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恋歌》司马葵

42、要塞保卫战（二）

　　——杀了他！

　　太过低沉的话语像远山缥缈的回音。杀？谁？为什么？柳瞳茫然地四下张望，却没找到说这句话的人在什么地方。联络车在空旷专用道上疾驰，视线范围中只有方铭一人而已。她恍然摇了摇头——听错了吧？

　　再之后，那声音就没再响起。

　　而方铭此刻正在郁闷中——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居然只有一个人能跟上他的思路。不是幕僚、不是代理指挥官、不是防御指挥官，而是身边这个从21世纪穿越过来的女孩子。时光飞逝、科技进步，现代科学非但没能让人心随之进化，反而更助长了参谋们纸上谈兵、照本宣科的风气。好像拿起军事课本走进战场，就能在血肉横飞的阵地上考取一百分一样。可是战争不是考试，试卷又不会闹出人命。可是在战场上，指挥官只要走错一步，就会让千百条无辜的生命葬身虚空之中。一想到这些，方铭就越发不想置身于这混乱的战场，他只想回到帝都的家中，与军中人事敬而远之，好好休上一个长假。

　　“又是这种棘手的状况……一个要塞而已，用得着这么拼命吗？”话说到一半，方铭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向柳瞳倾诉战争带来的苦闷。这是他在从军数年中从未有过的状况。以前不管战况多么严峻，他都没有过半句抱怨。可是最近，他发现自己正在打破曾经的惯例，如果身边只有副官一人的话，所思所想经常就脱口而出。

　　“拼命？”柳瞳听到了，眨着眼睛问他，“同盟吗？”

　　“嗯。”

　　“其实刚刚就想问了……亚空间跳跃是什么？为什么你看起来那么紧张？”

　　“紧张？”方铭故作淡然地摸了摸头上的军帽，“也许吧。对方已经是背水一战了。拼了命的人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紧张点儿也好。”

　　“背水一战？”

　　“亚空间跳跃是很不成熟的技术，利用了人工虫洞的原理。虽然可以让大量战舰在一瞬之间，从宇宙的一处航行到另一处，但缺点也非常致命——无法完全控制的虫洞会把战舰上的一部分质量抛离出去，造成部分战舰损毁。”

　　“所以你才让我数那个……”

　　“27%-31%。按照目前已知的理论计算，在亚空间跳跃里损失的质量大概是在这个范围。”方铭说道，“你数出的结果是30%全损，加上笙博士检测到的光波和热能，那些舰船很可能是从火卫二附近直接跳跃过来的，这样就越过了亚莉要塞。你的思路是对的。”

　　“那……超远距离光炮呢？”柳瞳像好奇宝宝一样追问。

　　“和亚空间跳跃一样不成熟的超远距离阳电子炮，一门炮就和加拉哈德的吨位一样。而且极不稳定，过热易爆，攻击力恐怖至极。是全无人道可言的武器。”

　　“我的天……”柳瞳不禁惊惧：“刚刚的炮击就是这个？”

　　“那么远的距离，只能是这个。”

　　“还会有第二炮吗！？”

　　方铭不置可否，拳头却攥紧起来：“1200艘舰船组成的敢死队，同盟这次真是拼了啊。”

　　无人驾驶的穿梭车转过一个弯，铁灰色宇宙母舰巨大的船体出现在眼前。周围其他几个码头上的战舰都在驶入缓冲舱，唯独这艘旗舰停泊在港口边缘，等待着整个舰队的主人。

　　登上加拉哈德，舱门刚在身后关闭，战舰就震动着匆忙起飞。两人连忙抓住身边的扶手，这才免于在舰内失重后被甩飞到墙壁上。他们以最快速度赶到舰桥，视线里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都充满期待的神色。

　　“指挥官阁下！”

　　包括新任舰长在内，舰桥内全体人员都起立向方铭敬礼，场面甚是壮观。这里每一位官兵的档案，都经过柳瞳之手细细筛过。绝对忠诚、绝对中立、勤奋敬业。他们也许还不够老练，也许年纪太轻，但一腔热血不输任何人。

　　方大校看着一张张充满斗志的脸孔，它们像许多面镜子，投射出他心中沉重的责任和负担。

　　曾经，作为加拉哈德的舰长，他的愿望是让舰载三千余人一个不差地回到地球。

　　每个人都有在激战之后回家好好睡一觉的权力——这是在过去支撑着他，打赢每一场仗的最重要理由。然而在上一场战役中，他却食言了。舰载人员近四成的阵亡率狠狠扇了他的耳光。赢了战斗，却输了初衷。更讽刺的是，他因那一战连升两级，成了要塞指挥官。两杠四星的肩章里，仿佛浸透着阵亡者的鲜血，一度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只想远远逃开。可是最终，他却只能收起钓竿，重新回到要塞，背负起要塞里几十万人的未来。

