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恋歌》司马葵

35、完全没变

　　柳瞳醒来的时候，方铭已经走了。四天之后，禁闭期结束。正如他承诺的那样，她的军衔在那一天晋升为中尉。

　　蕾娜斯要塞之战在帝国境内的宣传语上虽然是大获全胜，但事实上是付出了极为惨烈的代价，皇帝陛下和军方高层们都心知肚明。所以没有休假，整编后的舰队留下200艘舰船作为守军，其余舰队全数启程飞往亚莉要塞。

　　柳瞳在作为中尉复职的第一天，从要塞人事部接过厚厚几摞小山那么高的交接文档，不由惊叹道：“这是什么！？装订成册可以拿出去当凶器了啊！”

　　人事部负责档案交接的是个五、六十岁的女士，听她这么一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有点阴阳怪气地回道：“谁知道你们是怎么弄的？舰队人事部在启航之前给我们交接这一大堆东西，都没地儿放了！你快赶紧拿走吧！”

　　柳瞳围着那摞文档转了两圈，无从下手，尴尬地绕回正面：“您有箱子么……？”

　　女士用高跟鞋尖从桌子底下踢出一个塑料箱，带着点不耐烦却还勉强施舍一样的语气说道：“你一个人弄得了么？不行赶紧找人啊！别在这儿耽误半天功夫，东西搬不走。”

　　柳瞳不卑不亢地弯腰接过箱子：“没问题。不劳您费心。”然后飞快地往箱子里装文档。

　　要塞人事部的女士阴着一张脸，假装醉心工作地敲着电脑，实际上是在屏幕后面跟同样闲得长毛的同事网聊。刚聊了一会，就见柳瞳已经合上箱子盖，啪啪两声按下按扣：“文档我马上带走。需要签交接单么？”

　　女士推了推眼镜，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都装进去了！？”

　　柳瞳指指空空如也的办公桌：“就上面那些吧？都装箱了。还有别的么？”

　　足足五大摞文档，上千份人事档案和材料……当初这些东西运过来的时候，分明是两个身强体壮的小伙子忙来忙去，还累得一身汗……

　　因为没听到答复，柳瞳又催了一遍：“就这些了吗？”

　　“啊……对。”女士佯装镇定。她没听说过关于柳瞳的种种传闻，做文职这么多年也没见过活着的生化人。

　　柳瞳双手抓在箱子边缘上按了按，有点不安地嘟囔了一句：“结不结实啊……”在确认了材料硬度之后，猛地一用力，几十公斤的箱子倏一下扛在肩上。

　　那位女士都吓傻了，呆呆地站起来：“你……你别硬来啊！搬不动找别人帮你搬，别弄出什么问题，到时候怪我强人所难……”

　　“不要紧。”柳瞳一手扶着箱子，另一只手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不用签单子的话，我先走了。”

　　“签……签……签电子的……”对方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我晚点……邮件发给你。”

　　“行！”话说这都27世纪了，怎么还要整这些纸质档案呢？说好的无纸化办公呢？柳瞳心里暗暗吐槽了一句，大步流星往回舰的方向走。

　　一路上又是各种人在身后议论纷纷，不过她早已经习惯。之前在母舰上就经历过这个阶段，早有经验。这些流言蜚语大约会持续两周，然后就会因为缺乏后继炒作的力量而渐渐变弱。既然现在换了环境，有些新的闲言碎语冒出来也是正常……就在柳瞳这么想着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无礼的叫嚷：“看啊！DAWN301型生化人！据说这次反攻要塞的行动，这种类型的生化人也参与了呢！”

　　柳瞳感觉到自己额角的血管猛跳了一下，怒气在心头翻涌。她猛然转头，愤怒地吼道：“我不是生化……”话未说完，肩上扛着的箱子就在什么东西上撞了一下。

　　她走得不快，这一下磕的也不重，但是几十斤的箱子受惯性作用马上就失衡了，顺着肩膀往身后掉下去。箱子里装的和全是纸质文档，散落一地那可不是一般难收拾。“……不好！”柳瞳赶紧伸手去扶，却没有扶住！眼看惨剧就要发生，从两侧却忽然伸过来两只手来，一左一右托住箱子。

　　柳瞳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扶稳箱子，抬头就要谢谢两位插手救她的友人。目光扫见对方的脸，她却愣住了。

　　左右两个各是一位女性，还保持着帮她托着箱子的动作。这两个人长得像双胞胎一样，面容和身材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亚麻色的短发、乌黑的眼眸、清丽秀美的脸庞……柳瞳呆呆地看着她俩，愣了几秒，错愕地低语道：“这是……我……吗？”

　　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曾无数次地确认过自己的相貌，柳瞳心里很清楚。与其说这两个帮了忙的姑娘是双胞胎，倒不如说是包括她自己在内，现在站在这里的三个人就像是三胞胎一样。她俩都长着和柳瞳一模一样的脸！

　　“您没事吧？”左侧的DAWN301型生化人一板一眼地询问。

　　“没受伤吧？”右侧的生化人也跟着问。

　　像看到两面镜子，却也又不太一样——这两个“自己”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像机械指示灯一样的刻板光泽。

