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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   杜鳳兒回到孔孟學院,稍微休息了一個時辰,便趕緊叫人將這兩天積壓的公務拿過來看。
      按常規他只管儒教內部之事,但因為近日來廣陵道君不在倚天航,道教也並未另設道觀之主,有些道教的帖子也夾在裡面一起送上來了。
      將所有文件都翻了一遍,杜鳳兒先將本門的急件批了,揀出幾本道教送來的帖子,準備叫人原封不動送回無極道觀。
      就在此時,門口有人通報,書記官陸穎求見。
      “稟院主,前日無極道觀律嚴道君曾經來過。”
      “嗯,我不是交代過,道教的廣陵道君以及律嚴道君,還有佛教的竹真大師倘若前來,可以不必通傳於我。”杜鳳兒見他神色有異,“怎麼了嗎?”
      “是,律嚴道君並非獨自前來,還帶了一名不屬倚天之人。”
      “哦?”杜鳳兒聞言,略有不悅。律嚴道君帶一個外人隨意進入倚天已屬過分,倘若只是前往無極道觀也罷,還轉到孔孟學院來了。“是誰?”
      陸穎猶豫了片刻。“屬下並不認得,但據屬下猜測,可能與孔孟學院有關。”
      “什麼?”杜鳳兒一驚。“可有憑據?”
      “此事頗為蹊蹺,來人自稱無名氏,但他手中拿的,卻是故院主的一柄折扇。”陸穎回憶道,“當時在場的還有宣聿,相信我們不會看錯。”
      陸穎與宣聿同屬儒院的六筆墻,曾經是函紘儒宗的親信。
      杜鳳兒點點頭。“我知道了。麻煩你去請律嚴道君來此,就說我有疑問想請教他。”
      恰在此時,院外響起腳步聲。“不用,貧道這就前來請罪。”正是律嚴道君來了。
      杜鳳兒見他前來的時間拿捏得精準,不禁笑了。“陸穎,你先退下吧。道君請進。”
      律嚴道君拂塵一甩,施禮道:“尚未恭喜杜副真主再奪文魁。”
      “律嚴道君,此次是諸方讓賢,杜某未有真才實學,著實慚愧。”杜鳳兒笑著請他入座,叫人上茶。“道君此時前來,想必聽見了杜某與門人之前的對談。”
      “豈敢。”律嚴道,“貧道正想告知副真主,我日前帶人進入倚天航之事。”
      “杜某洗耳恭聽。”
      “此人自稱無名氏,貧道原本懷疑,但他卻言,有一物欲與貧道共同觀看。”律嚴眉頭緊鎖,神色凝重。“副真主可知是何物?卻是一本奇書,名《天地奇鑒》。”
      杜鳳兒緩緩放下手中茶盞,刻意放慢的動作,還是禁不住其中茶水濺出了少許。
      “道君可曾讀之?”
      “貧道大略翻看,卻是一卷殘本,其中破損不全處甚多,故此未得其中奧妙。”律嚴道君暗暗觀察對方神色,據無名氏所言,此書乃孔孟學院至寶,杜鳳兒肯定知曉。
      “殘本嗎……”倘若無名氏與三師弟江南飛有關,拿出的應該是完本才是啊。不過,歷經百年,誰能保證這其中有過什麼變故?“道君所言,令杜某憶起些許往事。或許此人與我孔孟學院有關吧。”
      “貧道也是這般猜測。不過,以此人對貧道所言,年深日久,師門之事已經淡忘,不願多提。”律嚴嘆道,“只是,他身攜一扇,說是師門遺物。”不肯再提之事物,卻偏偏隨身攜帶,豈不可疑?
      的確可疑。此人故佈疑陣,目標會不會是真正的《天地奇鑒》?思及百年前秋八月說過的話,杜鳳兒內心已是驚濤駭浪,手心裡漸漸沁出汗來。
      此人是誰?昔年學院變故,離開孔孟學院的人嗎?不會,倘若如此,陸穎與宣聿不會不認得。但,行走江湖,容顏可改,身形易變,又有誰能說得準?