　　方铭向舰内所有的人回礼。动作很快，是长官应有的果断迅速。然而这一礼到底有多沉重，只有他自己感受得到。

　　真正的痛苦没人能与你分担。你只能把它从你的一个肩，换到你的另一个肩。

　　他顺着扶梯走上熟悉的舰桥悬廊，在二层下意识停了一下。原先属于他的舰长位置，此时正坐着一位中校级别的军官。见长官过来，现任舰长连忙起身敬礼。

　　“指挥官阁下，请走这边。”柳瞳在方铭身边适时提醒，指了指通往顶层悬廊的楼梯。

　　恍惚只有一瞬。方铭很快就回过神来，收敛精神，向舰队指挥官的操作台走去。

　　“本次作战计划的关键，是逐一击破。”三分钟后，全舰队的每一位舰长以及负责统筹航行规划的军官们眼前，都出现了一幅绘制完善的作战地图。方铭的声音透过军官共享的通信线路传递到他们耳中，“敌军有四支舰队，每支舰队200艘战舰。我军的战术是从12点的坐标开始进攻，绕要塞逆时针航行一周并击破所有舰队，最后在3点坐标位置放下登陆艇，支援要塞内部肉搏战。”

　　真是大胆的战术！这过程中如果有任何两支敌军舰队汇合一处，反攻过来，对己方舰队都是灭顶之灾。

　　像是看出了军中将士们潜在的困惑，方铭在解释过战术之后又补充了几句：“各位不要担心，只要按我的指示行动就可以了。一个月前，我所在的这艘旗舰——加拉哈德上的全体舰载战斗人员就完全遵从了作战方案，所以各位现在才能在这蕾娜斯要塞附近的LE-7星域迎击敌军，而不是死守月面基地希尔梅莉亚。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这番话大大鼓舞了士气。全舰上下都回想起一个月之前，犹如舞台剧一般惊人逆转的战局。

　　舰队起航，200艘战舰逐次升空，向预定目标前进。

　　这次作战中以“亚空间跳跃”为跳板，“超远距离光炮”为利刃进攻的同盟舰队，指挥官同样是一位参加过上一次战役的将领。这位安德森少将曾在阿格里帕上将的麾下指挥速攻舰队，擅长急行军，并在速攻方面深得神风将军的真传。从技术部军官那里得知，“亚空间跳跃”已经可以投入作战的时候，他主动请缨指挥作战，一脸的志在必得。

　　“帝国舰队在之前的战争中损失惨重，不得不将百分之八十的兵力压住在亚莉要塞的拉锯战上。我军正好借此时机奇袭蕾娜斯要塞，夺取之后再两头夹击，这样必能重创帝国主力舰队。到了那个时候，皇帝就不得不以战败国的身份坐上谈判桌，我们星辰同盟的独立地位也就能得到保障了！”在出战前，安德森少将曾慷慨激昂地向阿格里帕上将表明决心，“我就算是赴汤蹈火，也一定要拿下要塞。这将会是历史的转折点，持续150年的战争将会因为此战而走向结束！”

　　阿格里帕上将看着下属血脉偾张的脸孔，沉着隐忍的目光中流露出少许忧虑。安德森少将今年34岁。在这个年纪就位居少将军衔的军官，即使是在同盟这样的小国之中也是极少数。可是在得知对方那位逆转了战局的指挥者年仅25岁，而且还贵为帝国皇子的时候，这位自负的少将表现出一反常态的斗志让神风将军甚为担忧。

　　“现在的亚空间跳跃仍然有质量损失。”神风将军试图让他回归理智，“非到万不得已，我实在不想启用这么有风险的计划。”

　　“打仗不可能没有风险。”安德森少将握紧拳头，像宣誓一样挥舞着，“至少，亚空间跳跃的风险是可以预期的。只要提前做好准备工作，保持与火星指挥部之间的联络，这次作战就一定能出其不意地成功！”

　　“……因为敌军也想不到我们会冒这么大的风险么？”

　　“他们一定以为我们是从亚莉要塞的战线上突围过去的，把质量损失当成是突围时的战损，因此也就想不到我军舰队会携带‘巨型阳电子炮’出击。我们只要把舰队停在要塞射程之外，要塞内的守军就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帝国大部分兵力都被牵制在亚莉要塞，蕾娜斯要塞守军的舰船数量不会超过500艘。以寡敌众绝非良策，他们一定不敢轻易冒头。只要在这种情况下发动巨炮，就可以在敌军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击毁要塞表面的主炮。此后再实施登陆作战，就是水到渠成了！”

　　对于安德森少将的谏言，神风将军实在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也就只有一条：“亚空间跳跃的质量损失是有变数的，连你也有可能在这次跳跃中丧命……”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少将毅然决然地说道，“如果本次作战能完全逆转战局，以我这一条命来换取后世和平，又有什么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