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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陈述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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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斯然微微郁闷,张先生好像把他当侦探使。但转念一想,自己和侦探好像也没多大区别。
职业操守驱使他一直认真倾听张先生的故事。张先生顿一顿,他就示意继续;张先生咂个嘴,他就默默添上茶水。生意人张先生,肯定也是富二代张先生,面对别人的伺候能这么心安理得。
张先生突然说:“大师,你怎么不问我短信内容是什么?你不会猜到了吧。”
邱斯然一时不知该以何种表情面对,只能说:“您太抬举了。”
张先生啜了口茶,突然说:“大师,你对同‘性’恋没有偏见吧。”
邱斯然说:“没有。”
张先生说那可太好了。他跟变魔术似的从扁平的裤兜里拿出一只崭新的触屏手机,调出短信,滑到半年前的记录。
“喏,”他把手机递给邱斯然,整个人向后靠去,似乎十分客观地在评论,“不考虑发信人的动机,这几张图还挺有意思的。”
邱斯然伸手接过,手机是舒逢喜欢的新款,很贵,一般人扛不住这价格。
他看见屏幕上有许多张模糊的图片,点开一张,偏灰偏黄,再仔细辨认,发现是两副交‘缠的身体。又点开几张,除了姿势,核心没有不同。
邱斯然缓缓开口:“张先生,这其中不会有你吧。”
对方揉了揉太阳穴:“是啊,好看吗?”
邱斯然沉默了。
邱斯然也头痛得想揉太阳穴。他说您这问题还真麻烦。
张先生颔首:“是呢,对方吃准我不会拉下脸皮报案。”
“那您知道这些图是什么时候拍的吗?”
“不知道呢,谁知道呢。”
邱斯然心想被人抓了把柄还这么淡定,果然不同常人。他说:“张先生,您之前去过哪里,遇见过什么人,自己总清楚吧。”
张先生想了想:“唔,去过的地方太多,玩过的人更多,没印象了。”
你知道,像我这种自己做生意的不止一个号码,有工作专用,还有私人专用。私人号码只有要好的朋友和亲戚清楚,加起来不超过十个人。我当时收到短信丝毫没往他们身上怀疑。
我收了快两个月的短信,每天都是不同的图。直觉告诉我对方手上不止这些。但我没有回复,而且,也不知道回什么。事实上,短信内容自始至终只有图片,没有文字,如果对方目的是敲诈勒索,肯定会沉不住气要挟我,可对方并没有。我就想,会不会是以前哪个伴的恶作剧,摆明了不想让我舒坦。
我又等了小半个月,图片一张比一张亲密露‘骨。我居然从未发现自己处过的床‘伴中,竟有人有这种爱好。
我生日那天收到一个视频,主角是我,拍摄者是对方,没露脸。
这时张先生说:“大师,视频我就不给你看了。”
邱斯然松了口气,说好的。
视频没有声音,从头到尾只能看清我一个人。一旦流露出去,后果肯定不堪设想。我那时候感觉很不愉快,一连三个月,对方坚持不懈地用私照骚扰我,影响我的判断,左右我的情绪。但自我收到视频之后,对方却再也没了动静。
我认输。我主动询问对方: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对方发来一个地址,说见面谈。
我气笑了,这么蠢的人也学做敲诈。我回复:非得当面解决吗?
对方发来:我有东西给你,我不会伤害你。
我不想再质疑对方的智商,如果我相信他不会伤害我,那岂不是我成了傻瓜。我联系了一个很要好的朋友,拜托他请保镖陪同我。我朋友听了觉得事情很古怪,心里不放心,亲自跟着我去见那个人。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对方究竟出于什么目的。他挑了一个隐蔽的公园,却并不等于没人。我朋友将车开到街角,混在行人里。我看见公园长椅上坐着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走了过去。
他很远就察觉到我的出现,这让我很惊讶。他缓缓转头,眼神很呆滞,看上去头脑似乎不清楚。我下意识顿了顿脚步。他突然露出很怨恨的表情,眼泪从眼眶里淌出来。
他低下头,喃喃自语。我跟我朋友对视一眼,均十分警惕。那人却缓缓站起来,身体晃了两下,把一只箱子留在长椅上,这回倒没有再看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朋友等人走远了快跑过来,问我怎么回事。
我也奇怪,脑子一团雾水。我能确定我从没见过那个男人,而且没在他脸上发现一丁点熟悉的影子,他对我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形象。
我朋友征求我意见:“我叫人去检查那个箱子?”
我点头,任凭他们扫描、检查,并没有发现大问题。我朋友一脸复杂地说:“老张,我觉得这事太不合常理了,你最好报警。”
我没跟他说照片和视频的事,只能回答:“好,我会考虑。”
我朋友亲自送我回江南一品的房子,陪我上楼,身后还跟着保镖。我知道他担心出事,所以没有拒绝。
我把箱子放在桌上,扯开外头包装,密码锁是开着的。我轻轻拉开箱盖,里面躺着一只暗青色瓷瓶,边上一支枯干的百合。我看见它,瞬间就觉得,自己好像忽视了很重要的东西。
我朋友看了眼那瓷瓶说:“耀州瓷。”
我一看果然,手却不由自主伸向那支百合。我朋友开玩笑说:“你拿那没用的花干嘛,还是萎的,这瓶子能抵满满一屋子的花。”
我笑了笑说:“那也得看档次,没准这瓶只值几十万呢。”
我朋友嘴上嘟囔着:“几十万也是钱。”小心翼翼地把瓷瓶从箱子里捧了出来。
他突然大声骂了声草。
我把视线从百合上移开,扭头看见他衣服上白了一片。
我说:“你怎么回事,你这衣服上什么玩意啊。”
我朋友颤着手把瓷瓶递给我:“你、你看,你看看……”
邱斯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张先生又开始揉他的太阳穴了,揉得很重,眼角都歪了。他说:“我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大师,你能体会到我当时的心情吗?”
