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恋歌》司马葵

28、要塞争夺战（十六）

　　泉朔风只觉得太阳穴一麻，脑子里嗡地一声。子弹入射角度太偏，没有击穿头骨，但是侧面撞击的晕眩和震颤还是让他的身体失去平衡。后面冲过来的士兵对着他的后脑勺又补了一枪托。恍惚之间听见同盟的长官大吼了一句：“别杀！”泉上尉身子一歪，侧倒向地面。

　　颅内的轰鸣声里夹杂着一丝清响，一直被他藏在衣服里侧的吊坠竟在这个时候滑脱出来。线绳还挂在脖子上，坠子却因为他倒地而弹开了盖，露出里面指甲盖大小的电子相片。

　　这是最近很流行的纪念照款式。很多上前线的军人都会戴这种吊坠，用来放置家人的照片，时刻提点自己要活着回到故乡去。

　　吊坠的盖子在弹开时，里面的内容会以全息投影的方式映射在空中——那是一张两寸大小的全息照。

　　泉上尉的吊坠里嵌着一个女孩子的头像。目光温亮、清秀逼人，有一头和他发色相近的红发。那是比他小七岁的妹妹。泉在前线出生入死，每次都能活着归队，那强烈的求生意志很大程度来源于对妹妹的责任感。兄妹俩人相依为命，他还要拿工资和津贴供她念书，所以每次命悬一线的时候就想啊……我还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原来如此……要活着回家去啊。”低沉而得意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泉上尉有些勉强地抬头，看到同盟的上校朝他森然一笑。

　　“来人。把他的眼睛蒙起来。”

　　“……？？”

　　“我这里有个故事，不知你这位帝国军的驾驶员是否听说过……”

　　从两侧跑过来的同盟士兵粗暴地把他从地面上拉扯起来，双手捆在身前，并用布条蒙住了他的眼睛。

　　“在古代，地球上的人类还没统一为一个国家的时候，有人曾做过这样一个实验。”一片漆黑之中，阴沉的声音继续说道，“恐惧对人的破坏力，到底有多大？是否足以夺走一个人的性命呢？”

　　耳边一声枪响，右腕位置传来剧痛。泉忍耐着没发出半点声音。

　　“他们把一个死刑犯关进一间密室，蒙上双眼，用刀划破了他的手腕，并持续播放流水的声音。”

　　腕上的疼痛感没有渐渐消失，而是一跳一跳地持续着……

　　“几个小时后，测试者打开密室，发现囚犯已经死了。” 敌人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轻微亢奋感的平铺直叙，“不过事实上，他们在他手腕上割破的伤口并不致命，是内心的恐惧最终杀死了这个人。所以你不妨猜猜看，刚刚那一枪，到底有没有打断你的动脉血管呢？”

　　“……审讯官果然都是变态。”泉朔风低声咒骂。

　　“嘿嘿……哈哈哈哈……”空气里传来空洞的笑声，敌人的声音还在继续，“我刚刚查过，印信是真的。你既然是皇子的心腹，想必一定知道许多普通士兵不知道的情报。不妨都说出来让我听听，看看这些信息值不值你一条命。”

　　“……”

　　“对了，你也许不知道。普通的割脉，致死率很低，是因为人手腕上的桡动脉位于尺骨和桡骨之间，用刀子割脉很难够到。但是用枪就很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血流速度非常令人满意。那么问题来了——你这样沉默下去，还能活多久？”

　　“哼……你们要是真的杀了我，反而什么也问不出来了。所以我是不会死的。”

　　“对啊，你还要回家去和这位……”审讯官拽住他脖子上的吊坠，用力扯下来，“小妹妹……相会呢。对不对？你舍不得死。”

　　“别拿你的脏手碰我的东西！”泉用力挣扎了一下，绑在身上的绳索却分毫未动。看来这东西没那么容易挣脱。

　　“说吧，多说几句。这位帝国皇子的战舰现在在什么地方？印信的解密方式是什么？也许说对了，我就会把你的东西还给你。”

　　“你做梦！”

　　话音未落，军靴的铁底“咣当”踹在泉朔风的太阳穴上。剧烈的疼痛和晕眩让他在一时之间失去知觉，本来就因为被蒙住而一片漆黑的视野里，不断冒出白花花的雪片，像通讯接收不良时的画面一样。

　　“到底是谁做梦……啊？”审讯官滚热的口气喷在泉的脸上，低沉而阴郁的声音离他极近，“这样吧，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把这个小妹妹的照片还给你。怎么样？是不是很值？”

　　“……”

　　“你的母舰在什么地方？”

　　“……”

　　“以战斗机的续航距离不可能绕过我军舰队，从阵前过来。你们的船是不是就在附近？快说！”

　　“……”我还不能死……泉朔风固执地咬紧牙关，而且也不能叛。一旦叛了，战局逆转，妹妹一样会受牵连。必须活下去，我还有要保护的人……

　　黑暗和疼痛无情地啃噬着神经。时间感渐渐消逝了，周遭只有那个审讯官如同金属摩擦一样令人不舒服的质询声。手腕上都是血。稍微活动一下手指，指尖都是湿润黏腻的触感。动脉真的破了吗？应该不可能吧……我要是死了他审谁去？一个成熟的审讯官应该不会轻易让囚犯死掉。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惊呼：“这是怎么回事！？”