　　但是……没有被认定为同类。

　　生化人互相之间有一套自己的沟通逻辑。就像代码语言一样，同类之间是以眼神、动作、以及极为精炼、类似电报一样的字词串来进行高效沟通。只有和人类交流时才会使用真正的语言。既然他们两人都这样问，看来自己在这些“同类”眼中反而是异类。

　　于是，在周围不少震惊的目光注视下，柳瞳微微点头，扶稳了肩上的塑料箱子回道：“我没事。谢谢你们。”

　　“不客气。”

　　“这是我应该做的。”两个生化人分别输出着设定好的回复语句，“您的箱子很重吧？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搬得动。”言罢，柳瞳头也不回地往船坞那边走。

　　什么啊！那些生化人……虽然早就知道生化人与人类不同。可是真的面对面了，却是从心里感觉不适。好像这世界忽然蹦出来好几个按照自己的样子捏出来的人偶似的……

　　回到母舰，柳瞳把资料卸载舰长办公室。加拉哈德的新舰长是从地球调派过来的，飞过来要十几天，现在还没到岗。所以方铭在履行指挥官职责的同时，还要再兼任几天舰长。然而此刻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那家伙不知道又去哪儿偷懒了。

　　柳瞳无奈地叹了口气，打开电脑和塑料箱，开始整理起档案资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这些全部都是从其他战舰寄送过来，申请转岗到加拉哈德服役的申请信和随附材料！乌泱泱几千封……我的天啊……加拉哈德现在是缺人，但也不是这么个招法吧？再说这些人基本都是慕名而来，只愿效忠于六皇子殿下，而不是加拉哈德下一任的那位舰长阁下。这要是随意录用了，只怕新舰长上任，人事方面免不了又得天翻地覆。

　　“冤有头、债有主。既然是我家主子挖的坑，现在看来也只有我能替他善后了！”柳瞳挽起制服袖管，“不过话说回来……要塞里本来就有生化人吗？而且还在港口附近……怎么我之前没看见过呢。不行，没时间想这个了……赶紧干活！”

　　…………

　　蕾娜斯要塞虽是军事要塞，但为了供给部队的日常消耗、军需物品，要塞里还生活着大量平民。要塞生活区的正中央位置，有一片广阔纯净的人造湖。这也是为了大家在工作之余也可以在风景宜人的地方缓解疲劳，而建造的休闲娱乐场所之一。

　　正午的阳光洒向湖面，波光粼粼、美不胜收。湖边垂钓堤，一位穿便装的青年坐在折叠矮凳上，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双手松散地搭着鱼竿，脚边放有一个盛满水的塑料桶，里面两条细小的鲫鱼游来游去。这是方铭一整个上午的收获，可以说是相当惨淡。

　　“小伙子。今天休假啊？”一个老成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大校闻声看去，见是一位戴着太阳帽的男性钓友。站姿和步态都十分随意，是平民。不过看到他额上深刻的皱纹、嘴角的法令纹、以及明显为了追求舒适而略显陈旧的穿着，就知道他的年龄应该超过六十岁了。推测可能是正牌的钓鱼爱好者。

　　“是啊，我休假。”刚刚的观察过程是惯性使然。在对方眼中，方铭只是恍了一下神，然后就继续说道，“叔叔您今天也休假啊？”

　　“对啊……””大叔熟稔地在方铭身边放下矮凳，鱼篓也卸在脚边。从背后的长包里拆出一根鱼竿和支架，动作娴熟流畅，“之前仗打得紧，厂里连轴转地加班。现在暂时安定下来了，就倒休放假，我也出来钓个鱼。

　　“战时你们也要加班吗？”

　　“对啊！不然你以为前线舰队发射的那些炮弹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啊？”大叔甩出一杆，转过头来，“我看你年纪轻轻，这个时候休假，不会是舰队那边的吧？仗打赢了，你们当兵的是不是也放假？”

　　方铭整理一下衬衫衣领：“你看我像当兵的么？”

　　“……不像。”大叔上下打量他，“真不像。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这边笑而不语，踢一踢脚边的水桶，免得碍了人家的事。

　　这一踢，大叔反倒对他这桶感兴趣起来了，凑过来看：“哟，这是钓了几条了？”

　　“一上午，就两条。”方铭实话实说，无奈地摊手，“我这只能说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那可不行！钓鱼虽然是个修身养性的慢热爱好，但是也不能太没追求。你看你这杆子，角度摆得太偏了，我得帮你调调！”

　　“这……这就不用了吧？”

　　“不是跟你吹，我在这儿钓鱼钓十几年了，经验丰富！听我的准没错！”大叔越俎代庖，伸手拽过方铭的鱼竿。好在后者也没指望今天能钓上什么，只是想找个清净地方呆着罢了，就也没阻止。

　　大叔全当他是默许了，拉上鱼竿打算看看下饵的方式对不对。正往回收线，就听到身后一个声音忽然朝方铭那边说道：“我绕着河堤转了一圈，可算在这犄角旮旯的地方找到你了。方大校……你这喜欢缺勤的老毛病跟四年前比起来，倒是一点儿没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