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恋歌》司马葵

36、再遇

　　方铭转头，见一位整装束发的女性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熟人揭短么？他于是也招呼道：“笙。你怎么来了？”

　　“大校！？”旁边的大叔看上去相当惊讶，“你是大校？”

　　“……实不相瞒，我的确是军人。”

　　笙博士以往在研究所都是穿白大褂，宽松的外套遮掩了姣好的身材。这次便装出门，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短裙，更显挺拔干练、明媚动人。一开口，声音也是清脆悦耳：“听说你们在前线打了胜仗，研究所也正好有一批舰船配件要送来，我就跟着来了。”

　　“仗打赢了之后才来的吗？”方铭算了算，“够快的啊……这才几天？两周不到？”

　　“十一天零四个小时。你们大部队又带辎重又要保持阵型，肯定快不起来。我这轻车熟路的，快点也正常。”正午的太阳又升高了一点，阳光透过遮阴林木的缝隙散落下来，还是有点晃眼。笙博士抬手遮一下阳光，“要继续站这里聊吗？你不打算请我去你们舰桥坐坐？”

　　方铭看一眼支在那边的钓竿……旁边大叔可能以为笙是他的女朋友，搭话会搅了两人之间的气氛，现在已经转过脸去假装认真钓鱼了。他也懒得澄清这种不重要的误会，走过去在矮凳上坐下，语气有点哀怨：“你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抓我回去干活。是不是？”

　　笙博士露出小人得志似的奸笑，压低声音靠过来：“你也不想旁边那位大叔知道你的身份吧？”

　　“……这是威胁我？”

　　“嘿嘿……”

　　方铭收了钓竿，看一眼水桶里两条清瘦的小鱼：“我要走了，叔……”他拍了拍大叔的肩膀，“这两条小鱼你要么？不要我放生了。”

　　大叔恍然初醒一般：“哦，哦……”然后把自己鱼篓往他那边挪挪，“你给倒这里面吧。放了多可惜……这再小也是鱼啊！”

　　方铭照办。

　　“年纪轻轻的真有出息啊！”对方铭的底细全然不知，大叔显然只当他是个年轻有为的优秀青年，不吝赞美之词，“我看你也就二十出头吧？这个年纪就是大校，太有本事了。我儿子要能有你一半出息……”

　　“叔……”方铭拿着空桶，不得以打断他，“我真要走了，不然我朋友要生气了。”他指了指虽然笑靥如花，实际上已经快要焦虑症发作了的笙博士。

　　“噢！好……好！”大叔连连点头，“那你们玩儿得开心啊！”

　　“……”

　　一切收拾妥当，方铭真的像个逃课的大学生一样背起钓具，拿着空桶和折叠矮凳，带着穿得像办公室小白领一样的笙博士，走上堤坝边的林荫小路。工作日，堤坝上观赏玩耍的都是些老人和小孩。像他俩这样的青年男女组合并肩行走，的确少见。往来路人看到他们，不免都要投来祝福和羡慕的目光，自以为是地吃下一把狗粮。然而事实上，这俩人刻意压低声音的对话内容却是这样的——

　　方铭：“你刚说，研究所送了一批舰船配件过来。高能主炮类的有么？”

　　笙博士：“实弹还是电磁的？还是光束能源类？我看他们装运了一门新式的离子加农炮，功率很大。”

　　方铭：“宇宙母舰装不了。那是战列舰用的吧？”

　　笙博士：“功率改低一点就行。你要么？要的话我给你改工的特别优惠。”

　　方铭：“别开玩笑了……供那种主炮，引擎带不起来，航速变慢，船会变成活靶子。”

　　总之上述内容跟浪漫之类的词语是没半点联系。

　　两人溜达一会，下了岸堤。看路牌，最近的自助交通站要步行20分钟。方铭忽然停下脚步，把手里的矮凳摊开来往街边一放：“我得歇歇。坐一会。”

　　“怎么了？”

　　“走路走多了脚疼。”

　　笙博士算算时间，明白过来：“你之前负伤了？”

　　“嗯，骨折了。这前天刚结束治疗，医生说可以适当锻炼一下，我才出来的。”

　　“真是新鲜啊，你也有负伤的时候……”

　　方铭有点负气地往矮凳上一坐：“你这人好没同情心。”

　　“哈哈……”笙博士居然笑起来，“那些跟你交情不深的士兵肯定不这么觉得。但是我跟你实在太熟了，完全想象不出到底是什么样的战况，能让你这么个隐忍惜命的家伙都负伤了。”

　　“……”方铭没接话。他实在说不出口，差点战死是因为皇兄刚愎自用。说出来既不真实、也不光彩、更像是在推卸责任。皇子之间的争斗他一向不参与，忽然被人针对，更是不想到处宣扬。