邱斯然说我能。他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活了十来年才勉强适应。
张先生眼神很飘,他此时思绪很乱。邱斯然知道他还有事没讲,问道:“所以之后你就来找我了?”
张先生果然摇头:“不止,不止。”
我和我朋友受了不小的惊吓,尤其是我朋友,他身上全是……唉,收到短信的时候我哪能想到这一节。我朋友当时就把外套脱了扔在门口 ,然后把瓷瓶和花重新关进箱子,丢给两个保镖,吩咐他们下楼处理一下,也就是扔了。
我觉得不太妥当,制止了我朋友。
我说:“这样不好吧,那可是人家的……再怎么样也不能当垃圾扔啊。”
我朋友估计是吓得狠了,瞪眼冲我吼:“那你想怎么的?你还想帮他埋了不成?你知不知道这种东西不能随便进家门的啊!那是会缠你一辈子的!”
我不说话了。我虽然是个大男人,但扯上这种事大家都会怕,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保镖把东西拎了下去,至于他们怎么处理我也不想管了。
我朋友手抖得厉害,一根烟点了四五回才点上。“草,”他骂完猛吸一口,“敢情那人是个精神病!”
我朋友始终不知道短信的事,所以反应很激烈。但我心里一清二楚——这些东西和我脱不了干系,怕就怕它们是我造的孽。但我又想,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呢,处过的人都是好聚好散,有些现在还联系吃饭喝酒呢。
我想了快一天,直到我朋友抽完兜里的烟,拍拍屁股说得回去了。我送他下楼,感到很抱歉,本来这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我把他扯进来的。
保镖把车开过来,我朋友叹了口气,叫我好自为之。
我在附近垃圾箱找了会,看见那只诡异的箱子,挣扎纠结好久,没有管它。
这天,我做了一晚上的梦。
有个女人坐在我床边,头发短短的,长得很漂亮,见我睁开眼冲我笑了一下。
我有点懵:“你谁?怎么进来的?”
她低低开口,嗓子有点哑:“我是你带进来的呀。”
我愣了下,脑子顿时就清醒了。
神妖鬼怪对我而言一直相当于传说,虽然我是生意人,凡事讲究风水运道,但那都有理有据,是有理论支撑的。可虚无缥缈的东西很难证明,主观性太强了,心虚的人和心诚的人看东西当然不一样。我当时就心虚得很,一身冷汗,满脑子都想着白天不该把人扔垃圾桶边上,应该直接报警。
对啊,我迷糊了,我为什么不报警呢?我怎么就跟我朋友做出把人骨灰乱丢的混账事呢?
我脑子很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再睁眼却发现自己已经被绑在沙发上。那女的声音低低的,温温柔柔,她问我怕不怕。
我当然怕。我那会怎知道自己在做梦,只当遇见真家伙了。于是我使劲道歉:“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是我不对!你放了我我给你找地方好好安置!”
她却跟没听见似的,说:“我漂亮吗?”
我急忙点头:“漂亮!漂亮!”
她突然眼里冒血,整个人趴我身上哭。
我吓傻了,偏偏那血还滴我衣服上。然后我就见那女人岔开腿坐我腰上,问我喜欢吗。
张先生又不说下去了。邱斯然估计后半段很不宜为外人道,便也没有勉强。
张先生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从牙齿缝里挤出话来:
“说真的,那种感觉实在是……我醒来反而觉得自己在做梦,大师,您能明白吗?太真实了,真的太真实了,简直真实的不像话……而且那时候她的声音,跟视频里一模一样……”
邱斯然:“……”
他问:“您认得出那女人吗?”
接着他第一次在张先生脸上看见心虚。对方回答:“我不知道,好像有点印象,好像又没印象。”
邱斯然沉默了,过了会问:“您后来怎么处理那箱子的?”
张先生说:“我托了关系,先送去公墓安置了。”
“没报警?”
“……嗯。”
“为什么?”邱斯然觉得自己像在审犯人。
张先生没有马上回答,他静静地坐着,神色几番挣扎。他说:“我不妨跟你直说,我直觉很不好,这件事多半因我而起。不管我身边有没有东西,或者不管那个梦是不是只因为我心虚。裸’照的事总是真的,骨灰的事也是真的。我如果报警,十有八‘九会扯上我的生意和公司还有家人,无论最后结局怎样,我都不想让他们受牵连。”
邱斯然说:“那您联系过约您见面的男人吗?”
张先生无奈:“联系过,但联系不上了。”
两人相对无言,直到外头雨过天晴。
“张先生,明天我会去您家看下情况。”邱斯然说,“无事发生自然最好,如果情况并不乐观,不管你有什么顾虑,都必须报警,你不报,我也会帮你报,除此之外还有别的途径。你不用想着推卸责任。”
张先生听完扶额笑了笑:“你就不怕我对你动手。”
邱斯然说:“我相信您并无害人之心,只是一时半会无法接受。”
张先生自嘲一般道:“也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