      心念一轉,杜鳳兒起身走到桌案旁邊,拿起一沓帖子遞給對方。
      “對了,這是道觀送來的,想必是送錯所在了。”
      律嚴有些驚訝,本以為對方會對師門遺寶興趣十足,沒想到他似乎並不甚在意。看著遞到面前的帖子,他愣了片刻,隨即恍然大悟。
      “哦,是法儀道君說,真主不在道觀之內,就請副真主一併代勞。”
      “法儀道君言差了。”杜鳳兒微微一笑,已知其中緣故。法儀長久以來對自己在道觀之內的地位不滿,如今廣陵不在,正好大做文章。“杜某只是副真主,雖奉命在盛會期間代管倚天事宜,卻沒有越俎代庖之理。請道君將這些帖子拿回去,告知法儀道君,道教事務,倘若他忙於武決無暇批閱,就請律嚴道君你處理也好。”
      “恭敬不如從命,貧道就不推辭了。”律嚴內心暗喜。其實他何嘗需要這般麻煩,不過有了副真主的話,他做起事來更加名正言順罷了。
      果然是各人自有造化。杜鳳兒感慨了片刻,即時轉移了話題。
      “律嚴道君,杜某想見這位無名氏一面,不知你可肯代為引見?”
      律嚴終於等到他想要的,不禁大喜。“當然,無名氏就住在倚天航東南邊的一處山谷之中,倘若副真主不嫌路遠,我們可以一同前往。”
      杜鳳兒輕嘆。他已隱約感知,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裡,有人正在佈一個局,引誘自己進入。而這個局也很能拿準他的心思,分明知道他不可能視若無睹。
      律嚴知道他內心的猶疑,於是又告知了他一件事。
      “這個無名氏,還曾經要求看看倚天三殿。不過殿門都鎖著,所以他只是在外面看了看就罷了。”
      “哦,這也無妨。”杜鳳兒點點頭,會重要倚天三殿,肯定是昔日倚天之人。
      只是,當他們來到山谷之中,卻發現其中空無一人,只有石桌上遺留的一頁殘篇。
      “奇怪,為何無名氏帶走了殘本,卻偏偏留下一頁呢?”律嚴伸手去拿,一旁的杜鳳兒喚之不及,只聽見輕微撕裂聲。“哎呀!這……”
      遺頁原來是粘在石桌上的,這樣信手一扯,本就柔脆的古舊紙張,一下就扯破了。
      杜鳳兒將殘頁接過來,又仔細看了看粘在石桌上的碎片。“無礙,律嚴道君不必擔心。”
      律嚴看著他從袖中取出一本書,小心地將書頁夾入。“真的沒事嗎?”
      “嗯,這樣就夠了。”杜鳳兒微笑,“我想彼此的目的已達,咱們也可以回去了。”
      ☆☆☆☆☆☆

      行至回程半途,杜鳳兒停下了腳步。“對了,此處不遠有座街市,專售文房雅玩,道君可有興同去?”
      律嚴擺手,“貧道還得趕回道觀,就不擾副真主雅興了。”
      “好吧。”杜鳳兒亦不多言,就與他拱手做別,隨即轉向街市方向而去。
      時近仲秋,天氣乍涼,又飄起了小雨,這條街上生意一下就冷清了不少。
      走過一家家熟悉或陌生的店鋪,杜鳳兒想起年少時節,師父帶他前來挑選文房用具的往事,思及如今物是人非,不禁有些恍神。
      當日,函紘儒宗拉著少年的手,教他如何辨識各種紙張、折子的優劣粗細,松煙墨與油煙墨的區別,挑筆所要注意的事項。
      “這些東西都是你自己要用的,理應自己挑選,不可讓他人代勞。”否則用起來就會不甚如意,也難出佳作。
      因此,他一直到今日,書房內外,始終親力親為,從不假他人之手。
      一家南紙店的老闆認出了他,連忙招呼。“杜先生,快請進,今天看點什麼?”