　　“长……长官！”

　　“别大喊大叫的，冷静汇报！”

　　“芯片……这芯片里除了印信以外，还有一种未知的病毒程序！”

　　审讯官嗤笑一声：“区区病毒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几个世纪前就该克服了的东西。”

　　“不是的，长官！”负责电子战的军官起身解释，“这不是普通的病毒，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程序！它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攻击……攻击……”

　　“攻击什么？别吞吞吐吐的。”

　　“病毒正在攻击我方通讯系统，并试图向友军舰队发射联络信号！”

　　“什么！？”审讯官大惊，“快切断通讯系统的电源！”

　　“是！已经在做了，但是运行完系统关闭的程序需要至少五分钟！”

　　“太慢了！派人出去拉闸！”

　　“但是外面那个……是指挥中心的总电闸！”

　　“拉闸！”审讯官怒吼，“鬼知道这个病毒程序要往舰队那边发什么信息！我军现在正是决胜的关键，决不能受到干扰！”

　　“是！长官！”

　　成批的脚步声在泉朔风的面前响来响去，房间里一团混乱。

　　电子印信里还藏了保险？那位舰长的谋划实在是缜密！而且是在那么短的时间之内……不止要布局，还要把所有准备工作都完成。执行力也是相当惊人。

　　仅凭一艘战舰，以及自己的头脑，就打算滴水不漏地扭转整个战局……真是令人畏惧的野心……这就是帝国皇子的实力吗？

　　一批脚步声跑到指挥中心门口，就听“嘭”地一声巨响，然后是枪声、惨叫声、跌撞声……
　　“你是什么人！”
　　“啊啊啊啊——”
　　“怪……怪物啊！！”

　　“冷静！不要被她牵制了！”审讯官的声音听上去也有些颤抖，“所有人一起上！她只是一个人！”

　　微风掠过，泉朔风眼前的布条被人一把揭开。枪响过后，手腕一松，绳索熔断了，手里被塞了一支枪过来。

　　“能开枪吗？”柳瞳朝他挤挤眼睛，“他们人多，你得帮我一把。”

　　“……不行也得行啊。”泉朔风费力地靠着墙挺直身子。因为失血，端枪的手有点抖。

　　柳瞳没时间再管他，转而扑向操作台前的审讯官，那灵巧而凶暴的动作好像一头愤怒的雄狮。她手里拿着一把军用匕首，是在之前的战斗中缴获的。舰内战理论上使用斧枪居多，不过这一次，敌我双方都没准备这种武器。她能搞到一把肉搏用的匕首，已经是人品爆表了。

　　肉搏战里能在单挑情况打赢生化人的士兵，在帝国这边会被授予“斗士徽章”，表示此人近身作战能力超群，极适合参与肉搏及潜入式作战。这样的士兵在训练全部完成之后，通常会被特招，进入特战部队。这也就是为什么方铭在一开始筹划的时候就明确要求，尽可能在舰内找个特战部队出身的军官来。

　　同盟的军队里因为没有生化人，所以也没有类似的选拔机制。光是见到柳瞳的身体素质，这群士兵就已经惊得面无人色。泉朔风只需要在真正危险的时候帮战友补上几枪，剩下的柳瞳自己都可以解决。

　　如此干脆爽快的舰内战，泉上尉参军这么多年来也算是第一次见了。战斗场面太过干净利落，以至于到了最后，泉朔风忽然生出一种——我是不是在看武打片拍摄现场——的错觉。

　　柳瞳干掉最后一个敌人，随后就按照泉朔风的指认把同盟的指挥官——那个喜欢审人的上校先生五花大绑，然后用布条堵了他的嘴。其他的人如法炮制，用枪指着让他们互相捆绑好，再拆了一块小型屏蔽门的门板，从中间拉出一根电线来，把所有人都绑成一团。

　　做完这些，她掸了掸双手：“泉上尉，这儿附近有设备间么？”

　　“……你要干嘛？”

　　“把他们扔进去。”

　　“这就不用了吧？我看你捆得挺结实的。”

　　“哦。”

　　“匕首借我一下。”

　　“哦……”

　　泉朔风用匕首从军服上裁下一截布条，包扎被子弹打穿的手腕：“你怎么过来了？”

　　“我听说港口闸门没开……过来看看。”

　　“从炮台控制室？”

　　“嗯。”柳瞳没学过急救知识，帮不上忙，有点坐立不安地在他旁边走来走去。

　　“够可以的啊！”泉只能用一只手，不太使得上劲儿，动作有点慢，“一路上遇到不少阻力吧？”

　　“没……”柳瞳在他身边蹲下，伸了伸手，想帮忙。但是又怕自己掌握不好力度，讷讷地又把手缩回去了，局促的样子像个涉世不深的小朋友。

　　泉笑了笑，用眼神示意她不用管这些：“据说中间有一个中队的敌人？你就真的硬闯啊？”

　　“没有。我刚刚就说没有。”柳瞳抓抓头发，“不是那么过来的……”

　　“哦？”

　　“……我是从透风道里爬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