梁上的方框眼睛，困惑道：“没有啊……”

　　“诶？”

　　“而且这里的记录显示，你昨天才刚做过定期检查……这是谁给你查的？船坞检修站？”

　　“是帝都来的一个什么笙博士。”

　　“笙博士？”军医的语气是震惊的，“中央科技研究所的？”

　　“好像是吧……”真佩服你们居然能记住这么长且拗口的名字。

　　“柳中尉……拜托你不要再拿我来寻开心了好不好？”军医把电脑一关，不耐烦地起身。

　　“哈？”

　　“业内大佬才刚刚给你做过全检。能有什么问题？”

　　“……”

　　“我真的还有很多事要忙。”军医从桌上拿起几份档案，指了指天花板上的扩音器，“你不是也有工作要做吗？指挥中心都发话喊你了。现在还不赶紧过去？小心方大校发脾气了。”

　　“你见过他发脾气？”

　　“……”

　　“好好好，我走了！”

　　后来有很多次，柳瞳回忆到这里，隐约都还记得那个小军医送瘟神一样的表情。

　　“你可快走吧。”海曼中尉半开玩笑在后面推了她一把，“真不知道方大校怎么会任命你这样的副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