      杜鳳兒今日出來得匆忙,並未帶錢,於是直言道:“不必麻煩了,只是杜某這裡有一頁殘書,想請店家觀視一番。”
      拿出那篇書頁,小心地攤放在櫃檯上。老闆看了片刻,“看這紙張的樣子有些年月了,不過這上頭的墨,不過十年吧。”
      “您的意思,是最近才做的。”杜鳳兒沉思片刻,“確定嗎?”
      店老闆猶豫了。“其實我也說不準,這紙看起來,不像是普通的紙。”
      “此是何意?”
      “我做這行也大半輩子了,從未見過這樣的紙。既然已經古舊,不是新品,那有沒有可能是……”
      是從天宇之外的地方來的?杜鳳兒點頭,“我明白了,不必再言。”
      “杜先生真的不看看別的東西?”老闆回頭,向內間叫了一聲。“小念,這麼久了,還不給杜先生上茶?”
      “真的不必麻煩。”杜鳳兒無奈淺笑。“實話說吧,今天出來得急,身無分文。”
      老闆也笑。“杜先生還是這般見外。什麼時候著人送過來就是了。”
      此時,一名只有五、六歲的男童,捧著一個茶杯走了過來,看了看老闆,努力將杯子舉到杜鳳兒面前。“先生請喝茶。”
      杜鳳兒只得先接過來,觸到孩子冰涼的手指,不禁吃了一驚,轉身對老闆道,“這孩子尚年幼,怎麼就使他做活?天氣這般寒涼,也不給他加件衣服。”
      老闆只得陪笑,仔細向他解釋。北邊魔患未平,逃難過來的百姓九死一生,像這樣大小的孩子根本就是累贅,誰有錢也不會要。也就是他好心,買了家裡來,管吃管住,又不讓他做力所不能及的活兒。可見這位杜先生不但是個純粹的讀書人,還是鍾鳴鼎食之家,不知人間煙火氣。
      杜鳳兒暫且放下茶杯,伸手握住小孩的雙手,隨口唸了一句。“無衣無褐,何以卒歲?”
      本是無意間的自言自語,沒想到這個叫小念的孩子立刻回答:“豈曰無衣,七兮。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
      杜鳳兒大為驚訝,看見孩子驚豔的眼光落在自己的衣裳之間,不禁失笑。“好。我再問你一句:豈敢憚行,畏不能極。”
      小念對答如流:“心之懮矣,於我歸處?”
      四句皆出自《詩經》,對得也頗合時事。杜鳳兒於是微笑著將他抱了起來,對呆立一旁的店家老闆道:“你也聽見了,小朋友希望的歸處,並非你這裡。就懇請老闆應了杜某這個不情之請,如何?”
      聞言,老闆急了。“我好不容易買到這麼聰明伶俐的幫工……”
      小念聽見老闆這話,扭過身去,小手摟住杜鳳兒的脖子,把小面孔埋在淡淡衣香裡,不肯抬頭。
      杜鳳兒安撫地摸著孩子的脊背,語調依然輕柔,但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堅定。“生逢亂世已是不幸,小朋友應該有更好的未來。何況,你於亂世之中做生意,不是獲利,就是獲罪。杜某向你保證,絕不會虧了你今日的付出。”
      老闆臉色微變,他雖然不知道杜鳳兒身份為何,也總清楚這是他肯定惹不起的人物。
      “不敢不敢。身價不過三兩銀子而已。” 他嘆氣,“只是畢竟是一個人,物品可以讓先生賒去也罷,這麼個大活人突然不見,我有十張口也說不清啊。”
      杜鳳兒沉吟片刻,從腰閒解下一塊玉珮。“老闆,你就將小念的身契拿來。明日裡我送銀兩過來。如果有人找你麻煩,就說是這玉珮的主人將孩子帶走了。”
      “這……好吧。”
      老闆將身契找了出來,遞給對方。“明日必定將先生的玉珮完璧歸還。”
      等到杜鳳兒抱著小念走遠了,他才低頭仔細端詳這塊玉珮。果然不是普通權貴用得起的東西,通體無瑕,晶瑩溫潤,上面刻著一隻展翅飛翔的鳳凰,栩栩如生。
      ☆☆☆☆☆☆

      秋水江蜿蜒數千里,在望鼎峰前成一大湖,名青雲湖。湖畔是一座書齋,名天保齋。此處正是司徒遠在天宇駐駕之所。他一般不在此處活動,但今日不同,他一早就趕過來,指揮下人僕從打掃房舍,準備貴客光臨。
      午時甫至,一陣香風緩緩飄來,惜英王雷絹踏水而至。司徒遠站在湖邊,一向冷厲的面容也緩和出一個喜悅的笑容,等她行來,就伸出手去,接她上岸。
      “秋水寒涼,小心。”
      微風起,吹動雷絹一身複層紗衣紗裙,從裡到外深紅、殷紅、粉紅、雪白,外披繡金牡丹花的斗篷,花香醉人。她看了一眼對方的手,卻沒有搭上去,徑自走上岸來。“司徒遠,你在信中所言之事,是真的麼?天宇真的掌握了花神令的下落?”
