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恋歌》司马葵

48、要塞保卫战（七）

　　登陆艇悬停在一架损毁的炮台上方。后舱门板下沉，合金卷梯顺着舱门边缘垂下。

　　柳瞳对着后舱门边上的对讲机说道：“我出发了！”然后从武器架上抽出战斧，一马当先攀上卷梯。身后扩音器里传来泉朔风的声音：“哦！回来请你喝酒！”

　　喝酒啊……柳瞳笑笑，上辈子还是很喜欢这种邀请的。

　　顺着卷梯向下降落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对于这句话也没刻意回应什么。后来的某天当她忽然想起这一幕，心里不禁觉得有些后悔。可是如果真要回答的话，她该说些什么呢？“好啊！”“就这么定了！”……之类的吗？其实也挺多此一举的。况且那个时候她又不可能知道，这是泉朔风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柳瞳落在地上，迎接她的是铺天盖地的能量光束。同盟在帝国生化人身上吃过大亏，而且偏执地以为，如果不是因为这些非人的战争兵器，要塞现在应该在己方手上。

　　对于这次登陆作战之中帝国投入的生化人部队，同盟更是如临大敌、草木皆兵。只要在视线范围内看见身材细瘦的女性，不论青红皂白先是一顿集火。托他们的福，柳瞳所在的纯生化人小队遭遇了数倍于其他作战部队的弹药洗礼。只要是她们踩过的地方，躲过的掩体，一阵狂轰滥炸之后必定遍地深坑，一切障碍物都夷为平地。

　　然而弄巧成拙的是，这次的地面战，主要负责阻击敌军突进部队的并不是生化人。在方铭的授意下，一共六组特战部队出身的人类士兵，承担了保卫要塞指挥中心的重任。

　　包括柳瞳在内，所有生化人部队都在登陆地点附近集结成包围网，尽力封锁住同盟部队试图扩大的战圈。同时在舰队战方面，双方也进入了暂时的胶着状态。

　　不管从什么角度看，这都会是一场相当残酷的消耗战。如果两方旗舰都没遭受到致命的打击，那么两军的地面部队也很有可能会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

　　方铭看着漂浮在面前的几块屏幕，上面用加粗的金色字体显示着附近电磁干扰的强度。电磁干扰是同盟舰队在使用光炮轰击要塞表面时产生的。随着光炮报废，这些干扰也会渐渐淡去，舰队通信很快就会恢复。他知道在通信恢复的那一瞬，情报负责人一定会迅速向舰桥通报这一喜讯。只是有些情报只要等通知就好，另外一些却需要指挥官本人必须做到心里有数才行。电磁干扰的消解显然属于后者。

　　能在错综复杂的战局中，准确抓住致胜的关键信息并加以利用，正是方铭的优势之一。

　　在等待电磁干扰减退的这段时间里，他也并不止是看着倒计时而已。指挥席面前的屏幕有很多块，从不同角度呈现出舰队阵列和炮击状况。在致密如星河般的舰阵中，他找到了一艘正在脱离中的驱逐舰。

　　“那不是笙的船么？”他用手指点到舰船上，编号和船型马上就显示在舰船旁边，“既然她已脱队，说明三皇兄的舰队也快到附近了吧？”言及此处，他眉宇之间浅浅的皱痕也舒展开，“科研人士果然严谨，连我的情报官都没收到消息……看来皇兄是打算杀对面一个措手不及么？那么我也只需要坚持到那个时候就行了。”

　　在方铭稍稍松下一口气的时候，柳瞳正从敌人的尸体里拔出鲜血淋漓的战斧。

　　这是她在战场上杀死的第一个人。也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被战斧从锁骨处劈裂下去，在一秒之内就几乎被撕裂成两半的人体是什么样子。从那个同盟士兵巨大的伤口里喷涌而出的鲜血溅了她满头满脸。幸亏身上穿着装甲服和头盔隔绝了血液的气味和温度，稍微淡化了视觉上的冲击感，不然她怕是是真的要吐了。看着已经绝无生还可能性、倒在地上低吟抽搐的同盟士兵，柳瞳脑中仍然闪过了两个尖锐撕叫的字眼——谋杀！

　　“我杀了人……”从她嘴里飘出的短句有点颤抖，“不是谋杀……这是正当防卫……是他先要杀我……”

　　“队长，请继续战斗！”一个在她身边拿枪扫射敌军的生化人部下机械化地提醒，“你的击杀数量太少了，这样下去会危及防线。”