　　“话说你之前不是从我那里带了一个生化人走？没用上么？”

　　“嗯……？”什么生化人？

　　“有故障的那个啊……你忘了？”笙博士往他身边站站，免得挡了到来来去去的路人，“那天晚上还在所里闹出好大骚动，最后说是你出面把东西要走了。”

　　“……”

　　“生化人最护主了。就算是把自己弄坏，也不会让主人受半点伤的。”笙博士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还颇有些得意的语气，“我们在控制程序里都是这么编的，测试效果也很不错。虽然用来测试的那批生化人最后报废了不少。但是生化人坏了毕竟可以修嘛，毁了作报废处理，回收材料就好了。但是人命只有一条……”

　　“她不是生化人！”方铭语气忽然冲了，“她叫柳瞳，是跟你我一样的人类，不是即用即弃的道具！”

　　笙博士怔住了，漂亮的褐色瞳孔里泛着讶异的光芒。

　　“只是看起来很像生化人而已……”方铭努力板正了一下自己的态度，“我从没想过，让她代替我受伤，或者代替我去死。”

　　“可我听说这次战后，有好几位舰长都汇报说你的生化人在舰内战表现出色，向所里申请批量订购呢！”笙博士回过神来，坚持主张，“我虽然没有看到报告原文的文本……但是收获了这么多好评，想来也不该是一般货色。”

　　方铭叹了口气。他对笙是很了解的——这位能力出众的女科学家是绝对的唯物主义者。她是不会相信什么灵魂穿越、转世重生之类的都市异闻。让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受柳瞳并不是生化人的事实，应该不可能。刚刚还真是自己冲动了。

　　“托你的福，所里这次收到了一大批生化人订单，库存瞬间就卖空了。所长可高兴坏了，特别嘱咐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一提起这个，笙博士就高兴起来，“我这次随运输舰队一起过来，货运区两个储藏库里装的都是那批货。研究室里的科研员这几天也是赶工加点，忙着赶订单呢！”

　　“谢我干嘛？你应该去谢……”说到这儿，方铭卡了一下。让她去谢谢柳瞳么？不太可能……

　　笙博士又一次朝他投来诧异的目光。

　　“等一会回船上了，我介绍你跟我的副官认识认识。生化人的事儿先到此为止吧。”方铭刻意转了话题，“话说你们那边，无人机的事情弄怎么样了？倒戈原因查到了没有？”休息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来，把矮凳折上。

　　因为低着头，所以他没能看到笙博士眼里转瞬即逝的复杂神色。

　　“三皇子殿下亲自在查。”

　　方铭看着路牌，再次确认方向：“三皇兄啊……他可是个人精。敏而好学、聪明绝顶。他要是亲力亲为、亲自查案，那事情离水落石出就不远了。”言罢，他有意无意地看了笙博士一眼，“你也不用为这件事情太伤神。”

　　笙博士咬了咬嘴唇，思索片刻：“你……”

　　方铭本是要沿着路继续前进，见同行的人没动，有点困惑：“怎么了？”

　　“……没什么。”博士在最后一刻放弃了质询，“我们去车站吧。”

　　宇宙母舰波罗斯的舰长办公室里，大约整理了五分之一资料档案的柳瞳揉揉酸涩的眼睛：“休息一下。”

　　她走出舰桥，顺着回廊走到舰身一侧的甲板上。宇宙母舰设计出来并不光是为了大气圈外的作战，在星球表面的海域上一样能战斗，而甲板就是为此而存在。如果没有甲板，透过舷窗往外看的角度不会那么广，那么她也不可能看到接下来的场面——

　　远处船坞的卸货舱门口，搭了一个临时的小工棚，旁边两根粗电缆正从要塞的供电线路上往里面输送电力。棚子两侧各有一道屏蔽门和传送轨道，整齐规制的包装箱从一侧屏蔽门送入，而从另一侧屏蔽门则走出则是一个个身材身高都别无二致、仅穿着吊带背心和短裤的女性。

　　柳瞳视力极好，所以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些女性正是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生化人。

　　看来不止在之前港口撞见的那两个……补给舰队这次运来的生化人，数量恐怕相当惊人。可是运这么多生化人过来是要干什么？打群架吗？目光越过临时的工棚，她看到从要塞生活区入口进来的熟悉身影。

　　“方大校回来了啊……”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逃班一天，也不知道去哪儿玩了，有没有带好吃的回来？”

　　然而下一刻，柳瞳脸上的笑容却就不自然地僵住了——她看到一位风姿绰约的女性，正与方铭并肩徐行。他们边走边聊，交流动作都很自然，是那种熟人之间互相信任。从远处看，那两人不管是身高身材、还是气质举止，都般配极了。

　　“那是……谁啊？”柳瞳心里有点拧巴，酸涩地讷讷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