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恋歌》司马葵

17、要塞争夺战（五）

　　“你说过的……只要有你在，这艘船就沉不了。”摩西的主炮发射之前，柳瞳以一种近乎迷信的目光与方铭对视，“三千多条人命啊！方中校……拜托你好好活下去！”

　　话音刚落，一道刺目的白光骤然冲进舰桥。柳瞳在一层操作台被热浪吞没的瞬间猛地转身，紧紧抱住站在身边的舰长，并用力将他以背朝下的姿势压倒在地面上。

　　生化人的力量是正常人的数倍，尽管她看上去只是个弱不禁风的姑娘。清秀的脸庞、乌黑的眼眸、还有像绸布一样柔软的亚麻色头发……但这些不过都是为了让生化人这种人造生物，能给人以更亲和的观感而设计的。柳瞳手臂之间传来的力量，却让方铭全然无法动弹，就像是被两根钢筋固定在地板上一样。

　　舰长仰面朝天，眼前一片漆黑。副官的左肩遮住他的脸，左手环过他的头，手掌枕在脑后。柔软的胸膛紧贴在他的肩上，急促的心跳声透过胸腔传递过来。这是两人从相识以来，最亲密的一次接触……不想竟是在如此生死攸关的时候。

　　头顶的天花板发出咔咔的悲鸣，远处“倏——”地一声，应该是牵引全息投影仪的钢缆断了。手腕那么粗的软芯精钢猛抽在舰桥边缘的护栏上，“啪——”地一声闷响，听着都令人心惊。

　　方铭倒抽一口冷气，盲目地动了动胳膊，试探性地叫道：“小瞳……？”

　　“别动！”柳瞳声音不大，语气却异常蛮横，“别伸胳膊，小心钢筋砸下来，你下半辈子就当杨过了！”

　　尽管不知道杨过是谁……从周围的声响判断，舰桥主体结构可能已经开始坍塌。方铭努力集中精神，在脑中描绘出舰体的破损情况——远处有嘶嘶的风声，应该是生物凝胶正在填补舱壁被撕开的裂缝。但是没有爆炸……热度不对。这一炮不是直接打中舰桥的，应该是燎过，光束边缘的高热熔断了舷窗的高分子玻璃，连带那附近的承重结构也遭受到不同程度的破坏。虽然这种想法有点古怪，但是……方铭忍不住想，如果我是摩西舰长的话，这一炮应该直接把舰桥打炸了才对。

　　不管怎样，舰桥内部结构是一体的。梁柱一旦受损，顶板也会跟着塌陷……在敌人眼中，这种程度的损伤跟舰桥全毁也是没区别了。

　　身上猛然一沉，是坠落物透过柳瞳的身体传递来的冲击。方铭心里咯噔一下——她整个身子压在自己身上作缓冲，都能感受到如此沉重的撞击。顶板得塌成什么样子了！？

　　“小瞳……小瞳！”他忽然有点害怕，挣扎着要起身，“你放开我……”

　　“别吵！”柳瞳的声音不太正常地顿了顿，喘了口气才继续说道，“上面还在掉东西，千万别乱动啊。”

　　“可是你……”

　　“我没事，结实着呢。”柳瞳居然在他耳边笑了一下，丝丝痒痒的气息拂过方铭的耳廓，“我就是……怀疑你们生化人的黑科技……其实是偷了氪星的科研成果……咳……”

　　“这种时候就别开玩笑了！”

　　“舰长……”柳瞳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你喜欢喝红茶还是咖啡？”

　　“……啊？”方铭愣了一下。

　　“……战争结束之后……你会退役吗？”柳瞳又问。

　　“也许吧。如果上头批准的话。”

　　“哈……哈……”副官的声音明显虚弱下去，“如果是在做梦的话，我觉得，这也算是好梦的一种了……”

　　方铭突然感到身上一沉，柳瞳的身体骤然瘫软。

　　…………

　　泉朔风驾驶着卡戎战斗机，掠过铁板一块的敌舰舰身。就在刚才，他用机翼上特装的射钉枪发射器，以一个很诡谲的角度击中了摩西主炮的台座。结果当然是毫无影响——对方果然不愧为同盟第一战列舰。这样的进攻犹如隔靴搔痒，想阻止主炮发射根本就不可能。

　　泉上尉吹个口哨——心说这回恐怕又得换母舰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刚刚尽力而为的一击，的确让摩西主炮的倾角偏了一度。所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这边打出去差了一度，命中时候就差了几十米。原本应该正中舰桥的一击就这么打成了擦弹。离子加农炮的光束燎过加拉哈德的舰桥，虽然摧毁了包括一层操作台在内的大部分控舰设备，也让这艘母舰的舰桥爆出了惊悚的火光。但是，舰长却因此捡回一命。

　　“嗳——！那是哪儿来的战斗机！简直像苍蝇一样烦！”摩西的舰长扇了扇右手，“把它给我打下来！”