      “是傳言,不過可信度頗高。夙烈讓我先不要告訴妳,免得妳沉不住氣。” 司徒遠已經習慣了她的態度,不以為忤地收回手。“妳長途跋涉,先進來歇會兒吧。”
      “我不累。”雷絹還是隨他進了書齋,隨意打量了一圈。“咦?小念去哪兒了?”
      “我已將他送人了。”司徒遠笑著給她倒茶。“難得見妳對除了花事以外的事物有所關注。”
      送人?雷絹瞪大了眼睛。“他不是你的徒弟嗎?他犯了什麼錯,他還小啊!你不能原諒他一次嗎?”
      司徒遠和煦淺笑。“不,小念很乖,沒有犯錯。”
      雷絹不解地繼續瞪著他,不染世俗的純真眼眸裡,映出晶瑩美好的世間萬物。“那,你為什麼趕走他?”
      “我不是趕走他,而是……”司徒遠猶豫了片刻,感覺自己暴露在這樣一雙眼睛之下,毫無可遮掩之處。“雷絹,此事與花事無關,妳不是想問花神令之事嗎?”
      “哦,對了,我在前來之時聽說天宇的人已經延請了野春王神農刺以及九品之一穿霞醉鳳,不過我還不曾與他們見面。”雷絹嘆氣,“如果天宇已有花神令的消息,恐怕也是他們近水樓臺了。”
      “放心,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司徒遠很高興她不再糾纏小念的事。“再告訴妳一件事,妳可不要衝動。”
      “什麼嘛,有話不一次說完!”雷絹哼了一聲,最討厭這種拖沓的人了。
      “天宇正在籌備千少一復生之事了。”司徒遠按住她跳起來的勢子,“現在還不是妳出面之時!”
      “千年玫瑰真令主!花界中人誰沒聽過這話?”雷絹急了,推開對方的手,站起身來。“如此大事,你拖到現在才告訴我!”
      司徒遠沉下臉來。“我說過,此刻不是妳出面的時候。為了大局,我們都在忍耐,妳不能再等等嗎?”
      “是,我知道你們都在籌劃大事,一切都是為了我們大陵星,可是這一百年來,你們得到了什麼?”雷絹苦笑,“司徒遠,你機關算盡,可是大陵依舊無法立足於天宇啊。”
      “妳呢?”司徒遠輕嘆。“妳又為何非要執著於那個虛無縹緲的花神傳說?”
      “那不是傳說,是事實。”雷絹美眸迷離,遙望薄霧漸起的湖水。“春雨飄零,花期如夢。而花神令……是永恆。”
      玫瑰會被傳為花神令主,不就是因為那份千年不變的執著與追求嗎。
      聽出了此話深意的司徒遠,不覺感動,只感到深徹骨髓的寒冷。這份百轉不回的執拗堅持,始終流淌在他們大陵之人的血脈中。
      他深知雷絹為何對他一手塑造的小念這般喜愛,明知這樣是在剜割自己的心,卻不能停手。為了大陵的事業,已經走到這個地步,他哪還有回頭的餘地。
      他與自己朝思暮想的絕艷牡丹對坐,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雷絹的眼中,始終是另外一個人的身影,儘管那人早已消失世間多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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