　　柳瞳猛然一震，抬头向包围圈构成的防线看去。十余架的同盟登陆艇在低空盘旋，背负便携式喷射器的士兵顺着船舱边缘往下跳。因为距离太远，微缩的场景看上去极不真实，像游戏里黏贴的3D背景图。帝国舰队放出大量卡戎战斗机，从半空阻击同盟登陆艇，却在空中与同盟的鬼式战成一团。两方登陆艇都趁着炮光交织之际，不断把穿着装甲服的地面部队抛洒下来，犹如一架架忙于播种的农用机械。被抛出来的士兵有的在空中就被战机的炮火扫中，出师未捷身先死；有的虽然成功降落，却被从背后赶上来的敌人一斧子砍掉脑袋；而那些幸存下来的士兵则双目禁赤，在肾上腺素的驱动下迅速加入到第二场生死未知的战斗中。

　　“战场……”柳瞳终于意识到，她所处的是怎样一个地方，“不是谋杀，这是处刑。”她喃喃自语，从脚边一个死去的生化人尸体上捡起另一把战斧，“我要活着……活着回到那个人身边去。所有意图杀我的人，必须处以死刑。”

　　当她再度抬起头的时候，眼中已褪去最后一丝温度。

　　后来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同盟军队里都流传着这样一则异闻——帝国某位皇子身边跟随着一位身材娇小的武神。她可以用双手轻易撕碎成年人的颅骨、用脚踹穿人的肚皮、用战斧砍下人头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虽然她长着与生化人一般无异的脸孔，双眼清澈如泉水，但那都只是假象。她会用人类的狡猾和生化人的力量轻而易举地击败你，然后毫无怜悯地杀掉你。所以在战场上，如果你看到一位身穿白色装甲服，手持两把巨斧的女孩子……不要犹豫，不要试图与她一较高下。立刻、马上、掉头，有多远跑多远。

　　帝国舰队的尾端，一艘驱逐舰正借助炮光的掩映逐渐驶离舰队。

　　驱逐舰是宇宙战舰中航速最快的舰种，全力飞驰的速度让其他舰船望尘莫及。而且这艘船在离队的时候还借助了电磁干扰，除非是像方铭那样主动用肉眼在全息投影上寻找，不然根本难察其异动。

　　舰内通信室里，笙博士在桌角放下烟杆，在键盘上输入约定好的识别编码，对外播出密电。战舰已经完全离开干扰圈，联合帝国三皇子方绩的容貌出现在显示屏上。

　　“殿下。”与之前在研究所的时候完全不同，这次她使用了相当确信的口吻，“您要我排查的事情，我已经全部都查完了。”

　　“哦……结果如何？”

　　“我个人认为，可以排除六皇子殿下的嫌疑。”笙与方铭的私交只限两人之间，在他人面前一概以头衔称呼彼此，严守礼数。

　　三皇子思忖片刻：“……真的没有半点蛛丝马迹可寻吗？”

　　笙博士摇了摇头，从桌角拿起片刻不离身的烟杆。对于她这样的科研人员来说，调研和证据才是一切：“我用了三周时间，解密了六皇子殿下指挥系统里的全部数据，没有找到半点可疑的线索。”

　　“半年之内的数据都查过了？”

　　“是的。”

　　“包括已经销毁的？”

　　“殿下……”笙博士点燃烟斗，像是故意要拖慢对话节奏似的，悠然抽上一口，“为了保险起见，我连他身边的那个生化人都排查过了，结果就和他主子一样也是一张白纸。”

　　“……”

　　“六皇子不是您以为的那种——城府很深的人。他甚至没有环境去成为一个那样的人……”

　　“可如果不是他的话……”方绩皱眉道，“情报又是怎么从你的加密网络里走漏出去的？”

　　笙博士摇了摇头，像是早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您知道的，在中央科技研究所里，有权限获取那些数据的人其实不止我一人。”

　　“你是想要对有权限的人逐一排查？”

　　“如果有简单的排查办法那当然好。怕就怕在犯人现在已经清理了所有足迹，只留下了……”

　　方绩眼中一黯，马上明白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只留下泄露的源头，故意让你我以为是六弟窃取了情报？”

　　“……”

　　“如果真是这样……那此事背后的主使者是谁，可就太一目了然了。”

　　“殿下英明。”

　　“但是光凭猜测也不能断罪。”方绩在屏幕下方的键盘上操作了一下，发出一排坐标，“你先到这个位置与舰队汇合，随我一同去支援六弟的舰队。等这场战斗结束，我再亲自去要塞见他。有些事情，不亲自问是永远不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