　　遗憾的是，这位敌军的舰长并非驾驶员出身。和方铭一样，他也是军校毕业之后，以尉官军衔应征入伍的。从第一次登上太空舰艇的时候起，这位舰长就在战列舰上工作。

　　如同海军的军舰会分成不同类型一样，太空舰艇也分不同种类。能搭载战斗机的，只有加拉哈德那样的宇宙母舰。战列舰强在炮击水准惊人——舰炮种类多、功能广、火力猛、弹药足。但是如果让战列舰以飞在空中的战斗机为进攻目标，那效果无异于用高射炮打蚊子，是非常难受的一种体验。

　　如果摩西的舰长是方铭的话，以他对卡戎的了解，八成会向友方母舰借调两架战机，再将泉朔风的座驾逼入战列舰的舰炮射程中，一发带走。这样的话，红狼就没戏唱了。不过遗憾的是，摩西的舰长并不像方铭那样懂得机舰协同的作战原理。

　　泉朔风不紧不慢地拉抬机头，像水中的游鱼一样轻松将战列舰的炮光甩在身后——渔民在捕鱼的时候都知道下网要迎着鱼群。这种追着战机屁股后面扫射的舰炮，在红狼看来完全就是在白费力气。

　　直到完全逃出摩西战舰的炮击范围，泉朔风才打开与母舰之间的联络频道。宇宙里光芒明灭，映射在舱盖的视觉影像显示出加拉哈德残破的外观——舰桥一片漆黑，是被炮击燎中之后，停止响应的样子。在战争中更换过四次母舰的泉上尉，很清楚这样的外观意味着什么——

　　“看来是要换母舰了。”这次，他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联络频道里一片干扰音，那艘中弹的母舰连通信系统都不行了。刚开战的时候明明还相当神勇来着，怎么死得这么难看？泉心里正嘀咕着，线路对面却先一步传来清灵悦耳的呼叫声：“泉上尉……泉上尉？”

　　……女人？泉疑惑了一下——分配给他的战术联络员应该是个男的才对呀……起飞前听过声音，粗汉似的。

　　“泉上尉！泉朔风上尉！能听到吗？收到请回复！”那声音重复着。

　　泉按下通话按钮：“我是泉朔风。”

　　“泉上尉！太好了……”如释重负的语气。

　　“换联络员了嘛？”泉挑起一侧嘴角。

　　“啊……不是的……我不是战术联络员。”女声说，“我是17机修组的机修师，卡米拉.雪莱少尉。”

　　“哦！是波斯猫小姐。”

　　“什……什么猫？”

　　“我知道你。”泉在女人这个话题上，可以说是相当自负。更何况在战斗开始之前，舰长副官帮他试驾战机的时候，也提过这个名字，“栗色头发，有点卷。两只眼睛颜色一深一浅。是你不？”

　　通信那边的女人深吸一口气，像是被惊讶的情绪冲击到了，然后满心欢喜地回道：“是！是我！”

　　“你整备我的机子？”

　　“对。怎么样？开着还习惯……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泉朔风用余光瞄一眼数据地图，附近没有敌机反应。说两句话的空档还是有的：“母舰情况怎么样了？”

　　“糟糕极了……”对面的声音瞬间低落下去，“舰桥已经完全沉默。”

　　“所以战术联络员那边也……”联络室紧邻舰桥，看来是凶多吉少了。怪不得要换机师发通信。

　　“联络室直接遭受炮击，联络员们恐怕都已经……”那边气氛沉重地顿了顿，但很快就振作起来，“好消息是，轮机舱没有受损。机库这边也只有第6、第7机库被毁，右舷出舱口报废。左舷这边还能用，你要是回来的话，就用8号跑道降落，机子还可以回收整备。不过更换起落跑道，需要管制员验证码，你记一下——5636。”

　　一提正事倒是相当熟练啊。泉朔风暗自赞叹了一下，然后抬手在触摸屏上写下这个数字：“5636。记住了。”

　　“我一会去舰桥看看，这是我的个人线路。如果需要联络的话，麻烦直接按回拨，别打到机库去。现在机库里已经……没几个活人了。”

　　“收到。”真惨烈啊。泉抿了抿嘴。不过这种状况他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他毕竟是换过四次母舰的人。

　　“另外还有，返航的时候需要注意……”

　　舱内警报器忽然发出一阵尖锐的鸣响，数据地图也紧跟着呈现出三个鲜红色光点。泉赶紧一推操纵杆，卡戎战机一个猛子朝上空扎去。这是条件反射下的动作——观测屏那里紧跟着就显示出三道交错的炮光，从战机刚刚飞行的方向上穿过。

　　“抱歉，我进战斗了。”泉把手放在联络按钮上，“通信结束吧。”

　　“收到，请注意安——”

　　线路断了。是泉提前切断了联络。

　　是要说注意安全么？他心里忽然有点不屑地想……果然只是个修飞机的。他其实更希望听人说——“我会开一瓶冰镇啤酒等你返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