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恋歌》司马葵

49、要塞保卫战（八）

　　帝国中央科技研究所的某间实验室里，一位存在感相当稀薄研究员接起门边响了许久的电话。

　　“这里是电子工程实验室。

　　“……对，是定过这种设备……”

　　电话只讲了两三句，没什么实质内容。挂断之后，这位研究员马上就和周围的同事打招呼说自己要去大门口接收送货上门运来的设备，然后匆忙离去。

　　过了两个转角，在通往研究所正门的分岔路口，研究员却转向前往一片荒芜已久的废田，直到抵达一片腰深的杂草丛时，才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次性通讯器。毕恭毕敬的声音里掺杂着如履薄冰的胆怯：“太子妃殿下。”

　　电话那边是颐指气使的语气：“我之前交代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全都照办了。”研究员道，“六皇子贴身的那个生化人是我们所里出去的，制作对应的控制程序也相对容易。我之前正好帮笙博士安排新一批的出货，趁这个机会，就把携带干扰程序的几个生化人送到要塞那边去了。根据货品发回来的讯号，它们已经成功接近过那个叫柳瞳的生化人，程序也输入进去，现在就等着看效果……”

　　“……什么效果？”

　　“就是您以前说的那种……”

　　“你给我重复一遍。”

　　“……让……让她去刺杀六皇子。”

　　“那也就是说，她已经动手了？”皇子妃有意提高了声调，“是这样吗？”

　　“这……这个……”研究员嗫嚅了一下。蓄意谋杀皇族是毋庸置疑的死罪，就算这件事由皇太子的人指使，一旦日后暴露了，她也一样脱不了干系。思及此处，她顶着巨大的压力回道，“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请问太子妃殿下，您真的会履行承诺——事成之后，安排我妹妹转院去月面基地的皇家医院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嗤笑：“这有什么难的？只要能成事，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

　　“你是个聪明人，心里应该清楚的吧？不管刺杀皇子结果如何，你现在都没办法置身事外了。从那个干扰程序完成开始，你就已经牵涉其中。而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完全照我说的做。别忘了，一旦事情出了什么差池，赔上的可不止是你这一条命。你那重病的妹妹如果不尽快转院的话，恐怕挨不过这个冬天吧？”

　　研究员的表情抽动了一下，她明白自己根本没有与太子妃讨价还价的余地。电话那头是尊贵程度仅次于皇妃的女人。根本用不着什么心机谋算，人家只要稍微抛出一点点资源，自己这边就得跪着接着，万死不辞地为她卖命。

　　虽然有话是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然而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做到这些？这位无权无势的研究员到底也只是个普通人，除了趋于皇族的威压，没有别的路可选。

　　对于太子妃的问话，她唯有如实回答：“殿下，您也是有了解的。生化人这种战争兵器，在设计初期就植入了不可更改的底层程序，令它们不能伤害联合帝国的国民。我虽然可以编写新的程序，给那个生化人植入刺杀皇子的命令，但是这条命令终究是与底层程序相冲突，结果很可能不尽如人意……”

　　“刺杀不成功也没关系。”太子妃说道，“其实不如说是——刺杀未遂才是最好的结果。我的目的是要这个研究所里生产的生化人，在前线做点出格的事情，并不是真的要致哪位皇子于死地。就算是再不受宠的皇子，那身份终究也是皇子。不能因此伤了皇家的颜面和血脉。”

　　“……”

　　“但是六皇子与其他皇子不同，他的行事风格实在太低调，甚至说是有些窝囊也不为过。如果不是遇上危及性命的大灾大难，他根本是不会理睬的。所以我才要你做得过分一点，不要到了最后，大家白忙一通。”

　　一听说太子妃并不是真的要取皇子性命，这位研究员的脸色也没有之前那么忧虑了：“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放心，送到要塞的生化人会定期向我报告状况。之前一直没有动静，是因为它们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接近目标。现在程序已经植入，您只需要耐心等待……”

　　“但愿最终的结果不会让我失望吧！”语音通信看不到对方的举动，只听到通讯线路里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我已经等了太久，实在不想再等了。”

　　围绕蕾娜斯要塞T73区域展开的登陆作战，已经持续了近三个小时。在这期间，同盟一共组织了三次规模较大的进攻，其中前两次都有超过百人的小队撕破了帝国的包围圈，向指挥中心的方向突破过去。

　　“追击任务由第一到第六小组执行。其他小队绝不要过于深入。”在电磁干扰消退之后，方铭立即介入地面战的指挥工作，“只要谨守一个原则——维持好T73区域的防线，尽量不让敌军突破——这就足够了。”

　　柳瞳在一片猩红之中抬手抹一把装甲服配套的头盔，黏腻的血液糊了满身满脸。敌军的、友军的……大片大片各种深度的红色淹没了装甲服的白色，敌我双方的鲜血只在这个时候才能相融。头盔的树脂外壳早已经擦不干净，发暗的血液里掺杂着黏腻的碎肉，像懒惰的屠夫没清理干净的宰杀现场。

　　这才是战争。

　　不是干净整洁的作战会议室、不是平板电脑上的战损数字、不是简单一句主炮发射。肉搏才是最原始的作战形式，是人类第一次定义“战争”这个词时，它最基本的含义。

　　柳瞳矮身躲过背后的枪击，回身向子弹飞出的位置掷出战斧。金属嵌入骨肉之中发出令人心惊的钝响，一个人影从建筑物缺口处滚落下去。

　　“啊……我的斧子……”柳瞳后知后觉地抬起空下来的右手，“这下又要再去找一把新的了。”

　　已经不知是多少次了，脑子里又有声音在响——杀了他！

　　在一小时前几乎逼疯她的这些声音，此刻依然清晰无比。不过她已经能够与之共存了。任由这些杀来杀去咒语般不断重复……反正现在的所作所为也就只是杀人而已。那么杀谁又有什么不同呢？

　　“杀呗！”她用左手挥舞战斧开路，朝滚落的人影冲去。

　　厮杀许久，装甲服和战斧都没办法支撑下去。她准备返回补给。

　　头顶传来战机的引擎声，是7X9141号登陆艇。在之前的战斗间隙里，这艘空艇曾经接送过她三次，声音听着都认识了。

　　背着两把战斧跑上登陆艇下方的斜坡，柳瞳攀上合金卷梯。

　　登陆艇在战争中的功用不止是运送士兵，还有从战场上抢救伤员的职责。所以当她爬进后舱的时候，看见一侧座位上斜躺着一位浑身浴血、没戴头盔的伤员，并没感到特别意外。在之前回母舰补给的时候，她就见过头上绑着绷带的帝国士兵。只是眼前这个人伤得格外重。她第一眼看过去就发现，他已经不剩一条好腿了。

　　也许是看到柳瞳血迹斑驳的装甲服，也许是看到她的战斧豁口相当严重。那个帝国士兵很艰难地朝她伸出手，喊了一句：“白恶魔……”

　　柳瞳闻言一怔，不顾登陆艇急速升空时的颠簸，走过去在他面前半跪下来：“我是第十一作战小组的柳瞳中尉。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回到母舰上了！”

　　那个伤兵眼中的焦距正在扩散，他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

　　柳瞳抓住这个陌生士兵的手，心中阵阵酸楚。

　　“白恶魔……”对方用泛着雾气的双眼使劲盯着她，像是在盯着为他送终的死神，“替……替我……多……杀……”话没有说完，突兀地就结束了。

　　柳瞳深吸一口气，感觉呼吸变得不太均匀。她把那个士兵的手放回到他胸口的位置，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装甲服里汗气蒸腾，她却犹如置身冰窖，周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